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英)E.M.福斯特著;杨蔚译2026-07-30 16:067,502

他们回去了

整个下午,一场复杂的游戏在这片山坡上下展开。究竟是什么游戏,谁和谁是同盟,露西花了很久去慢慢弄明白。伊格尔先生向他们投来怀疑的目光,夏洛特用琐碎的唠叨赶走了他。爱默生先生在找他的儿子,有人告诉了他要到哪里去找。作为热情的中立者,毕比先生受命找齐所有人,准备返程。整个游戏都带着迷乱的气息,仿佛在黑暗中摸索。潘已经降临在他们之中——不是伟大的潘神,祂已经被埋葬在了两千年前,而是小潘神,专门掌管社交的意外事故和失败的野餐会。毕比先生弄丢了所有人,孤独地吃掉了他原本打算当作惊喜带上来的野餐篮。莱维希小姐弄丢了巴特莱特小姐。露西弄丢了伊格尔先生。爱默生先生弄丢了乔治。巴特莱特小姐弄丢了一块防水布。法厄同弄丢了这场游戏。

最后的事实是无可否认的。他哆嗦着爬上驾驶座,领子竖起,预言说马上就要变天了。“我们立刻出发。”他对他们说,“那位男士自己走回去。”

“全程?那得好几个小时。”毕比先生说。

“当然。我跟他说过了,这是不明智的。”他谁也不看,也许对他来说,失败尤其羞耻。只有他一个人是在熟练地玩着游戏,调动了他全部的直觉,其他人却都只拿出了他们智慧的碎屑残渣。只有他一个人预言了事情会如何,说他希望他们如何。只有他一个人,参透了五天前露西从那垂死之人的双唇间得到的信息。珀耳塞福涅半生都在坟墓中度过,她也能参透。但这些英国人不行,他们学东西很慢,到领悟时可能已经太晚。

然而,区区一名车夫的想法很少能影响到雇主们的生活,不管他是多么正确。在巴特莱特小姐的诸多对手之中,他是最能干的一个,但也绝对是最不具有危险性的。只要回到城里,他和他的洞见、他的知识就再也困扰不到英国女士了。当然了,那也是最不愉快的。她看到他的黑脑袋藏在灌木丛中,谁知道他会编造出一个什么样的酒馆故事来到处乱说。但无论如何,酒馆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真正的威胁来自休息室。他们迎着渐渐黯淡的太阳下山,这一路上,巴特莱特小姐考虑的都是休息室里的人。露西坐在她身边,伊格尔先生坐在对面,一直试图锁定她的眼睛,他隐约起了疑心。他们在聊阿莱西奥·巴多维内蒂。

黑暗和雨水一同到来。两位女士挤在一把并不太合用的阳伞下。闪电划过天空,莱维希小姐坐在前面的马车上,紧张得尖叫起来。又一道闪电划过,露西也叫了起来。伊格尔先生老道地对她说:

“勇敢点,哈尼彻奇小姐,勇敢点,保持信念。如果可以的话,我得说,这种对于自然元素的恐惧之中含有某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亵渎神灵的东西了。我们难道真的会认为这些乌云,这些规模巨大的电子活动,就是为了消灭你我而被召唤出来的吗?”

“不——当然不是——”

“就算站在科学的角度看,我们被击中的概率也是极小的。这里唯一可能引来电流的就是那些钢制的刀,它们也都在另一辆马车上。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这样总比走路安全得多。勇敢点——勇敢点,保持信念。”

露西感觉到表姐在小毯子下体贴地用力按了按她的手。有时候,我们是如此渴望一个支持的姿态,以至于完全不在意它原本传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过后我们又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依靠着这适时的一点点肌肉调动,巴特莱特小姐的收获比花费上好几个小时来劝导、盘问还要多得多。

快进入佛罗伦萨城时,两辆马车停了下来,她又再次传递了一遍这样的支持。

“伊格尔先生!”毕比先生叫道,“我们需要您的帮助。你能帮我们做一下翻译吗?”

“乔治!”爱默生先生大声说,“问问你的车夫,乔治走的哪条路。那孩子可能迷路了。他可能被杀死了。”

“去吧,伊格尔先生。”巴特莱特小姐说,“不要问我们的车夫,我们的车夫帮不上忙。去帮帮可怜的毕比先生……他快急疯了。”

“他会被杀死的!”老人叫道,“他会被杀死的!”

