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英)E.M.福斯特著;杨蔚译2026-07-30 16:068,593

一次愉快郊游的多种可能性

这个家里有这么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巴特莱特小姐会怎么样。”对于露西的惊险遭遇,她表现出了令人愉悦的完美姿态,通情达理,认为只需要简单说说便足够了,对乔治·爱默生先生也表达了恰如其分的感谢。要知道,她和莱维希小姐也有一场惊险遭遇。她们回来时被税务官拦下了,那个年轻官员看起来十分无礼,而且根本就是无事生非,他竟然想搜查她们的购物袋,其实多半只是为了翻些吃的。要真是这样,那可是再没有比这更叫人不愉快的事情了。幸好莱维希小姐懂得跟各种人打交道。

也许好,也许不好,总之,露西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问题。无论在广场上,还是后来在堤岸护墙边,都没有朋友看到她。毕比先生倒是在晚餐时留意到了她眼里的惊惶,却也只是又悄悄嘀咕了一遍他的评论:“贝多芬弹得太多了。”他只以为她想要去冒险,却不知道她已经遭遇过惊险。孤独感压迫着她——她早已习惯了依靠他人来肯定或反驳自己的想法,无论是哪一种都好,无法确定自己想的是对还是错,这太可怕了。

第二天早餐时,她用行动做出了决断。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毕比先生要和爱默生父子以及几位美国女士一起去登加洛塔,不知巴特莱特小姐和哈尼彻奇小姐是否愿意一起去。夏洛特自己拒绝了,她头一天下午已经冒着雨去过了。但她觉得对露西来说这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露西讨厌购物、换钱、取信等等诸如此类的杂务,而巴特莱特小姐必须在今天上午把这些事情统统处理好,她自己完全可以轻松完成。

“不,夏洛特!”那女孩叫道,满心真诚,“毕比先生非常好心,可我当然要和你一起了。我很想和你一起。”

“好极了,亲爱的。”巴特莱特小姐说,脸上泛起高兴的红晕,引得露西羞愧得也红了脸。她对夏洛特真是太不好了,以前是,现在也是!不过从现在开始,她会改的。这一整个上午,她都要真心真意地好好对她。

她伸手挽住表姐的胳膊,两人并肩沿着阿诺河滨大道走去。无论水流、声音还是颜色,这天早上的阿诺河就像一头狮子。巴特莱特小姐停下脚步,倚在护墙上望着河水。再一次发表了她常常挂在嘴边的感叹:“多希望弗雷迪和你母亲也能看到啊!”

露西很焦躁。可恶,夏洛特停下的地方偏偏就是她昨天停留的地方。

“看,露西亚!噢,你在找他们那群去加洛塔的人吗。恐怕你是在后悔之前的选择了吧。”

露西做出选择时是认真的,现在也是,她并不后悔。昨天一团糟、混乱、古怪。这种事情是没办法三言两语就写出来放在纸面上的。她有种感觉,和夏洛特一起去逛街购物总比跟着乔治·爱默生一起登上加洛塔顶要好。既然她解不开那团乱麻,那就必须小心,不要再陷进去。她完全可以对巴特莱特小姐的暗示提出认真的抗议。

可就算避开了男主角,很不幸,场景还在。仿佛是命运的自鸣得意,夏洛特领着她离开河边径直朝领主广场走去。她从来不知道,区区几块石头、一道凉廊、一座喷泉、一尊宫殿高塔,都能蕴含着这样与众不同的意义。在那一刻,她懂得了幽灵究竟是什么。

昨天的凶杀现场被占据了,占据它的不是鬼魂,而是莱维希小姐,她手里还攥着一份晨报。她轻快地跟她们打招呼。头一晚那可怕的惨剧给了她灵感,她打算用它来写一部小说。

“噢,请允许我恭喜您!”巴特莱特小姐说,“经过了昨天那样的失望!这是多幸运的事情啊!”

“啊哈!哈尼彻奇小姐,能在这里遇到您真是太幸运了。我说,您一定要把昨天看到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跟我说一遍,从头说起。”露西拎着阳伞一下一下地戳地面。

“不过也许您宁愿不提?”

