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E.M.福斯特著;杨蔚译2026-07-30 16:067,976

亚瑟·毕比教士大人、卡斯伯特·伊格尔教士大人、爱默生先生、乔治·爱默生先生、埃莉诺·莱维希小姐、夏洛特·巴特莱特小姐和露西·哈尼彻奇小姐乘马车去看风景,意大利人为他们赶车

那是难忘的一天,为他们赶车的小伙子名叫法厄同,一个全无责任感却热情洋溢的年轻人,在菲耶索莱那岩石嶙峋的山路上,不管不顾地催着他主人家的马儿拼命快走。毕比先生一眼就认清了他的面目。无论是虔诚崇信的年代,还是怀疑多思的年代,都不能触动他分毫,他是托斯卡纳的法厄同,赶着马车前行。他还请求他们允许他在路上接一个人,叫珀耳塞福涅,说那是他的妹妹——珀耳塞福涅,高挑,苗条,肤色苍白,每到春天才能回到母亲的小屋,却依旧要遮起眼睛,不习惯光亮[1]。伊格尔先生是反对的,说车子单薄,不该承受额外的载重。但女士们帮忙求情,事情便定了下来。这是莫大的恩惠,女神得以爬上车,坐在男神身边。

法厄同立刻抬起左手,将缰绳绕过她的头顶,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揽着她的腰驾车了。她完全不介意。伊格尔先生是背对马匹坐着的,因此对事情发展到这样不得体的地步未置一词,只是继续和露西聊着天。马车里的另外两位乘客是老爱默生先生和莱维希小姐。因为事情出现了最糟糕的变故:毕比先生没跟伊格尔先生商量,直接将聚会的人数扩展了一倍。尽管巴特莱特小姐和莱维希小姐一整个上午都在盘算该怎么安排座位才好,可一到了关键时刻,当马车到来,她们就昏了头,莱维希小姐和露西一起上了车,而巴特莱特小姐则跟乔治·爱默生和毕比先生同车,跟在后面。

那可怜的牧师从未想过他的四人聚会竟会变成这个样子。至于文艺复兴小别墅里的下午茶,就算他曾经考虑过,现在也绝无可能了。露西和巴特莱特小姐当然很合适,毕比先生虽然不那么稳当,但也是个有才华的人。可拙劣的女作家和在上帝的注视下杀死了自己妻子的新闻记者,他们绝不该经由他的引荐进入任何一幢别墅。

露西一身优雅的白色装束,在这炸药堆中坐得笔直,精神紧绷,小心应和伊格尔先生,谨慎应对莱维希小姐,分心留意老爱默生先生——万幸,他从上车起就一直在睡觉,感谢丰盛的午餐和叫人睡意昏沉的春日气息。她将这次探险看作命运的安排。若非如此,她已经成功避开乔治·爱默生了。他的态度明明白白,他希望延续两人的密切关系。她拒绝了,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因为她还不清楚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疑心他已经知道,这吓到她了。

真正要紧的事情——无论那是什么——不是发生在凉廊下,而是在河边。目睹死亡后的行为失常是可以理解的。但在之后还去讨论它,还放任讨论变成沉默,沉默变成惺惺相惜,这就错了,不是惊慌失措的情绪错了,而是整个事态发展都错了。他们在昏沉的河边交谈,交谈之后在同样的情绪推动下转身进屋,没有交换一个眼神,没有多说一个字,(她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是应该受到责备的。这种不道德感起初非常轻微。她差一点儿就跟着他们一起去爬加洛塔了。可每避开乔治一次,这感觉就越发强烈一分,敦促她一定要继续避开他。可现在,天意弄人,命运借助她的表姐和两位牧师降下来,让她不得不和他一起踏上这次征途,一起行走山间,在此之前,不能离开佛罗伦萨。

与此同时,伊格尔先生一直拉着她彬彬有礼地交谈——他们的小龃龉已经过去了。

“这么说,哈尼彻奇小姐,你是在旅行?作为学习艺术的学生吗?”

