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王家一隅因为陈王氏的到来而小小地热闹了一下，但正院却一片肃穆，王家家主揉着额角，看着面前的沉稳少年：“如此说来，确不是猝死。”
“听闻李唐天师首徒来此，袁天师手眼通天，是否——”少年建议。
“不可。”王家家主摇头，语重心长地教导他看好的继承人，“十一郎，你要记住，便是破天之事，家丑也不可外扬。今日便是五臧神皇在此，你也要咬死一句话，丹阳城之事，就是意外。”
王十一郎面露不忍，但还是强压下去，行礼告退。
回了自己的院子，王十一郎走进书房，收拢起桌上信笺，丢进了一旁的炭盆之中。
“这些都是那位天师首徒的信息，你——”一位与王十一郎穿着相仿，戴了一套古玉簪的少女走进来，见王十一郎烧起了那些信笺，惊呼出声。
“那位李天人动不得。”王十一郎解释，“我们只当不曾见过他，也毫不知情。”
“十一郎，你不必为了我——”少女蹙眉。
“这是家主的吩咐。”王十一郎抬头对少女一笑，“于你也是好事。”
“十一郎，这事细想可怖，还有那怪鸟，想想李唐那边的，王家纵是屹立不倒，可要多少百姓——那我们与司马白痴有什么区别？！”
“稍安勿躁。”王十一郎说着，按住少女的嘴唇。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口王十一郎的侍婢轻声斥责：“十一郎在书房，不得打扰。”
“奴是来请十六娘的，十一郎与十六娘一母同胞，十六娘去也是一样的。”另一个声音回答。
“是那小三房那个嫁给陈家庶子九郎的。”王十六娘揉了揉眉心，“那是个棒槌。”
“你不愿意理她便不理。作为王家十六娘，我的胞妹，这点特权还是有的。”王十一郎扯下王十六娘的手，“别总是皱眉。”
“棒槌有棒槌的用处，我先去看看。”王十六娘道。
王十一郎想了想，靠近自己的胞妹，悄声叮嘱了几句。
王十六娘郑重点头：“好，对付完棒槌，我就去找陈四娘。”
这一日傍晚时分，七楼主特地来吃了个晚餐，拍着胸脯保证：“王家现在也要下凡，他们就是鼻孔朝天，现在也不敢惹我们非人，你只管做你的生意。”
“建康城的非人势力，已经嚣张到了这般田地？”戚思柔掐了一把七楼主的脸蛋。
七楼主一笑，露出两个甜美梨涡，动作却粗疏豪放，猛拍大腿，一副说书人的模样：“你们是不知道，最近城中怪死频发，白马山庄又与宫中频繁来往，那些人看不起司马家，看不起非人，但也怕这两股势力联合。再有陈家做例子，看人家陈家赚得盆满钵满，实力眼看着就要超过谢家。你说王家能不急？”
“嚯！还挺热闹！”明月出惊呼。
七楼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镜醒者：“离王家远一点，尤其是那对继承人兄妹。”
明月出张嘴想要再问，七楼主已经换了话题：“你们不是要收集鬼神盛宴的图谱么，王家献出了几样，回头我好好求一求我们家老大，抄给你一份。你这个体质，总是要有点什么盖住，不然迟早是个问题。”
“还能这样？”戚思柔也有些惊讶，鬼神盛宴这套图谱她也听李仙踪说过很多次了，理当是个稀罕玩意，抄下来还有那个效力吗？
“我们老大说，这图谱也是小套凑大套，大套凑全套，一层一层，说法多着呢。我们也就能凑到小套，要真的凑成全套启动鬼神盛宴，十二楼就称霸天下算了，还辛辛苦苦倒腾个什么劲儿！”七楼主很实在。
明月出啃着鸡腿看向戚思柔。
戚思柔甩甩头发，一脸烦躁：“被人认出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也不瞒你，我都想索性变成人算了。”
明月出懵了：“柔姐，人类女子生活不易，你何必。”
七楼主也劝：“别动这个念头啊！在六合做人，生死都难由自己。你看看前阵子谢家那个，横刀夺了王家娘子亲事那位，还不是一次小产，说死就死了。”
戚思柔拈起一个百鸟朝凤盘里淘汰的司康饼，掰了一块儿塞进嘴里：“我就说说，还是要想办法。我听李仙踪说过，五臧是有这等法术的，后来传丢了，就跟鬼神盛宴一样。”
七楼主叹了口气：“一场洪水，丢的何止鬼神盛宴图谱，多少宝贝都埋了。”
戚思柔一把搂住七楼主：“好啦别想这些了，还远着呢，你看我有你们，这不也搜集到了四五份图谱了，正好能搭一个安宅护院的法阵，太太平平睡个觉，这在从前如何敢想啊！”
七楼主失笑：“鬼神盛宴全图有百余份，四五份算啥啊！”
戚思柔被司康饼噎住，戳着七楼主的梨涡干瞪眼。
七楼主不理她，转向明月出：“她那种事没谱，但镜醒者的记载却不少，放心，三年五载没戏，十年八年也能找到线索了。”
明月出满脸感激。
七楼主顿了顿，对明月出眨眼：“反正，你多多给我讲故事，弄好吃的。”又转向戚思柔，“你呢，赚了钱记得分我点，别看我是七楼主，手里也紧呢，你就当做是我入股了。”
说完这句交代好的台词，七楼主啃了半只鸡，这才抹着汗坐鸟车回十二楼。谁知一进门便看见笑容洵美灿烂的邻家哥哥和笑容温柔清澈的天上谪仙坐在堂屋等着自己，吓得一脚拐在门槛上。