“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还是不要说了。”

两位年长的女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反对——作为一个女孩,对这样的事情感觉沉重是很恰如其分的。

“应该是我抱歉。”莱维希小姐说,“文人都是无耻的生物。我想没有什么人心深处的秘密是我们不想去刺探的。”

她兴致勃勃地大步走向喷泉,又走回来,记录下一些具体的数据。然后说她早上八点就到广场来搜集素材了,很多都不合用,不过当然了,小说总是需要再创造的。两个男人为了一张五法郎的钞票[1]发生争执……嗯,比起五法郎的钞票来,她觉得一名年轻女士更好,后者能够提升整个悲剧的格调,同时扩展出绝佳的剧情。

“女主角的名字是什么?”巴特莱特小姐问。

“里奥诺拉。”莱维希小姐说,她自己的名字是埃莉诺[2]。

“我真心希望她是个好人。”

这个期望不容忽视。

“情节是什么样的?”

爱,谋杀,劫持,复仇,编织成情节。但一切都发生在清晨的日光下,喷泉刚刚开始向萨堤尔们喷溅出水花时。

“但愿你们能原谅我这么无聊地絮絮叨叨。”莱维希小姐最后说,“遇到真正合拍的人就是会让人忍不住一直说。当然了,这只是最基本的大纲。里面还会加入许多本地色彩,对于佛罗伦萨和这些街区的描绘之类的,还要加上几个风趣幽默的人物。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直接的提示:我可不打算对英国游客留情。”

“噢,你这顽皮的女人。”巴特莱特小姐叫道,“我敢肯定你说的是爱默生父子俩。”

莱维希小姐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我承认,在意大利,我的同情心并不站在我的同胞一边。吸引我的是那些不起眼的意大利人,我要着力描画的是他们的生活。因为我一直说,也一直是这么坚持的——对此我坚信不疑——像昨天的这样一场悲剧,绝不因为发生在卑微的生活中而减少了任何一分悲剧性。”

莱维希小姐发表完总结陈词,得到了一阵恰如其分的沉默。随后,表姐妹俩祝愿她创作成功,慢慢穿过广场离开。

“她是我心目中那种真正聪明的女人。”巴特莱特小姐说,“她最后那句话特别打动我。那一定会是一部最最伤感的小说。”

露西表示赞同。眼下,她最大的期望就是不要被写进书里去。这天上午她的感觉敏锐得出奇,她确信莱维希小姐有心要把她写成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她很开放,当然,完全限于这个词语最好的那层含义。”巴特莱特小姐慢吞吞地接着往下说,“只有肤浅的人才会觉得她惊世骇俗。我们昨天聊了很多。她相信正义、公理和人类的利益。她还跟我说过,她对女人的命运有很高的评价——伊格尔先生!噢,真好!多叫人高兴的惊喜啊!”

“啊,对我来说可不是。”这位牧师温和地说,“因为我看着您和哈尼彻奇小姐已经有一小会儿了。”

“我们跟莱维希小姐聊了会儿。”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看见了。你们在聊天?Andate via! Sono occupato!(走开!我没空!)”后一句话是对一个带着一脸殷勤笑容凑上来的小贩说的,他是卖风景画片的。“我想冒昧提出一个邀请。不知您和哈尼彻奇小姐是否愿意在本周内找一天和我一起乘车到山里走走?我们可以从菲耶索莱山上去,走塞提涅亚诺山回来。那条路上有个地方不错,我们可以停车到山坡上散散步,走上一个小时。从那里看佛罗伦萨是最美的——比菲耶索莱好得多,说真的,菲耶索莱的风景实在一般。阿莱西奥·巴多维内蒂[3]就非常喜欢把那片山坡上的风景放在他的画作里。这位先生对于风景有着毋庸置疑的鉴赏力。毋庸置疑。但如今还有谁懂得欣赏呢?唉,这个世界上像我们这样的俗人太多了。”