“哦,哎呀,不——噢,不是!”

“也许是作为研究人性的学生?”莱维希小姐插嘴道,“就像我一样。”

“呃,不。我在这里就是个游客。”

“噢,真的,”伊格尔先生说,“你是说真的吗?恕我冒昧直言,我们这些住在这里的人,有时候会有点儿可怜你们这些游客——像包裹一样被从威尼斯送到佛罗伦萨,又从佛罗伦萨到罗马,成群结队地住在膳宿公寓或旅馆里,除了贝德克尔指南里提到的东西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唯一在意的就是‘去过了’和‘经过了’,然后就忙着再赶去其他地方。结果呢,他们把不同的城市、河流、宫殿全都混为一谈。你知道,《笨拙》上有个美国女孩,她说:‘嘿,爸爸,我们在罗马看了什么?’父亲回答:‘啊,我想想,罗马就是我们看到那条黄狗的地方吧。’这就是旅行带给你们的。哈!哈!哈!”

“我非常赞同。”莱维希小姐说,她已经好几次尝试打断他尖刻的智慧了,“盎格鲁—撒克逊游客的狭隘和肤浅简直就是祸害。”

“一点不错。哈尼彻奇小姐,你要知道,如今定居在佛罗伦萨的英国人数目相当不小,当然了,不是人人都处在同样的层次上,也有来做生意或诸如此类的。不过大多数都是学生。海伦·莱维斯托克女士眼下就忙着研究弗拉·安杰利科。我之所以提起她,是因为她的别墅现在就在我们左边。不,只有站起来才看得到——不,别站起来,你会摔下去的。她很为她别墅周围浓密的树篱骄傲,里面简直就是个完美的隐居所。你很可能会觉得在那里就像是回到了六百年前。有些评论者相信她的花园就是《十日谈》发生的地方,这让它更有意思了,不是吗?”

“还真是的!”莱维希小姐叫了起来,“跟我说说,他们把绝妙的第七日场景放在哪儿了?”

但伊格尔先生只是对着哈尼彻奇小姐说话,继续介绍右边是什么什么地方,住的是某某先生,他是最棒的那种美国人,非常少见!还有其他谁谁住在更远的山坡下面。“你一定知道她在《中世纪别论》系列丛书里发表的专著吧?他在研究格弥斯托士·卜列东[2]。有时候,我在他们家里喝茶时,会听到墙外有电车从新修的路上开过,车上挤满了游客,风尘仆仆、无知、激动,正要花上一个小时去完成他们‘去过了’菲耶索莱的目标,为的是将来可以说他们到过那里,而我会想着——想着——我会想,他们对近在咫尺的东西竟能够如此视而不见。”

在他发表这段演讲期间,车夫座上的两个人正在可耻地嬉闹。露西感到了一阵妒忌。没错,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这样让他们很快乐。或许只有他们两个才是享受这段旅途的人。马车颠簸着穿过菲耶索莱广场,转上塞提涅亚诺[3]的山道。

“Piano!Piano!(稳一点!稳一点!)”伊格尔先生说,优雅地将手举过头顶挥了挥。

“Va bene, signore, va bene, va bene(没有问题,先生,没有问题,没有问题)。”车夫轻快地回答,又抽了马儿一鞭子。

这时,伊格尔先生和莱维希小姐终于开始有来有往地聊起有关阿莱西奥·巴多维内蒂的话题了。他是文艺复兴的源起之一吗,还是说,他是表现之一?另一辆马车被抛在了后面。马车跑得越来越快,睡着的爱默生先生被颠得摇摇晃晃,沉重的身体一下一下机械地撞在牧师身上。

“Piano!Piano!(稳一点!稳一点!)”他说着,朝露西露出一脸苦相。

又一次剧烈的颠簸引得他恼怒地从座位上回过头去。法厄同已经努力了好一阵子,想要亲吻珀耳塞福涅,这会儿刚刚达成所愿。

之后发生的一小幕情形,照巴特莱特小姐事后说来,是极不愉快的。

马匹停步,这对爱人被勒令分开,赶车男孩的小费没了,女孩必须立刻下车。

“她是我妹妹。”他说,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伊格尔先生不吝费心地告诉他,他是个撒谎精。