“典型的行为。”牧师叫停了马车,说,“在现实面前,这种人总会崩溃,无一例外。”

“他知道什么?”一等到车里只剩下她们俩,露西立刻悄声问,“夏洛特,伊格尔先生知道多少?”

“什么都不知道,我最亲爱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她指一指车夫,“他什么都知道。我最亲爱的,我们是不是最好?我是不是应该?”她拿出手提袋,“跟下层人搅在一起很可怕。他什么都看见了。”她用旅游指南轻轻敲一敲法厄同的背,说,“Silenzio(别说)!”同时递给他一法郎。

“Va bene(好的)。”他回答,收下钱。对他来说,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这样一天,和每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露西,一个凡间少女,对他感到了失望。

路上发生了一起爆炸。雷雨击中了半空中的有轨电车线路,一根巨大的柱子倒了下来。要是他们没有停下来,说不定就被砸伤了。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上天奇迹般的保护,爱与真挚的洪流从骚乱中喷涌而出,让生命的每个时刻都能结出硕果。他们从马车上下来,相互拥抱。相互谅解是快乐的,就像谅解过去那些无意义的琐事一样。在那一刻,他们意识到了善良的无限可能。

年长些的人恢复得更快一些。哪怕在心情最激荡的时刻,他们也清醒地知道这样的表现是不够男人或不够淑女的。莱维希小姐算了算,就算他们刚才一直走,也不会那么不巧地赶上这次事故。伊格尔先生含糊念叨了几句恰如其分的祈祷。可车夫们不同,在走过了数英里黑暗泥泞的道路之后,他们将心灵坦露,献给了德律阿得斯[1]和圣徒们。至于露西,则将她的心灵坦露给了表姐。

“夏洛特,亲爱的夏洛特,吻吻我。再吻吻我。只有你能理解我。你警告过我要小心。可我——我以为我长大了。”

“别哭,我最亲爱的。别慌。”

“我太倔了,太傻了——比你想的还要糟糕,糟糕得多。有一次在河边——噢,可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是吗?”

这念头扰乱了她的忏悔。事实上,下山的这一路上,雷雨一直在变大。只是她自己刚刚与危险擦身而过,便以为人人都会遇到危险了。

“我相信不会。我们总得祈祷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

“他其实——我想他是有点儿吃惊,我之前也是。可这一次不是我的错,你要相信我。我只是脚下滑了一下,才掉进那片紫罗兰地里的。不,我要诚实,真正的诚实。我有一点儿错的。我有些傻念头。你知道,整片天都是金色的,地面都是蓝色,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就像是书里的什么人。”

“书里的?”

“英雄——神——都是女学生的胡思乱想。”

“后来呢?”

“别,夏洛特,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巴特莱特小姐沉默了。事实上,她也没什么可多问的了。凭借着一定的洞察力,她将年轻的表妹拉拢到了自己身边。回程路上,露西一直在颤抖,深深地呼吸,怎么也止不住。

“我想要诚实的。”她低声说,“可要做到彻底的诚实太难了。”

“别担心,我最亲爱的。缓一缓,等你平静一些。晚上睡觉前到我房里来,我们到时候再谈。”

就这样,她们十指紧握着回到了城里。眼看其他人的情绪竟平复得如此快,女孩感到了震惊。雷雨减弱了,爱默生先生对儿子的担忧也减少了几分。毕比先生拾回了他的幽默感,伊格尔先生已经对莱维希小姐恢复了冷淡。她唯一能看明白的就只有夏洛特——夏洛特,她的外表下藏着多么敏锐的洞察力和多么深沉的爱啊。

自我坦露的奢侈为她带来了持续整个漫长晚间的快乐——几乎算得上是快乐了。关于之前发生过什么,过后又该如何讲述之类的问题,她没去想太多。她所有的感动,那些一阵阵涌起的勇气,那些莫名愉快的瞬间,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足感,总之,一切都将摊开在她的表姐面前,细细剖白。她们将抱持着神圣的信念,携手将所有问题一一分析、解决。