巴特莱特小姐没听说过阿莱西奥·巴多维内蒂,但她知道,伊格尔先生不是普通的牧师。他是那些已经把佛罗伦萨变成家的外来定居者之一。他熟识那些从来不用对照着贝德克尔旅游指南走路的人,他们早就学会了要在午餐后小睡片刻,他们会坐着马车去那些住在膳宿公寓里的人们听也没听说过的地方,参观那些不对旅游者开放的私家画廊。他们过着精致的隐居生活,有的住在设施齐备的公寓里,有的住在菲耶索莱山坡上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小别墅里,他们读书、写作、学习、交流思想,以此获取对于佛罗伦萨方方面面的深入了解,又或者是对于这座城市的洞察,这一切,都是那些口袋里装满库克优惠券[4]的人没有机会触及的。

因此,能够得到来自这位牧师的邀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相当值得骄傲的。他横跨两大群体,是两者间唯一的桥梁。他会在他迷途的羊群中挑选值得的羔羊,给予他们走进常驻民牧草场的几小时时光,这是他公开的习惯。他们会在一栋文艺复兴别墅里喝下午茶吗?暂时还没提到这个。但如果真有这么一刻——露西该有多享受啊!

若是在几天前,露西也会是同样的想法。可生活的喜悦已然自行重组了。跟伊格尔先生和巴特莱特小姐一起坐着马车进山——哪怕最后以一场家庭茶话会告终——已经不再是人生最大的喜悦了。她附和着夏洛特的狂喜,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听到毕比先生也会一起去,她的感谢才真挚了些。

“那么,我们这就是一场四人聚会了。”牧师说,“经过了这些天的劳累和混乱,人们最需要的就是乡村和它的纯净了。Andate via! andate presto, presto!(走开!快走,快!)啊,城市!很美,但依然是个城市!”

她们表示赞同。

“我听说,这个广场昨天见证了一场最肮脏的悲剧。对于一个热爱但丁和萨伏纳洛拉[5]的佛罗伦萨的人来说,这样的渎神行为中蕴含着不祥——不祥和羞耻。”

“羞耻,是的。”巴特莱特小姐说,“事发时哈尼彻奇小姐碰巧就在现场。她几乎连提一提这件事都受不了。”她骄傲地看了一眼露西。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牧师慈父般地问。

巴特莱特小姐近来的开明思想在这时候发挥了功用。“请别责怪她,伊格尔先生。错在我,我没有陪着她。”

“所以说,哈尼彻奇小姐,你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声音里透出带着同情的不赞同,同时又暗示着,一点点令人痛心的细枝末节并非不可接受的。他低下头,暗沉英俊的脸庞悲哀地正对露西,等待她的回答。

“事实上,是的。”

“我们公寓的一位熟人好心把她送了回去。”巴特莱特小姐说,巧妙地略过了保护人的性别。

“对她来说,这必定是一次可怕的经历吧。我相信你们两位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不是刚好发生在你眼前吧?”

在今天的若干新发现中,最令露西震撼的莫过于此了:对于流血事件,这些平日里受人尊敬的人竟都采取了那样一种仿佛食尸鬼一般的方式来细细加以咂摸、品味。可乔治·爱默生那时候却只是让事情完全保持了它本身的纯粹。

“我想,他是死在喷泉边的。”她回答。

“那你和你的朋友——”

“在那边的凉廊下面。”

“那就好多了。你当然不会看到那些下流小报上的描述——这个人真是个社会公害,他明知道我就定居在这里,还一直烦我,要我买他那些庸俗的风景画。”

这小贩无疑是与露西结成同盟了,那是属于意大利和青春的永恒同盟。他突然把他的画册塞到了巴特莱特小姐和伊格尔先生中间,一连串的教堂、图画和风景连缀成了长长的光洁缎带,将他们的手绑在了一起。

“这太过分了!”牧师大吼起来,暴躁地挥手打在了一幅弗拉·安杰利科[6]的天使像上。图片破了。小贩尖叫起来。看来,这本画册比他们以为的更有价值。

“我愿意买下来——”巴特莱特小姐开口。

“别理他。”伊格尔先生厉声说,他们一起快步朝广场外走去。

但意大利人是不容被忽视的。至少,在遭遇委屈不平时是不可以的。那小贩锲而不舍地追着伊格尔先生,简直不可思议;他的威胁和哀叹萦绕在他们周围,挥之不去。他向露西求助。她怎么忍心坐视不理呢?他很穷,他要养活一家人,就连一片面包都要缴税。他等待着,他急促地喋喋不休,他得到了赔偿,他并不满意,他不肯放过他们,直到把他们脑海中一切无论愉快抑或不愉快的思绪统统扫荡一空。