“小心些。”十二楼主连忙起身扶住七楼主。
七楼主一脸诚恳：“两位笑成这样，我好害怕。”
十二楼主失笑：“怕啥呀，看见我们俩这样的美少年对你笑，你应该开心才是。”
“天啊，我要是做错了，你直说你骂我啊，别吓唬我啊！”七楼主看着李仙踪，这位大爷每回来十二楼都没好事，他们现在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还能榨出什么油啊！
“别闹，没什么要使唤你的事。”十二楼正了正七楼主腰间的锦佩。
“那你明儿能放我出门外吗？”七楼主扑到十二楼主身旁，拽着他的袖子摇啊摇。
十二楼主被她摇得没办法：“先说正事，李天人找你说说话。”
七楼主藏到十二楼主身后只露出个脑袋，看着李仙踪，乖乖学话：“你让我说的话，我今儿说了。我看柔姐听进去了，她一听说我也需要钱，就松了一口气。我也把那图谱给她了，说是我给她找的。”
面对李仙踪，七楼主又正经起来：“那干家十娘与那黄嫂子，也查得清楚，干干净净的，没说谎，柔姐想留就留吧。她只是没绕过弯，还把建康当长安呢。”
“这也无妨。”李仙踪点头，“有我，兜得住。”
七楼主一听这话，笑得灿烂极了：“那不就得了。她想做什么生意，有我介绍呢，要是不小心惹了什么人，有你呢。”
李仙踪点头：“不错。”
“宫里我们没太多办法，但白马山庄那边有人，她们万一进宫也不怕，这点小事白马山庄一定会给十二哥面子的。”七楼主说着又开始摇十二楼主，“十二哥，这回可不是我求你，这是李天人的事情，我们的大靠山呢！”
“知道，知道。”十二楼主拍了拍七楼主的手，没舍得把七楼主扯下来。
七楼主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容对李仙踪挤眼睛：“今晚的饭菜可好吃了，你不赶紧回去吃？”
李仙踪被七楼主的表情神态逗笑：“那我多谢你了，七楼主。”
七楼主缩到十二楼主身后：“李天人别对我笑了，你冲柔姐姐这么笑吧，多笑几回，她脑子给你笑糊涂了，还不是什么都听你的。”
李仙踪笑出声来：“若是如此简单那便好了。”
七楼主又探出头来：“怎么不简单，你们就是想得不简单，哪有不简单的。”
李仙踪一愣，随即轻叹一声：“哪里简单。”
七楼主又攥住十二楼主的袖子摇：“就这样，摇得十二哥头昏眼花，有什么不简单的。”
十二楼主的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胡说什么呢。”
“你们家的十二楼主，与阿柔，性子太不一样了。”李仙踪回答。
“李天人，你一腔热烈，只表达出来一分，那人家回你一分，不是很正常。”七楼主叹了一口气，放开十二楼主，郑重坐到李仙踪对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懂你们的顾虑，但人生漫长，满是变数，又何必自苦。你们看看你们那位镜醒者，万般不适又如何，每天吃吃喝喝就能让她很快活。人活着，就是这么一口热乎气儿么。”
十二楼主抬起手，爱怜地摸了摸七楼主的头顶。
“你查了那么多东西，难道还不知道就要出大乱子了吗？你现在连幕后是谁都不清楚，万一来不及呢？”七楼主摇头，“现世不是戏文，临到最后关头定有盖世英雄出现。”
“李天人，你知道她是什么。现在我和十二哥也知道了，以后还会有人知道的。你与其张这么大的网，兜兜转转绕远路，还不如索性就用这几年使劲儿，真到了出事那一天，你们都不后悔，那一刀你也下得去手了。”
“你连这件事情都知道。”李仙踪有些吃惊。
七楼主噘嘴：“李天人，你总在云朵上都会累，她也总得有个人，能说一说。我和她是过命的交情，我知道又怎么了？这事儿她也托付过我。”
李仙踪一震。
“也就是她身边那个明月公主，实力还不行，不然我觉得凭着她们现在这般要好，她也会托付她一声。柔姐可不是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七楼主拱火。
“我真是不懂你们俩，若果真太平年代，你们有所顾忌也就算了。现在火烧眉毛，还想这个做什么。你救了天下人，她难道不算天下人？你自己难道不算天下人？”七楼主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原形毕露。
十二楼主连忙把七楼主拽回来，免得她把手指头戳到李仙踪脸上。
李仙踪若有所思。
七楼主甩甩袖子：“赶紧回去吧，建康也越来越乱了，说不定乱到极致，我们还要跟着你混呢。”说完，收敛了那副正经模样，又扑到十二楼主身上，“到时候我们去汴梁好不好？风流婀娜，自由自在，去汴梁好不好？”
李仙踪噗嗤一笑：“你们去你们的，我就不打扰了。十二楼主，那件事情还请拜托。”
“承蒙李天人看重，必不敢忘。”十二楼主起身，七楼主也下了榻屈身一福。
李仙踪摆摆手，笑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