“等到那时候,”她想,“我就能明白我自己了。我再也不会因为那些没来由的事情烦恼,不,也许只是我还不知道来由而已。”

阿兰小姐说想听她弹弹琴。她竭力推脱了。此刻,在她看来,音乐根本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她坐在表姐身边,紧挨着她。后者正以可堪赞叹的耐心听一个有关丢失了行李的长长的故事。甚至在故事说完之后,她还投桃报李,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露西简直要被这样的拖沓给折磨疯了。她徒劳地尝试打断,或者,无论如何,至少也让事情进展得快一点。直到深夜,巴特莱特小姐才终于找回了行李,能够用她惯常略带责备的温和语调说:

“好了,亲爱的,我已经准备好要去贝德福德郡[2]了。到我房里来,我帮你好好把头发梳一梳。”

门关上了,气氛颇有几分肃穆。一把藤椅搬了过来,是为女孩准备的。一切就位,巴特莱特小姐说:“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是露西始料未及的。她压根儿没想到还会需要做什么。她所想的只是将她的情绪、她的感受统统坦露出来,巨细靡遗。

“该怎么做?这一点,我最亲爱的,你可以自己决定。”

雨水在黑色的窗户上流成了河,这巨大的房间让人感觉又湿又冷。一支蜡烛立在五斗橱上,紧靠着巴特莱特小姐的无边女帽,颤颤巍巍地燃烧着,在上了拴的门板上投下巨大的、奇异的影子。黑暗中,一辆电车轰隆隆开过,尽管早已擦干了眼泪,露西却感到一阵无可名状的悲伤袭来。她抬起双眼看着天花板,上面的格里芬和巴松管都失去了色彩,模模糊糊的——这些代表着快乐的幽灵。

“这雨下了快四个小时了。”最后,她说。

巴特莱特小姐忽略了这句话。

“你打算怎么让他保持沉默?”

“车夫?”

“我亲爱的姑娘,不。是乔治·爱默生先生。”

露西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不明白。”她终于说。

她很明白,可她不想“彻底诚实”了。

“你打算怎么做来杜绝他跟人谈起这件事?”

“我有感觉,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我也愿意相信他是好心的。但很不幸,我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很少能对自己的种种战绩保密。”

“种种战绩?”露西叫起来,被这个可怕的复数词吓到了。

“我可怜的亲爱的姑娘,你以为这会是他的第一次?过来,听我说。我只是从他自己说过的话里判断出来的。你记得那天午餐时,他跟阿兰小姐争论,说喜欢上一个人,就多了一个喜欢另一个人的理由?”

“记得。”露西说,她当时很喜欢这个说法。

“你看,我不是个会对这类问题大惊小怪的女人。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就判定他是个不讲道德的年轻人,但很明显,他是完全未经教化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归结为他可怕的出身和接受的教育。但这无助于解决我们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做?”

一个念头闯进露西的脑子,要是早点想到这个点子,好好琢磨琢磨,现在说不定已经成功了。

“我打算跟他谈一谈。”她说。

巴特莱特小姐发出了一声真正的惊叫,她受到惊吓了。

“你瞧,夏洛特,你的好意——我永远不会忘掉。可是,就像你说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的,和他的。”

“你要去恳求他吗,去乞求他保持沉默?”

“当然不是。这并不难。无论你问他什么,他都会直接回答‘好’或者‘不’。然后,事情就结束了。我之前一直怕他。可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怕了。”

“可我们替你害怕,亲爱的。你太年轻了,什么都没经历过,你一直生活在好人中间,所以你不会知道,有时候,人可能会——他们是可以怎样去欺辱一个没有保护的孤零零的女人,从中得到野蛮的享受。就比如说,今天下午,如果我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想不到。”露西闷闷地说。

露西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促使巴特莱特小姐再一次重复了她的问题,这一次,她加重了语气,仿佛咏叹一般。

“如果我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想不到。”露西又一次说。

“要是他欺辱你,你会怎么做?”