购物是接下来的主题。在牧师的指导下,她们挑选了一大堆难看的礼物和纪念品:花哨的小相框,模样像是镀了金的糕点;其他小相框,更严肃些,架在小画架上,用橡木雕的;一叠上等皮纸做的吸墨纸;一部同样材质的但丁;廉价的马赛克胸针,等到圣诞节时可以送给女用人,她们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好坏;别针、水罐、纹章盘子、泛黄的艺术画片,厄洛斯和普赛克[7]的雪花石膏像;配套的圣彼得像……所有东西都比伦敦贵。

这个上午很成功,留给露西的却只有不快。她有点儿被吓到了,不光因为莱维希小姐,还有伊格尔先生,她不知道为什么。奇怪的是,伴随着他们带来的惊吓,她对他们的敬意也消退了。她开始怀疑莱维希小姐究竟算不算得上一名伟大的艺术家。她怀疑伊格尔先生究竟是不是如她曾经在种种引导下所以为的那样品性高洁、博学多智。他们都经历了某些新的考验,暴露出了各自的不足。至于夏洛特——至于夏洛特,她也一样。要对她好,是可以做到的;要爱她,不可能。

“工人的儿子——我碰巧知道这个事实。他自己年轻时算是个商人,后来开始给社会主义的报刊写稿。我在布里克斯顿见过他。”

他们在说爱默生父子。

“如今人们的地位上升得多快啊!”巴特莱特小姐叹道,手指拂过一尊比萨斜塔的模型。

“通常来说,”伊格尔回答,“人们对于他们的成功也只有同情而已。他有着接受教育和希望社会进步的欲望——这之中倒也存在着那么些不完全肮脏的东西。在佛罗伦萨,也有些工人非常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都很少有人能做到。”

“他现在还是记者吗?”巴特莱特小姐问。

“不是。他缔结了一场很有好处的婚姻。”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意味深长的暗示,最后还叹了一口气。

“噢,这么说,他有妻子。”

“死了,巴特莱特小姐,死了。我真奇怪——是的,我真奇怪他怎么竟还能那样厚颜无耻,竟然还胆敢走到我面前,说他认识我。我在伦敦时他是我的教区居民,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天在圣十字教堂,哈尼彻奇小姐也在,我故意冷落他,就是要让他知道,除了冷落,他什么也不配得到。”

“什么?”露西失声叫道,涨红了脸。

“暴露了!”伊格尔先生嘘声道。

他想转变话题,但在丢出了这样戏剧化的论断后,他的听众已经被吸引了,这超出了他的预期。巴特莱特小姐天生充满了好奇心。至于露西,尽管她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爱默生父子,却也不愿对他们有一言半语的非议。

“您是说,”她问,“他是个无神论者这件事吗?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露西,亲爱的——”巴特莱特小姐说,对表妹的单刀直入表达了婉转的责备。

“如果你们全都知道了的话,我会很震惊的。那个男孩,虽说那时候还是个无辜的孩子,但我也是不会接纳他的。上帝知道,他受到的教育和他继承的那些品质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巴特莱特小姐说,“有些东西我们还是不听为好。”

“坦率地说,”伊格尔先生说,“是的。我也不会再多说了。”头一次,露西叛逆的想法化作语言冲口而出——在她而言,这还是生平头一遭。

“那您说得还真是够少的了。”

“我本来是不想多说的。”他冷峻地回答。

他愤怒地盯着那女孩,女孩回敬他的目光同样愤怒。她从柜台前转过身,面对着他,胸膛急剧地起伏。他观察着她的眉头,还有那骤然绷紧的双唇。她竟然不相信他,这是不可容忍的。

“谋杀。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恼怒地大声说,“那个人杀死了他的妻子!”

“怎么做的?”她紧追不放。

“从意图和动机来看,就是他杀了她。那天在圣十字教堂——他们说了我什么坏话?”

