巴特莱特小姐的热水器怎么这么讨厌
露西在心里为这一个鞠躬排演过多少次啊,这样的一次相会!只是她排演的场景总是在房间里,有常规的程序——我们当然有权做这样的假设。谁能料到,她和乔治会在这样一个文明溃败的情形下相遇,外套、衣领和靴子仿佛伤兵一般七零八落地散在阳光照耀的大地上?她设想过一位年轻的爱默生先生,可能是害羞的,或是病态的,或是冷漠的,或是背地里放肆无礼的。对这一切,她都有准备。可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快乐的他,用晨星般的呼喊向她问好。
坐在屋里和老巴特沃斯太太喝茶时,她思考的却是:一切具象化的未来都是不可预测的,人生是不可排演的。舞台布景上的一个错误,观众席上的一张面孔,舞台上观众的闯入,都能让我们精心规划的姿态变得毫无意义,或是意义过度。“我会鞠躬致意,”她曾这么想,“不跟他握手,这样会比较合适。”她鞠躬致意了——可那是在向谁致意?向神明,向英雄,向学校里姑娘们的胡思乱想!她鞠躬致意,中间隔着拖累这世界的无用的东西。
她脑中思绪纷飞,表面却依旧本能地忙着照顾塞西尔。这一次还是那种讨厌的订婚拜访。巴特沃斯太太想看看他,可他并不想被看。他不想听人谈论绣球花,说它们为什么到了海边就会变颜色。他不想加入慈善机构协会。谈起话来,他总是化简为繁,在明明只需要回答“是的”或“不”的地方,偏要发表炫耀头脑学识的长篇大论。露西得安抚他,得为这场聊天修修补补,以确保一切顺利,让他们能太太平平结婚。没有人是完美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赶在结婚之前早些认识到哪里不完美,自然是更明智的。事实上,虽然没有明确阐述过,但的确是巴特莱特小姐教会了这姑娘:我们的人生中没有什么是令人满意的。至于露西,虽然不喜欢这位老师,却认为这条教诲意义深远,并将它运用到了自己爱人身上。
“露西,”回到家,她母亲说,“塞西尔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这问题不是好兆头。到目前为止,哈尼彻奇太太都表现得很包容,很克制。
“没有,我不觉得,妈妈。塞西尔没问题。”
“也许他是累了吧。”
露西只能妥协,也许塞西尔是有点儿累了。
“要不是这样的话——”哈尼彻奇太太摘下帽针,越发不悦,“——要不是这样的话,我就看不明白他了。”
“我也觉得巴特沃斯太太的确有些无聊,如果你是说这个的话。”
“是塞西尔让你这么想的。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很喜欢听她聊天,你得伤寒症那时候她对你好得没话说。不——她什么时候都一样。”
“我来帮你把帽子放起来吧,可以吗?”
“只是在半个小时的交谈里保持礼貌,这个他肯定是能做到的吧?”
“塞西尔对人的标准非常高。”露西说得很犹豫,已经看到难题就在前方,“这是他的理想之中的一部分——的确,这有时候会让他显得——”
“哈,胡说!要是高标准的理想让一个年轻人变得粗鲁,那他还是早些把它们扔掉的好。”哈尼彻奇太太一边说,一边把帽子递给露西。
“好了,妈妈!我还看到过你自己跟巴特沃斯夫人争执呢!”
“那不一样。有时候我恨不得拧断她的脖子。可不是这样的。不。塞西尔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我在伦敦时收到了夏洛特的信。”
这种转移话题的尝试太拙劣,哈尼彻奇太太很不满意。
“自从塞西尔从伦敦回来以后,似乎就没什么能让他高兴的。我一开口他就回避——我都看在眼里呢,露西,反驳是没有用的。是,我不懂艺术,不懂文学,不懂学问,不懂音乐,可要说到客厅里的家具,我没有办法让步。那是你父亲买的,它们必须和我们在一起,希望塞西尔能好心记住这一点。”
“我——我明白您的意思,当然,塞西尔不应该那样。可他不是有意不客气的——有一次他说过——是那些东西让他心烦——他很容易被难看的东西弄得心烦——他的不客气不是对人的。”
“弗雷迪唱歌的时候,究竟是东西还是人?”