“我来不及想。你来了。”

“是的,可你现在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她反思自己,吞下了后半句话。她站起来,走到淌水的窗边,抬眼望进窗外的黑暗中。她很紧张,想不出自己会怎么做。

“别站在窗户边,亲爱的。”巴特莱特小姐说,“会被外面的人看到的。”

露西听从了。她屈服在她表姐的力量之下了。她无力扭转自己一开始就定下的自我贬抑的调子。她们谁都没再提起她之前的想法,那个说她要亲自去跟乔治谈,跟他解决这件事——不管这究竟是什么事——的想法。

巴特莱特小姐哀伤起来。

“唉,缺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们只是两个女人,你和我。毕比先生帮不上忙。伊格尔先生倒是在,可你不信任他。哦,要是你弟弟在的话!他还年轻,可我知道,他姐姐受辱会让他变成一头雄狮。感谢上帝,骑士精神还没有死。依旧还有些男人是尊重女人的。”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手上的戒指——她戴了好几个戒指——把它们套在针垫上。然后,她开始往手套里吹气,说:

“要搭上明天早上的火车会很赶,不过我们必须试试。”

“什么火车?”

“去罗马的火车。”她挑剔地端详手套。

女孩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份通知,就像它早就发布了一样。

“去罗马的火车几点开?”

“八点。”

“贝托里尼太太会生气的。”

“我们必须面对这一点。”巴特莱特小姐说,不想说她已经通知了房东太太。

“她会让我们付满一整周的膳宿费。”

“我想也是。不过我们在维斯太太的旅馆会住得舒服得多。那里的下午茶不是免费的吗?”

“是的,但他们的葡萄酒要另外付费。”说完这句话她就沉默了,不再说话,也不动。在她疲惫的双眼里,夏洛特就像梦中的幽灵,抽动着,扭曲着。

她们开始收拾衣服,打包行李,想要赶上去罗马的火车就没时间可浪费了。露西被指挥着在两个房间之间跑来跑去,原来,借着烛光收拾行李比得了某种微妙的疾病更叫人难受。夏洛特不是个能干的人,她跪在一个空箱子旁边,徒劳无功地试图把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书塞进去。她叹了两次或者三次气,因为这样弯腰的姿势让她的后背开始疼了。而且,尽管在交际上游刃有余,她还是觉得自己开始老了。女孩进屋时听到了她的叹息,胸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她常常有这样的冲动,只是向来都不知道那是从何而来。她只是觉得,要是她能给予并且接受某种人与人之间的爱,烛火就能燃得更旺一点,她们收拾起行李来就能更容易一点,世界就能更快乐一点。这种冲动在今天之前也出现过,但从没这样强烈。她挨着她的表姐跪下来,张开双臂拥抱她。

巴特莱特小姐也以一个温柔的温暖拥抱予以回应。但她并不是个愚蠢的女人,她非常清楚,露西不爱她,只是需要她来接受这份爱。因此,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后,她再次开口的语调是如此难过:

“我最亲爱的露西,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呢?”

露西立刻警觉起来,根据过往的痛苦经验,她很清楚巴特莱特小姐的“原谅”指的是什么。冲动消退,她放松了胳膊,说:

“夏洛特,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呀?好像有什么需要我原谅似的!”

“有很多,还有很多需要我自己原谅的地方。我很清楚,我一直都在让你烦恼。”

“可是没有——”

巴特莱特小姐扮演了她最爱的角色,一个过早衰老的殉道者。

“啊,是的!我能感觉到,我们俩的这趟旅行不会像我期望的那样成功。我应该知道的。你想要一个更年轻、更强壮、和你更谈得来的旅伴。我太无趣,已经落伍了。只适合帮你收拾收拾行李。”

“求你了——”

“唯一能够安慰我的,就是你能找到更合你口味的人,能经常留我一个人在家待着。在有关女士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小问题上,我有我自己可怜的小想法,但我希望,除非必要,我没有过多地用它们为难你。归根结底,就像在这些房间的事情上一样,你有你自己的想法。”

“求你千万别这么说。”露西软软地说。

她依然保有一丝希望,希望她和夏洛特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彼此的。她们沉默下来,继续收拾行李。

“我一直都是个失败者。”巴特莱特小姐说,她正奋力捆扎露西的行李箱,自己的暂且扔在一边,“我没能让你快乐,没能尽到你母亲交给我的职责。她对我那么慷慨,现在发生了这么一场灾难,我再也无颜面对她了。”

“可妈妈会理解的。这次的麻烦不是你的错,再说也算不上灾难。”

“是我的错,是一场灾难。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这很公道。就举个例子来说吧,我有什么权利去和莱维希小姐交朋友?”