法厄同垂下头,不是因为这样的指责,而是因为这种态度。马车停下来时爱默生先生就惊醒了。这时,他开口声援这对爱人,说他们绝不该被分开,还拍着他们的背表达自己的赞许。莱维希小姐虽然不愿和他站在同一战线,却又觉得有责任对波希米亚精神表示支持。

“我当然非常愿意让他们都留下。”她大声说,“不过我敢说一定没什么人支持我。我一生都在对抗陈规旧俗。这就是我所说的冒险。”

“我们决不能纵容。”伊格尔先生说,“我知道他还会那样。他把我们当成揣着库克优惠券的游客了。”

“当然不能!”莱维希小姐说,显而易见,她的激情退缩了。

另一辆马车赶了上来,通情达理的毕比先生出面,警告这对小情侣一定要确保接下来举止得体。

“让他们待着吧。”爱默生先生向牧师求情,对于后者,他没有丝毫敬畏,“难道是我们生活里的快乐太多了,以至于我们竟然看不得它们出现在这车厢前面,非得将它们扼杀不可?有一对爱人为我们驾车,就连国王都会妒忌我们的。如果硬要把他们拆散,那才是最大的亵渎,比我所知道的一切恶行更加可恶。”

巴特莱特小姐的声音传来,说已经有人开始朝这边聚过来了。

相较于坚定的意志,更令伊格尔先生困扰的是无法流畅表达,他决心要让人专注于他口中说出的话。于是,他再一次面对车夫开口。意大利语在意大利人口中就像低回婉转的溪流,偶尔有意想不到的激流和大石头出现,使其免于平板单调。可在伊格尔先生口中,它彻底变成了酸气扑鼻的喷泉,尖啸着,越喷越高,越喷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利,直到“啪嗒”一声,骤然止歇。

“Signorina(小姐)!”当这一幕结束,车夫转向了露西。他为什么要寻求露西的帮助?

“Signorina(小姐)!”珀耳塞福涅用她美妙的女低音跟着说。她指了指另一辆马车。什么意思?

两个女孩相互看了一会儿。珀耳塞福涅终于还是从车上跳了下去。

“终于胜利了!”伊格尔先生说,两手重重一拍,马车重新跑起来。

“这不是胜利。”爱默生先生说,“这是失败。你把两个幸福快乐的人拆散了。”

伊格尔先生闭上了眼睛。他迫不得已坐在了爱默生先生旁边,但绝不会跟他说话。老人之前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正好,于是热烈地谈论起了这件事。他要求露西赞同他,他大声吼着向儿子寻求支持。

“我们这是在试图购买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他收费为我们驾车,他履行了职责。我们没有权力干涉他的灵魂。”

莱维希小姐皱起眉头。当一个被你归类为“典型英国人”的人却说出了超越这个性格范围之外的话时,事情是很难接受的。

“他没有好好驾车。”她说,“他颠着我们了。”

“这个我不认同。车稳当极了,就像在睡觉一样。啊哈!现在他倒真是在颠我们了。你想不到吗?他会恨不得把我们甩出去,当然了,他这样完全合情合理。要是迷信一点的话,我还会害怕那个女孩。伤害年轻人是不行的。你们听说过洛伦佐·德·美第奇吗?”