“您不能期望一个真正懂音乐的人像我们一样欣赏滑稽小调。”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出去?为什么要坐在那里扭来扭去地冷笑,扫大家的兴,搞得人人都不痛快。”
“我们不可以对别人不公正。”露西嗫嚅道。有什么让她心虚了。至于塞西尔,在伦敦时她能将分寸把握得十分完美,可如今却行不通了。两种文明撞上了——塞西尔暗示过的,说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她头晕目眩,糊涂了,一切文明背后都有光芒,可这光芒似乎已经把她的眼睛给晃瞎了。“品味好”和“品味糟糕”都只是流行词汇,不同的服装只是裁剪的问题,音乐本身会消失在松林的飒飒之中,在那里,优雅的歌曲和滑稽小调也没那么大的分别。
露西陪着哈尼彻奇太太换晚餐的裙子,全程都尴尬极了。她时不时憋出一两个字,可是无济于事。事实明明白白,塞西尔就是有意这么高傲的,他成功了。至于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只希望这个难题能换个时间出现,随便什么时候。
“去换衣服,亲爱的。你要迟了。”
“好的,妈妈——”
“别嘴上说着‘好的’却不动弹。去。”
她照做了,却也只是忧伤地在落地窗前徘徊。窗户是朝北的,没什么景色,也看不到什么天空。此刻外面俨然一派冬天的景象,只有松林横空孤悬,压在她眼前。落地窗总是和沮丧联系在一起的。没有明确的问题在逼迫着她,可她却暗自叹息:“噢,亲爱的,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在她看来,每个人的表现似乎都很糟糕。还有,她不该提起巴特莱特小姐那封信的。她必须再小心些,她的母亲绝不缺乏好奇心,要不是今天这个情况,多半已经开始询问那封信的内容了。噢,亲爱的,她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弗雷迪也朝楼上来了,加入了表现恶劣者的行列。
“我说,他们是最棒的那种人。”
“我亲爱的孩子,你是有多无聊啊!带他们去圣湖洗澡这事儿太没道理了,那地方完全是个公共场所。对你来说没问题,但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说,都是极致的尴尬。请务必再谨慎些吧。你忘了,这地方已经越来越像城区了。”
“我说,下个星期有什么事吗?”
“我没听说。”
“那我想邀请爱默生父子星期天来打网球。”
“噢,弗雷迪,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一切都乱糟糟的,是我就不会这么做。”
“球场有什么问题吗?他们不会介意有一两个土包的,再说我也订了新球了。”
“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我是说真的。”
他拽住她的胳膊,滑稽地拉着她在走廊里前前后后地跳起舞来。她假装不介意,却几乎按捺不住脾气想要尖叫。塞西尔去洗手间时瞥了他们一眼,他们挡了玛丽的路,后者还拎着一堆热水瓶。哈尼彻奇太太拉开房门,说:“露西,你们太吵了!我还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说收到了夏洛特的信?”弗雷迪跑了。
“是。我真的不能耽搁了。我必须去换衣服了。”
“夏洛特还好吗?”
“挺好的。”
“露西!”
这可怜的女孩回来了。
“你有个坏习惯,总是不等人把话说完就中途跑掉。夏洛特有没有提到她的热水器?”
“她的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她十月份要换热水器,要彻底清洗浴室水箱,还有一大堆诸如此类的麻烦事儿。”
“我没法把夏洛特的烦恼都记住。”露西愤愤地说,“我自己的已经够多了,现在你还不喜欢塞西尔。”
哈尼彻奇太太可以发火的。可她没有。她说:“过来,老姑娘——谢谢你帮我放帽子——来吻吻我。”虽说这世上没什么是完美的,可在这一刻,露西觉得,她的母亲、“风角”,连同残阳下的维尔德旷野都是完美的。
生活的坚韧在这里展现。“风角”总是这样。每到最后一刻,当社会的机器无望地卡住,在这个家里,总有这个人或那个人会往里滴上一滴油。塞西尔瞧不起他们的处世之道——这或许也没错,毕竟,这不是他的方式。
晚餐七点半开始。弗雷迪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客套话,大家自行拉开各自沉重的椅子落座。万幸,男人们都饿了。直到上布丁之前,什么都没发生。接着,弗雷迪开口了:
“露西,爱默生先生是怎样的人?”
“我是在佛罗伦萨见到他的。”露西说,希望就这么糊弄过去。
“他是那种聪明人,还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家伙?”
“问塞西尔,是塞西尔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他是聪明人,和我一样。”塞西尔说。
弗雷迪怀疑地看着他。
“你在贝托里尼对他们了解多吗?”哈尼彻奇太太问。
“噢,非常少。我是说,夏洛特对他们的了解甚至比我还少。”
“哦,这提醒我了,你还没跟我说夏洛特在信里说了什么呢。”
“就是东拉西扯。”露西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说谎就安然度过这顿晚餐,“说她一个很可怕的朋友骑自行车来过萨默街,想知道她有没有来看望我们。幸好没来。”
“露西,我真的要说,你这话说得刻薄了。”
“她是个小说家。”露西说,使了个小心眼。这个注解很巧妙,因为再没有什么能比出自女性笔下的文学作品更令哈尼彻奇太太感兴趣的了。她会立刻抛下一切其他话题,去猛烈抨击这些只顾着出书博取并不值得称道的名声(却不关注家庭和孩子)的女人。她的态度是:“如果一定有书需要写出来,那就让男人去写。”她就此大加阐述,直说得塞西尔打起哈欠,弗雷迪也开始摆弄他的李子核,玩起了“今年,明年,现在,永不”的游戏。而露西一直在巧妙地为她母亲的怒火添柴扇风。可很快,熊熊烈火熄灭了,黑暗降临,幽灵开始聚集。幽灵太多了,最初的幽灵是双唇落在她脸颊上的触感,它必定暗藏已久——曾经有一个男人,在一座山上吻过她。也许这本来并没有什么,到如今却孕育出了一整个幽灵家族:哈里斯先生、巴特莱特小姐的信、毕比先生关于紫罗兰的回忆——它们轮番上阵,就在塞西尔的眼前,纠缠着她。此刻到来的是巴特莱特小姐,模样鲜活得可怕。
“露西,我一直记挂着夏洛特的那封信。她怎么样?”