“一个字也没有,伊格尔先生——一个字也没有。”

“喔,我以为他们在你面前诋毁我了。不过我猜你之所以维护他们,完全是因为他们的个人魅力。”

“我没有维护他们。”露西说,她的勇气消失了,她又退回到了惯常的混乱中,“他们跟我毫无关系。”

“您怎么能认为她是在维护他们?”巴特莱特小姐说,因为眼前不愉快的一幕而感到格外窘迫。商店里的人很可能都听着呢。

“就算想那么做,她也会发现那很不容易。因为那个人就在上帝的注视下杀死了他的妻子。”

上帝的加入是致命的。但牧师又很想为这句轻率的断言稍加转圜。随之而来的沉默或许会令人印象深刻,但那印象也只是尴尬而已。巴特莱特小姐匆匆买下那座斜塔,领头朝街上走去。

“我得走了。”牧师闭了闭眼睛,掏出表说。

巴特莱特小姐谢过他的慷慨,说很期待即将到来的郊游。

“郊游?噢,我们的郊游说定了,对吧?”

露西找回了常态,稍加发挥,伊格尔先生便恢复了他的志得意满。

“什么郊游,真烦人!”他前脚刚离开,女孩就叫了起来,“那就是我们和毕比先生计划的郊游,本来就一点儿麻烦都没有。他怎么能用那么荒唐的态度来邀请我们?我们也可以邀请他。我们本来就是自己承担自己的费用。”

巴特莱特小姐原本都禁不住要为爱默生父子哀悼了,听到这话,突然冒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念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亲爱的——如果这一场和毕比先生、伊格尔先生一起去的郊游就是我们和毕比先生计划的那一场的话,那我已经可以预见到,到时候会是多么糟糕的情形了。”

“怎么呢?”

“因为毕比先生还邀请了莱维希一起去。”

“那就是得多要一辆马车了。”

“比那还糟。伊格尔先生不喜欢埃莉诺。她自己也知道。说真的,在伊格尔先生看来,她太离经叛道了。”

这时她们已经在英国银行的报刊阅览室里了。露西站在屋子正中的桌边,完全没有留意桌上放着的《笨拙》和《画报》[8],只是努力试图解决,或者说,至少是试图理清楚脑子里翻腾不休的那些问题。熟悉的世界破碎了,佛罗伦萨随之浮现,这是一座魔法般的城市,人们在这里想的、做的都是最不寻常的事。谋杀,谋杀指控,依附于一个男人的女士却对另一个男人粗暴无礼……这一切都是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司空见惯的日常吗?它那直白的美,除了满足双眼的渴慕,是否还意味着更多?或许存在着某种力量,能够唤醒激情——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并且引导它们迅速化为行动?

快乐的夏洛特。她虽然常常为无关紧要的琐事烦恼,可对于真正要紧的事情,却似乎总能够茫然不觉。她能以叫人赞叹的敏锐揣摩出“事情将走向何方”,可在这过程中,却看不见她正慢慢接近的终点。此刻,她正躲在墙角,努力从一个亚麻口袋里往外掏旅行支票,口袋是贴身挂在她的脖子上的,藏得很严实。她听人说过,要想在意大利保管好随身财物,这是唯一安全的办法——取放都一定要在英国的银行里面。一边摸索,她一边低声嘀咕:“不管是毕比先生忘了告诉伊格尔先生,还是伊格尔先生跟我们说的时候忘记了,还是说他们俩都决定把埃莉诺排除在外——这个不太可能——总之,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他们真正想邀请的是你,我只是需要在场罢了。你应该和两位绅士一起,我和埃莉诺跟在后面。我们有一辆单驾马车就够了。这件事真是太麻烦了!”

“的确麻烦。”这女孩回答,口吻严肃,听来似乎深有同感。

“你怎么看?”巴特莱特小姐一边问,一边忙着把衣服重新整理好,刚才的努力已经让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噢,露西,亲爱的!我真心希望佛罗伦萨没有让你觉得无聊。只要你开口,你知道的,我明天就能带你去到海角天涯。”