莱维希小姐被激怒了。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伟大的洛伦佐’,还是乌尔比诺公爵洛伦佐,还是那位因为身材矮小而被冠以洛伦奇诺姓氏的洛伦佐?[4]”

“天知道。说不定老天真的知道,我说的是那位诗人洛伦佐。他曾经写过一句诗——我昨天刚听到的——是这样的:‘不要跟春天作对’。”

但凡能够展示博学多识的机会,都是伊格尔先生无法抗拒的。

“Non fate guerra al Maggio.”他嘀咕道,“不要对五月开战[5],这才是正确的意思。”

“问题在于,我们已经对它开战了。放眼看看吧。”他指着阿诺河谷说。河谷就在他们下方,隔着绽放新芽的树木,远远的,却清晰可见。“绵延50英里的春光,我们特地上来欣赏它们。你觉得大自然的春意与人的春意有什么区别吗?可我们在做什么,赞美其中之一,却谴责另一种‘不得体’,真是耻辱,贯穿两者的是同样的永恒法则。”

没有人支持他继续说下去。很快,伊格尔先生示意马车停下,他要带上整支队伍去山间漫步了。一个圆形大剧场般的山谷横在他们与菲耶索莱之间,山谷中是层层的梯田和隐隐约约的橄榄树,道路依旧随山势曲曲弯弯,蜿蜒伸向兀立于平原之上的一处岬地。将近500年前,阿莱西奥·巴多维内蒂钟爱的岬地就是这里,这样一处荒野,湿润,灌木丛生,间或夹杂着几棵树。这位勤奋的、默默无闻的大师,他登上过它,也许是为了工作,也许是追求登山的乐趣。他矗立在那片高地上,眺望着阿诺河谷和更远处的佛罗伦萨,这些风光后来都出现在了他的画作中,只是未必如此精彩。但他究竟是站在哪一个点上的呢?这是伊格尔先生最想知道的问题。至于莱维希小姐,她天生就是会被任何有问题的东西吸引,此刻同样兴致勃勃。

要在脑子里记下几幅阿莱西奥·巴多维内蒂的画并不容易,哪怕你并没有忘记在出发前预先做一做功课。山谷里的迷雾更是加大了任务的难度。队伍散开了,大家散入在各处草丛之间,他们想继续同行,却也有各自不同的方向想要去,终于还是分成了好几组人马。露西粘着巴特莱特小姐和莱维希小姐不肯离开;爱默生父子回到马车边,吃力地跟车夫们聊起天来;而两位牧师,他们打算讨论点儿共同的话题,走在了一起。

两位稍许年长的女士很快就丢掉了她们的面具,窃窃私语起来。对于她们的这副模样,露西如今已经太熟悉了,她们聊的不是阿莱西奥·巴多维内蒂,而是路上发生的事。巴特莱特小姐问起乔治·爱默生先生的职业是什么,他回答“铁路”。她非常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她从没想过会是这么可怕的答案,不然是绝不会问的。毕比先生非常机智地转变了话题,她希望这位年轻人不会因为她的问题受到太大伤害。

“铁路!”莱维希小姐倒抽了一口冷气,“噢,我早该知道!当然了,就是铁路!”她抑制不住地高兴,“他可不就是一副搬运工的模样——在——在东南铁路线上。”

“埃莉诺,小声点儿。”巴特莱特小姐拽了拽她快活的同伴,“嘘!他们会听到的——爱默生父子俩——”

“我可忍不住。就让我走我的邪路去吧。搬运工——”

“埃莉诺!”

“我敢说这没什么。”露西插话道,“两位爱默生先生听不到的。就算听到了,他们也不会介意。”

莱维希小姐似乎并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说法。

“哈尼彻奇小姐在这里听着呢!”她故意摆出一副夸张极了的模样,说,“去!去!你这淘气的女孩!走开!”

“噢,露西,你该去和伊格尔先生在一起,我确信应该这样。”

“这会儿已经找不到他们了,再说我也不想去。”

“伊格尔先生会生气的。这是为你办的聚会。”

“我更愿意留下来,跟你们在一起,拜托了。”

“不。我同意你表姐的意见。”莱维希小姐说,“这就像一场校园晚会,男孩和女孩被分开了。露西小姐,你应该过去。我们要讨论一些不适合你听的高阶话题。”

女孩很倔。佛罗伦萨之旅就要结束了,这个时候,只有和自己不在意的人在一起她才觉得自在。莱维希小姐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的夏洛特也是。她不愿引人注意。可她们俩似乎对她都很头疼,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甩开她。

