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夕满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有些不确定地问：“那你觉得，如果我们不管皇上的死活，任其自生自灭，日后殿下知道了，是否会怪我们？”
“应该不会。”孟邵闻想到夜无尘和德昌帝的关系，似乎并不担心这么做会让夜无尘怪罪。
“四小姐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对殿下的伤害有多深。殿下言语之中，每次提到皇上，也是冷淡漠然的态度，我不觉得他会在意皇上的身体如何。”
柳夕满忍不住提醒他：“但是他临走之前，不是还发现了皇上的精力不如从前，并告诉你了吗？”
“那也只是他说了自己的发现而已，如果他真的关心，就该让我去给皇上看诊。可他提都没提一句，以前听说皇上有什么不舒服，他的反应也很平常。”
孟邵闻顿了顿，声音更添了一丝寒凉：“退一步讲，哪怕殿下心里还尚存一息旧情，比起未来皇上可能带给他的更多的伤害而言，也显得微不足道了。殿下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他一定明白，我们之所以那么做，都是为了他好。”
“再有，周溯之后想要发动兵变，柳家定会在紧要关头给他致命一击。皇上自会知晓，一直以来你根本无意于周溯，不过是在逢场作戏。柳家的立场，也绝非世人以为的那般跟殊王府对立。当所有的事都浮出水面，麻烦还会少吗？”
柳夕满坐在石凳上捂住了脸：“你让我想一想。”
孟邵闻并不是想要逼她，却还是得提醒一句：“四小姐，殿下临走的时候说过，如果遇到迟疑不决的事情，全权交由你来决定。所以，这件事我会完全听你的。”
昔日德昌帝对夜无尘所做的种种，在柳夕满的脑海里一一浮现。
夜无尘恨他，自然是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
而且孟邵闻说的对，倘若君王不倒，周溯之后谋逆不成，定会被伏诛问罪。
待到皇上身体恢复，还会在龙椅上高高坐着，而那个时候，柳家的立场也再藏不住了。
等德昌帝知道，殊王府一直以来都跟宗缘侯府同气连枝，她和夜无尘也一直亲密无间，夜无尘坐拥 的势力兵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还要不可控的时候，德昌帝还能容忍吗？
柳夕满用力掐着手指，想要让自己狠下心来。
明明只要德昌帝没了，往后的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再说又不是她或者孟邵闻给德昌帝下毒，谋害他的另有其人，他们根本没有做过什么。
她几乎就快要说服自己了！
但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此前那个晚上，她跟白礼一起去雍王府找夜无尘的场景。
那一日，夜无尘刚得知雍王妃尚在人世却成了敌国皇妃的事，身心俱疲，独自避开了所有人，跑到了那个早就凋敝的府邸去。
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空落落的雍王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柳夕满无法控制地想到，夜无尘举着火把带她在王府里闲逛，给她解释院子里一高一矮的梅花桩，给她看亭子里的柱子上留下的老虎头。
明明都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却桩桩件件都记得。
他曾经，也是被父母真心爱护过的孩子。
柳夕满内心挣扎不已，脸上也涌动着难以名状的痛苦。
她险些将自己的嘴唇给咬破了，迟迟拿不定主意。
看到她这个样子，孟邵闻很是吃惊，随即担忧道：“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这般大的压力，让你来决定这件事的走向。四小姐，你是重情重义的人，有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亲人对你来说，一定是极其重要的存在。只是殿下跟你的情况，毕竟极大不同。他……”
“孟太医，你觉得父母对殿下来讲，就不重要了吗？”
孟邵闻怔了一下，斟酌着开口：“倒也不是不重要。只是过去再深的感情，在一次次的背叛和伤害之下，差不多也消磨殆尽了。如果说之前，雍王妃如众人以为的那般撒手人寰了，殿下对她有怀念和不舍，自是人之常情，可现在的情况，除了给殿下带来创伤之外，再无其他了。至于皇上那里，就更是如此了。”
“这样吧，今日的这些话，四小姐就当作我从未跟你说起过。这件事，我自己拿主意。要是、要是之后殿下追问下来，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孟邵闻是不希望这件事给柳夕满带来困扰，他刚要起身告辞，却被柳夕满从身后叫住了。
“等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竟是在片刻间拿定了主意。
“我想好了，皇上的病，你尽力替他治疗吧。”
孟邵闻迟疑着开口：“你确定？可他的身体好了，往后对殿下的不利只会更多。这本是一个绝佳的破局之机，一旦错过，再想有就难了……”
柳夕满用力握紧了手指，几乎要将自己的皮肤给掐出血来。
但她的声音却瞬间坚如磐石：“我确定。他不是让你听我的指令行事吗，那就照我说的去做吧。若他回来之后怪我，我也绝不后悔。”
孟邵闻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应了下来：“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进宫一趟！”
到了宫里，太医院的人看到了他有些奇怪：“孟太医，你今日不是不当值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孟邵闻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皇上这两个月来的平安脉，所记载的诊断情况都有记录吧，可否帮我找一下，我想看看。”
听他这么说，太医院的人第一时间替他找了出来，还不忘嘀咕道：“皇上的身体，好像自从听说了雍王妃的事情之后就变得不大好了。甚至他这阵子有些晦疾避医，连寻常的平安脉都不情愿让人去看。昨儿刘太医想去给他瞧瞧，还被打发出来了。”
孟邵闻“嗯”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想，萧氏的事情虽然对德昌帝有刺激，但绝不会是根本原因。
太后怕是巴不得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样的事，来给自己开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