“谢谢你,夏洛特。”露西说,琢磨起这个提议来。

邮局里有几封给她的信。一封是她弟弟写来的,通篇都在说体育和生物;一封是妈妈的,再没有谁的信能比这更叫人高兴的了。她从信件里得知,原本以为是黄色而买回来的番红花慢慢开始变成紫褐色了;新来的客厅女用人用柠檬水浇蕨类植物;半独立式的小屋正在毁掉萨默街,哈里·奥特维爵士的心都快碎了。她想起在家时自由自在的愉快生活,在家里,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在家里,从来没有讨厌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穿过松树林上山的那条小路,干净清爽的客厅,远处苏克塞斯维尔德的旷野风光……一切都出现在她的眼前,明亮、清晰,却像挂在画廊里的画一样叫人感伤,仿佛早已历尽了沧桑,等待着游子归来。

“有什么新闻吗?”巴特莱特问。

“维斯太太和她的儿子去罗马了。”露西说,这是她最不感兴趣的消息,“你认识维斯一家吗?”

“噢,回去不是那条路。可爱的领主广场再走几次也不嫌多。”

“他们都是好人,维斯一家都是。非常聪明,在我看来,是那种真正的聪明。你不想去罗马吗?”

“想得要死!”

领主广场上都是石头,不免少了些光彩。没有绿草,没有鲜花,没有壁画,没有闪亮的大理石墙或抚慰人心的红砖地面。偶尔——除非我们相信每个地方都有掌管它的神灵——那些雕像会传递出它们强烈的暗示,不是孩童的无邪,也不是青春那光辉灿烂的困惑,而是成年人有意为之的成就。珀尔修斯和犹滴,赫拉克勒斯和图斯涅尔达[9],他们都做过一些事,经受过一些事,即便获得了不朽的永恒,可这永恒也是在他们经历之后才到来,而不是之前。在这里,也可能有英雄遇上女神,或女英雄遇上男神。这样的故事并非只能发生在大自然的荒寂之中。

“夏洛特!”女孩突然大叫道,“我有个主意。我们明天就去罗马怎么样——直接去维斯夫人的旅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我厌倦佛罗伦萨了。不,你说了的,海角天涯都会带我去!去吧!去吧!”

巴特莱特小姐同样兴致勃勃,回答道:

“噢,你这滑稽的傻丫头!拜托,你的山间郊游怎么办?”

她们并肩穿过广场上荒凉的美丽,为这异想天开的点子快活地大笑起来。

[1]当时法郎在许多国家都通行,基本与意大利里拉等值。

[2]里奥诺拉(Leonora)和埃莉诺(Eleanor)为相同名字的不同变体。

[3]阿莱西奥·巴多维内蒂(Alessio Baldovinetti,1425—1499),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画家,其作品展示了15世纪后半叶佛罗伦萨绘画中对于形式的精心构建和对光影的精细描绘,同时在当时新兴的风景画领域卓有建树。

[4]汤姆斯·库克(Thomas Cook,1808—1892),堪称英国旅游业先锋人物之一,开创了一系列境内外团队游项目,并与酒店、餐厅等各商家协议,建立了一套针对旅行者的联票及优惠券系统。

[5]萨伏纳洛拉(Girolamo Savonarola,1452—1498),文艺复兴时期活跃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多明我会修士、宗教改革者。

[6]弗拉·安杰利科(Fra Angelico,约1400—1455),意大利画家,也是15世纪最重要的画家之一,属于文艺复兴早期风格,同时体现出虔诚的宗教信仰和强烈的古典主义风格影响。

[7]厄洛斯是罗马神话中的爱神,普赛克是他的妻子,掌灵魂。

[8]两者都是英国报刊。《笨拙》(Punch)为漫画周刊,创刊于1841年;《画报》(The Graphic)是图文周报,创刊于1869年。

[9]珀尔修斯和赫拉克勒斯都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宙斯之子,传说中前者斩杀了蛇发女妖美杜莎,后者是完成了十二项功业的大力神。

犹滴出自《圣经》次经,是一名富有、美丽且品性高洁的犹太寡妇,在亚述大军围城之际佯作投敌诱惑亚述统帅荷罗浮尼,趁其酒醉斩下了他的头颅,解了围城之困。这个故事被诸多画家采纳,作为创作题材。

图斯涅尔达(Thusnelda,公元前10—公元17)是日耳曼切鲁西部落首领阿米尼乌斯(Arminius,前18?—公元19)的妻子,在部落联盟与罗马军队作战期间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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