“真累啊。”巴特莱特小姐说,“噢,真希望弗雷迪和你妈妈也在这里。”

在巴特莱特小姐这里,“热情”的功用被“大公无私”彻底取代。露西也无心看风景。在到达安全的罗马之前,什么也不能叫她安下心来欣赏。

“那你坐会儿吧。”莱维希小姐说,“看我多有先见之明。”

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抽出两块正方形的防水布。有了它们,郊游时就可以坐在潮湿的草地或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了。她坐了一块,另一块谁来坐呢?

“露西坐。不用说,当然是露西坐了。我坐地上没问题。真的,我好多年都没犯过风湿了。如果感觉到要犯病了的话,我就站起来。想想看吧,要是我竟然让你穿着你的白色亚麻裙子坐在湿地上,你母亲会是什么感受。”她笨拙沉重地在一块看上去特别潮湿的地面上坐下,“好了,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地坐好了。我的裙子是棕色的,所以就算颜色再深一点儿也看不太出来。坐下,亲爱的。你太无私了,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她清了清嗓子,“别担心,这不是受凉了。只是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咳嗽,三天前就开始了。跟坐在这里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事已至此,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五分钟后,露西起身去找毕比先生和伊格尔先生。她被一块防水布打败了。

她转身去找车夫。他们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车上,烟草熏着坐垫。那位罪大恶极的年轻人坐起来迎接她,他瘦骨嶙峋,皮肤被太阳晒得焦黑,带着主人一般的殷勤好客和亲人一般的笃定自信。

“Dove(在哪里)?”露西压下慌乱的思绪问。

他仰起脸。当然,他知道在哪里。而且不远。他胳膊一挥,扫过了四分之三的地平线。他应该只是自以为知道吧。他伸出指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前额,然后朝她推过去,像是要把信息抽出来传给她看一样。

看来得问得再细一点。意大利语的“牧师”是怎么说的来着?

“Dove buoni uomini(好先生在哪里)?”

好?这个词绝不会是用来形容那些高贵人物的!他冲她亮了亮自己的烟卷。

“Uno—piu—piccolo(个子——小一些的——那位)。”这是她的第二个描述,意思是“这根烟卷是毕比先生给你的吗,两个好先生中小个子的那位?”

她猜对了。她总能猜对。车夫把马拴在一棵树下,踢了它一脚,让它保持安静,再掸一掸掉落在马车上的烟灰,理一理头发,整一整帽子,捋一捋胡子,不到十五秒,就整装完毕,只等为她带路了。意大利人天生就知道路,仿佛整个地球都摆在他们面前,不是像地图那样,而是像一块棋盘,他们永远能看到上面挪动的棋子,跟棋盘格一样清晰。他们总能找到人。至于找到的是谁,就全靠老天保佑了。

他中途只停下来一次,为她摘了几朵盛开的蓝色紫罗兰。她谢过他,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走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人身边,整个世界都是那么漂亮,而且道路清晰。平生第一次,她感受到了春天的感染力。他挥动胳膊,优雅地划过天际线,那里有紫罗兰盛放,也有其他草木花朵生机勃发。她想去看看那些吗?

“Ma buoni uomini(可是,好先生)。”

他鞠了个躬。当然。先找好先生,再看紫罗兰。他们轻松地穿行在树下的灌木丛中,灌木越来越浓密。就要到岬角边上了,美景悄然浮现,环绕在他们周围,只是被渔网一般连绵的褐色灌木切成了无数小碎片。他叼着烟卷,拨开柔韧的大树枝。她很高兴能摆脱沉闷。对她来说,没有哪一步,没有哪一根枝条是无关紧要的。

“那是什么?”