“你当然有权利。”

“在我本该好好照顾你的时候?要是我让你不高兴,那就等同于我忽视了你,这是毋庸置疑的。等你母亲听到这件事情之后,她对这一点会看得和我一样清楚。”

露西怯懦地希望情形能变得好一点,于是说:

“妈妈为什么要知道这件事?”

“可你不是什么都会告诉她吗?”

“我想,大概是的。”

“我不敢破坏你们之间的信任。这之中存在着某些神圣的东西。除非你觉得这是一件不能告诉她的事情。”

女孩不会让自己背负这样的罪名。

“当然,照理我是会告诉她的。但如果说她会因此对你有任何责备,我发誓,我不会告诉她,我很乐意这么做。我永远不会对她说出这件事,对谁都不说。”

漫长的谈话随着她的起誓戛然而止。巴特莱特小姐两颊火辣,对她道过了晚安,送她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最初的问题被暂时抛下。乔治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个卑鄙下流的家伙——也许这就是人们最终能够接受的说法。眼下,她既不认定他有罪,也不宣判他无罪,她还没有作出判决。那时她原本就要作出判决了,可表姐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从此,掌握主导权的就是巴特莱特小姐了。巴特莱特小姐,即便是现在,她的叹气声还在透过隔墙的裂隙传过来。巴特莱特小姐,其实她既不温顺,也不谦卑,也不自相矛盾,她就像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在一段时间里,事实上,是许多年里,她毫无作为,却在最后关头,将一个阴郁惨淡的、无爱的世界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画纸上,亮在女孩面前。这个世界里,年轻人总是向着毁灭飞奔,直到他们学会更多。这是一个可耻的世界,处处设防,处处都是用来阻隔“恶”的屏障,可如果我们看一看那些最善于运用它们的人,却会得出这样的判断:这些屏障似乎并不能带来“善”。

露西承受了这世上迄今为止的最大的委屈:她的真挚、她对于爱与认同的渴望,被圆滑的社交手腕利用了。这样的委屈是不容易遗忘的。她再也不会不假思索、毫无防备地将自己坦露出来,到头来却只得到断然的拒绝。这样的委屈,是有可能对灵魂产生可怕的影响的。

门铃响了,她朝百叶窗前走去,中途犹豫了一下,回身吹灭了蜡烛。这样,她可以看到有人站在楼下,湿淋淋的,而他虽然仰着头,却看不到她。

他得先经过她的房间才能回到自己那间。她依旧衣装整齐。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可以溜到走廊上,只是告诉他,明天一早,在他起床之前,她就要走了,他们这不寻常的小小往来到此为止了。

她究竟有没有胆量付诸行动,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因为就在这紧要时刻,巴特莱特小姐打开了她的那一扇房门,她的声音响起:

“爱默生先生,我有句话想跟你说,到休息室去,请。”

很快,他们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巴特莱特小姐说:“晚安,爱默生先生。”

他沉重、疲惫的呼吸声是唯一的回答。监护人完成了她的工作。

露西在心里大叫:“那不是真的。那根本就不是真的。我不想这么糊里糊涂。我想快点长大。”

巴特莱特小姐轻轻敲一敲墙壁。

“快睡吧,亲爱的。你需要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她们动身去了罗马。

[1]德律阿得斯(dryads)是希腊神话中树的精灵,通常是美丽的女性形象,属于宁芙仙子的一种,最初特指栎树精灵,后推及所有树精。宁芙是古希腊神话和北欧神话中的自然精灵,不属诸神之列。

[2]贝德福德郡(Bedfordshire)位于英格兰中部地区,历史悠久,早在青铜器时代便有人居。英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神学小说,也是最具代表意义的宗教文学作品之一《天路历程》(The Pilgrims Progress,1678/1684)就诞生于该郡,这是一个宗教寓言故事,分上下两部出版,讲述一个“好人”在睡梦中从自己所在的“毁灭之城”出发,一路历经磨难考验,涤清罪恶,进入“天堂之城”的故事。这里借指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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