“我把信撕了。”
“她没说她怎么样吗?看上去怎么样?她心情还好吗?”
“噢,是的,我想是的——不——没那么高兴,我猜。”
“嗯,这样看来,就是热水器的问题了。我知道水出问题有多烦人。我宁愿是任何其他东西——哪怕是肉出了大问题。”
塞西尔抬手捂住眼睛。
“我也是。”弗雷迪宣称,以此声援他的母亲——声援她话中的内涵,而非具体内容。
“另外,我一直在想,”她忧心忡忡地补充道,“我们应该把夏洛特接到这里来,下个星期就来,趁着坦布里奇韦尔斯的水管工施工的时候,给她一个愉快的假期。我很久没见过可怜的夏洛特了。”
没有比这更让露西无法接受的了。偏生母亲在楼上时对她那么好,她没办法激烈地提出抗议。
“妈妈,不!”她恳求道,“这行不通。我们不能为了夏洛特把其他东西都抛下,我们会被逼死的。弗雷迪有朋友要来,星期二就到;塞西尔在这里;因为担心白喉传染,你还答应了要接明妮·毕比过来住。根本没办法照顾周全。”
“胡说!当然可以。”
“除非让明妮睡在浴室里,否则不可能。”
“明妮可以和你住。”
“我不想和她住。”
“如果你这么自私的话,那么,弗洛伊德先生一定很乐意和弗雷迪分享房间。”
“巴特莱特小姐,巴特莱特小姐,巴特莱特小姐。”塞西尔嘟囔着,再一次抬手捂住了眼睛。
“那不可能。”露西重复道,“我不想制造麻烦,但像这样让房子里塞满女佣,这真的不公平。”
唉!
“事实是,亲爱的,你不喜欢夏洛特。”
“是的,我不喜欢她。塞西尔更不喜欢。她让我们紧张。你没见过她现在的样子,不知道她有多乏味,虽说人还是那么好。所以,求求你了,妈妈,别让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夏天难过吧,请再纵容我们一次吧,别叫她来。”
“听听,听听!”塞西尔说。
哈尼彻奇太太很少这样严肃,也很少放任自己这么动情,回答道:“这就是你们两个太不宽厚了。你们有彼此,有这些大片的树林可以散步,到处都是美好的东西;而可怜的夏洛特呢,只有出问题的水和水管工。你们还年轻,亲爱的孩子们,无论年轻人多么聪明,读过多少书,都无法想象变老是怎样的感受。”
塞西尔捏碎了他的面包。
“我必须说,上次骑车去拜访她时,夏洛特表姐对我非常好。”弗雷迪插进来,“她一直在说谢谢我去看她,说得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了,她还一直东忙西忙的,最后煮了个很好的鸡蛋给我当下午茶。”
“我知道,亲爱的。她对每个人都很好。可惜,现在我们只是想稍稍回报她,露西却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可露西硬起了心肠。对巴特莱特小姐好是没好处的,她自己尝试过太多次了,就在最近。这样的努力,可以让人在天堂里积累下财富,却无法让巴特莱特小姐或地面上的任何一个人变得充实富有。无奈之下,她只得说:“我没办法,妈妈。我不喜欢夏洛特。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很可恶。”
“看你的样子,你跟她说话也差不多就这样了。”
“噢,她离开佛罗伦萨时那么愚蠢。她慌慌张张的——”
幽灵回来了。它们占据了意大利,甚至攫取了她从孩提起就熟知的地方。圣湖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等到下个礼拜天,就连“风角”也会变了。她要怎样对抗幽灵?这一刻,眼前的世界淡去了,只剩下回忆与情感,真实鲜明。
“我看巴特莱特小姐是一定要来的了,既然她煮蛋煮得这么好。”塞西尔说,他的心情好些了,幸好她还能有一点值得夸赞的烹饪水平。
“我不是说那个鸡蛋煮得有多么好,”弗雷迪纠正道,“事实上,她忘了时间,没及时关火取出来,我在乎的并不是鸡蛋。我只是说,她看来那么好,那么叫人愉快。”
塞西尔再一次皱了皱眉。噢,这些哈尼彻奇家的人!鸡蛋、热水器、绣球花、女用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我和露西可以先行告退吗?”他问,毫不掩饰傲慢,“我们就不吃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