林子里有声音传来,远远地落在他们身后。那是伊格尔先生的声音吗?他耸了耸肩。有时候,意大利人的无知比他们的见识更加不凡。她没法让他明白他们或许已经跟牧师们错开了。终于,美景连成了片,她差不多能看到河流、金色的原野和其他山丘了。

“Eccolo(他在那里)!”他宣布。

就在这时,地面陡降,伴随着一声惊呼,她脚下一空,跌出了树林。光亮和美景包围了她。她落在一块小小的开阔地上,地面上铺满了紫罗兰,从一头绵延到另一头。

“勇气!”她的向导如今站在她头顶上方6英尺[6]的高处,大声说,“勇气和爱情。”

她没有回答。从她的脚下,地面一路向下,随后猛地斜插入无限风光之中,紫罗兰随着小溪、小河与瀑布流淌,将斑斑点点的蓝色泼溅在山坡上;它们绕着树墩打转,汇入低洼地上的水潭里;它们为绿草点染上青空色泽的飞沫。再没有第二个地方能让它们丰沛如斯了,这片小台地就是泉源,是美喷涌而出灌溉大地的最初的源头。

台地边上站着那位“好先生”,看上去就像一名即将跃入水中的游泳健将。可那不是她想找的“好先生”,他只有一个人。

乔治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有那么一会儿,他注视着她,仿佛注视着坠落凡尘的天使。他看着喜悦的光辉在她脸上绽开,看着花儿如同蓝色波浪拍打着她的裙摆。高处的灌木丛合拢了。他抢步上前,亲吻了她。

不等她说出话来,甚至不等她回过神来,一个声音传来了:“露西!露西!露西!”巴特莱特小姐打破了生命的寂静,她一身棕褐,兀然站立在风景之中。

[1]两个名字在希腊神话中均有所本。法厄同是太阳神赫利俄斯之子,贸然驾驶父亲的太阳战车却无法控制,以至太阳过分贴近地面引起灾祸,被神王宙斯击落坠河身亡。

珀耳塞福涅是宙斯与农业、丰饶女神得墨忒尔的女儿,被冥王哈得斯抢入冥界为后。得墨忒尔因此悲伤过度、无心司职,以致大地凋零、万物不生,在宙斯的干预下,冥王被迫答应放回珀耳塞福涅,却引诱她在冥界吃下了一粒石榴籽,换取她每年必须返回冥界停留四个月,因此有了四个月草木凋零的冬季,只有待她回到母亲身边后,大地方可回春。

[2]格弥斯托士·卜列东(Gemistus Pletho,约1355—1450/52),拜占庭哲学家、人文学者,他有关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哲学思想的辨析被认为对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哲学发源起到了重要影响。

[3]塞提涅亚诺(Settignano)是佛罗伦萨东北部一处山坡上的侨居者聚居区,包括米开朗琪罗在内的多位雕塑家都曾居住或出自于此。

[4]这里出现了三个同名人物洛伦佐·德·美第奇(Lorenzo de' Medici),均出自15至18世纪佛罗伦萨最强大的美第奇家族。

“伟大的洛伦佐”(Lorenzo il Magnifico,1449—1492),在世时为佛罗伦萨共和国实际的掌控者,经济巨头、政治家、外交家,文艺复兴运动最热心的赞助者,资助了诸多学者、艺术家和诗人,其中包括波提切利和米开朗琪罗。他本身也是一名诗人。

乌尔比诺公爵(Duke of Urbino)全名洛伦佐·迪·皮耶罗·德·美第奇(Lorenzo di Piero de' Medici,1492—1519),是前者的孙子,在1516至1519年期间执掌佛罗伦萨。

洛伦奇诺大名同样为洛伦佐·德·美第奇(1514—1548),曾暗杀当时的佛罗伦萨公爵亚历山德罗,也是美第奇家族中最著名的作家之一。

[5]这句诗并非洛伦佐所作,而是出自其友人兼受助者、文艺复兴中最重要的古典学者之一波利齐亚诺(Poliziano,Angelo Ambrogini,1454—1494)。原文其实是“non fate guerra il maggio(不要在五月开战)”。

[6]英尺为英制长度单位,1英尺约为0.3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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