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英)E.M.福斯特著;杨蔚译2026-07-30 16:063,522

在维斯夫人应有尽有的公寓里

虽说喜剧的缪斯完全有能力看顾好自己的利益,却也并不唾弃维斯先生的协助。他想要将爱默生父子带进“风角”的念头打动了她,让她觉得这是个毋庸置疑的好主意,于是,事情顺顺当当地达成了协议。哈里·奥特维爵士签下合同,见到了爱默生先生,当然,他的幻想破灭了。两位阿兰小姐生气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们给露西写了一封颇有尊严的信,认为这次失败应该归咎于她。毕比先生为迎接新邻居规划了些欢乐时光,还对哈尼彻奇太太说,等他们到了,一定要让弗雷迪立刻上门拜访。当然了,缪斯女神是如此宽宏大量,她允许哈里斯先生——这位从来就不那么强健的罪犯——垂下他的头,被遗忘,就这样死去。

露西从光明的天堂落回到了地面,地面上有阴影,因为有山峦起伏。一开始,露西的确感到了绝望,但再稍微想一想便放开了心怀,毕竟,说到底,这也没什么要紧的。她已经订婚了,爱默生父子绝不可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这个社区是欢迎他们的。这个社区欢迎塞西尔将他中意的人引荐进来。所以说,这个社区是欢迎塞西尔将爱默生父子引荐进来的。可是,就像我常常说的,这之中是需要一点缜密思考的,偏偏姑娘们总是那样缺乏逻辑——这件事本来没什么,但放在这里,它的影响会更大、更可怕。她很高兴,刚好是该去拜访维斯夫人的时候了,这样,等到新租客搬进“茜茜”别墅时,她已经安安稳稳地待在伦敦的公寓里了。

“塞西尔——塞西尔,亲爱的。”到达伦敦已是傍晚,她轻声呼唤着,偎进了他的怀抱。

塞西尔也禁不住真情流露。他看到渴望的火焰已经在露西心中燃起。终于,她开始渴望关爱了,就像一个女人该有的样子,仰望着他,因为他是个男人。

“这么说,你是真的爱我了,小东西?”他喃喃道。

“噢,塞西尔,我爱你,我爱你!我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几天过去了。她收到一封巴特莱特小姐的信。这对表姐妹的关系突然冷淡了,自从八月份分开之后,她们就再没有联系过了。这种冷淡是从夏洛特称之为“逃往罗马”的那段旅程开始的,到了罗马之后,它更是以令人惊异的速度飞快滋长。一个在中世纪世界里仅仅是志趣不投的伙伴,到了古典世界就变得令人恼火了。夏洛特极力想做个比露西脾气更好的人,在古罗马城市广场上,她是慷慨无私的,可走进卡拉卡拉浴场时,她们甚至开始怀疑两人是否还能继续结伴旅行。露西说她可以和维斯母子一起——维斯太太是她母亲的熟人,因此这个安排没什么不妥;巴特莱特小姐回答,她实在是非常习惯突然间被抛下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但冷淡依旧。当露西拆开信,读到下面的文字时,这感觉甚至更加强烈,信是从“风角”转过来的。

坦布里奇韦尔斯

九月

最亲爱的露西亚:

我终于有了你的最新消息!莱维希小姐骑行到了你们那一带,但不确定如果贸然登门拜访是否会受到欢迎。她在萨默街附近扎破了车胎,于是坐在那个漂亮的教堂前等轮胎补好,整个人沮丧极了,就在那时,她看到了令她震惊的一幕,教堂对面的一扇房门打开了,小爱默生先生走了出来。他说他的父亲刚刚租下了那套房子。还说他不知道你住在那一区(?)。他连一杯茶都没给埃莉诺,提都没提这一茬儿。亲爱的露西,我非常担心你。我建议你将他过去的行为统统说出来,告诉你的母亲、弗雷迪和维斯先生,他们会采取行动的,比如禁止他进入你家之类的。这真是太不幸了,我敢说你一定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维斯先生是那么敏感的人。我还记得在罗马时我常常惹得他心烦。对这一切,我感到非常遗憾,要是不写这封信提醒你的话,我实在无法安心。

相信我,

为你担忧的、爱你的表姐,

夏洛特

露西生气极了,回复如下:

博尚大厦,伦敦西南区

亲爱的夏洛特:

非常感谢你的提醒。当时爱默生先生在山上忘情失态,是你让我发誓不要告诉妈妈,因为你说她会怪罪你没有陪在我身边。我信守了诺言,现在更不可能告诉她。我对她和塞西尔都说过,我在佛罗伦萨遇到过爱默生父子,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好人。这是我的真心话。说到他为什么没有为莱维希小姐提供茶水,也许是因为他自己都没有。她该试试去敲教区牧师的大门。我不能在这个阶段制造混乱。你一定能明白,这样太荒谬了。要是爱默生父子听说我在抱怨他们,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很重要,事实当然并非如此。我喜欢那位老父亲,很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他。至于那位儿子,等到我们再见面时,比起自己来,我会更为他感到难过。他们都认识塞西尔,他非常好,改天再跟你说他的事。我们计划一月份结婚了。

莱维希小姐一定没跟你说起太多有关我的事情,因为我现在根本就不在“风角”,而在这个地址。请不必在信封上特意标注“亲启”。没有人会拆我的信。

爱你的,

L. M. 哈尼彻奇

保守秘密就是有这样的坏处:我们会丧失分寸感,不知道我们的秘密究竟算不算重要。露西和表姐所隐藏的,究竟是件足以毁掉塞西尔人生的大事,还是一桩他只会哈哈一笑的小事?巴特莱特小姐暗示是前者。也许她是对的,到了今天,它已经变成大事了。如果只事关露西自己,她早就坦白地告诉妈妈和她的爱人了,那它就会始终只是一桩小事。“爱默生,不是哈里斯”,这句话不过就是区区几个星期之前说出来的。即便是现在,当他们大笑着谈起上学时一位漂亮的女士是如何让塞西尔心碎时,她也想过要把事情告诉他。可她的身体做出了如此荒唐的反应,硬生生将她拦了下来。

她和她的秘密一起在那荒芜的大都市里待了十天,一起造访那些她们将来会十分熟悉的场所。塞西尔认为,虽说社交界本身已经从高尔夫球场和荒野上消失了,但了解一些社交界的结构对她总没坏处。天气冷了,这对她也没坏处。尽管到了这个季节,维斯太太还是设法安排了一场晚宴派对,凑齐了所有知名人士的孙辈。食物很糟糕,但人们的交谈中流动着一种诙谐的倦意,这让女孩印象深刻。那就像是早已厌倦了一切,人们焕发热情,只是为了优雅地颓然倒下,再在理解的笑声中重新振作。在这样一种氛围的衬托下,贝托里尼公寓和“风角”看来似乎都一样那么粗俗,露西似乎已经看到,她未来的伦敦生活将拽着她一点点远离她过去所爱的一切。

那些名人子孙请她弹钢琴。

她弹了舒曼。“再来点儿贝多芬吧。”待到那如泣如诉的美妙音符消逝,塞西尔叫道。她摇了摇头,继续弹舒曼。旋律响起,带着毫无功利意味的魔力。乐曲骤然止歇、接续,不断止歇、接续,从未走完从摇篮到坟墓的大循环。这是不完整所带来的哀伤,生活中常有,但绝不该出现在艺术中——这哀伤在它断续的乐句间搏动,让听者的神经也随之抽痛。面对贝托里尼那架罩着流苏罩子的小钢琴时,她没有这样弹奏过;当演奏结束,“舒曼弹得太多了”也不是毕比先生暗暗在心里对她做出的评价。

客人们散去了,露西也上床休息了,维斯太太还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和儿子讨论她的小派对。维斯太太是个和气的好女人,但和许多人一样,她的个性早已被伦敦吞没,毕竟,要在这么多人之中生活,需要的是一颗强大的头脑。她的命运之球太大,压垮了她。她见过太多四季更迭,见过太多城市、太多人,这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就连和塞西尔在一起,她也是无意识的,似乎并不是把他当成儿子,说话间像是在面对着一个名叫“子女”的群体。

“让露西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她说,每说完一句话便机警地打量一番四周,嘴唇绷紧、张开,然后才继续往下说,“露西越来越棒了,非常好——非常好。”

“她的音乐一直都非常出色。”

“是的,但她如今正在一点点洗掉哈尼彻奇家的味道,她是哈尼彻奇家最优秀的,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她很少谈论下人,也不会去过问他们布丁应该怎么做。”

“这是意大利的功劳。”

“有可能。”她喃喃道,想的却是那个对她来说就代表着意大利的博物馆,“只是有可能。塞西尔,想想你明年一月就要迎娶她了。她已经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可她的音乐!”他大声抱怨道,“她那个性子!她就那样一直弹舒曼,我却像个傻子一样,想听贝多芬。舒曼很适合今天晚上。舒曼是对的。你知道吗,妈妈,我会让我们的孩子接受露西那样的教育。让他们在乡间淳朴的人们中长大,这样他们会很有精神和活力,然后送他们到意大利,学会敏锐与精微美妙,再之后,到这个年纪,才让他们来伦敦。我不信任伦敦的这些教育——”他顿住了,想起自己接受的就是这些教育,最后得出结论,“至少,不适合女孩。”

“让她成为我们家的一员。”维斯太太又重复了一次,准备回房休息。

就在她迷糊着快要睡着时,一声尖叫——做了噩梦的尖叫——从露西房间里传了出来。如果愿意的话,露西应该会按铃叫女用人的,可维斯太太觉得还是亲自去看一看更好。她发现那女孩在床上坐得笔直,手捂着脸。

“太抱歉了,维斯夫人——都是这些梦。”

“噩梦?”

“就是梦。”

年长的夫人笑了,吻了吻她,非常肯定地说:“你应该是听到了我们说你的那些话,亲爱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欣赏你,做一做这个梦吧。”

露西回吻了她,依然捂着半边脸颊。维斯太太回到自己床上。塞西尔已经打起了呼,尖叫声并没有把他吵醒。黑暗笼罩了这间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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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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