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威尼斯火车站出站，搭乘水上巴士到里亚托桥下来，沿着那些水道两侧窄窄的巷子朝着嘈杂人声走去，一路看过各式各样的铺子，就能走到圣马可广场，欣赏完庄严肃穆的圣马可广场，一转头就是暮色四合，海平线将天空与大海分成深浅两段蓝色，五颜六色的刚朵拉船停泊在港口，随着海水里碎金般的波澜摇摆游荡。
这是最经典的威尼斯一日游线路，在威尼斯的那个月里，明月出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安排这条步行短途线路，她看过雾色中的圣马可钟楼，看过晚霞烧过的天空海，看过雨中沿着广场散步的游人，她甚至还记得有一条路高低不平，石头上长了太多的苔藓，让她滑了好几次。
她绝不会记错，这就是威尼斯。
明月出环顾四周，心中好像同时升起两个太阳，照得指尖都暖和起来。
屠博衍就算是梦中万能，搭建这样的布景也要消耗不少精神，更何况所耗精神心血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样做除了让她再看一看威尼斯梦回从前以外，别无好处。
最耗神，最没用。
明月出又扬起头来。
“看什么看，上来啊。”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好吧，威尼斯的地形地貌和重庆一样，都是3D的！明月出往后推着步，仰头看见了桥上的屠博衍。
“哎呦！”明月出脚下一滑，摔了个屁墩儿。
“你看着点路！”屠博衍怒道。
“我看你就够了！还看个屁的路！”明月出回嘴。
明月出已经习惯了在脑补屠博衍的时候，想着他在他的私人图书馆那身素色衣服，那头顶只有一根玉簪挽住一头乌发的简朴打扮，她真的没有想象过，屠博衍有一天穿了现代人的服装，剪了短发是什么样子。
然后今儿大半夜的做梦，她体会到什么叫超乎想象了。
微卷的黑色短发，刘海儿弯弯，稍稍挡住额头，略显花哨的名牌衬衫，素色牛仔裤。
明月出觉得这个打扮有点眼熟，哦对，这不是客厅合照里那个咖啡师小哥的衣服吗！合着您根本不知道现代人怎么穿衣服，直接复制黏贴了是吗！
那位咖啡师小哥就是细腰长腿的意大利浓颜帅哥，但明月出觉得屠博衍这一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起意大利小哥的浓烈冶艳，屠博衍白皙清隽，眼神清澈表情无辜，穿出一种纯而欲的味道。
“说实话，要是你这样的去选秀，我估计我也不敢说绝对吃瓜，不氪金了。”明月出颇为感慨。
“胡说什么呢。”屠博衍拉开椅子，让明月出坐下，自己研究了着那台咖啡机。
明月出看着屠博衍按了打磨，接了咖啡粉，磕去缝隙，按压紧实，拧到了气压嘴上，又看着他拿起咖啡杯，在杯口用小刷子刷上一圈儿蜂蜜，找到架子上的干玫瑰花，碾碎，一点点撒到蜂蜜上，最后将装饰好的杯子放稳，随着喷气的声音，接到了那杯浓缩。
学霸就是学霸，学什么都这么牛。
按理说浓缩咖啡不应该弄这么花哨，但管他的！
明月出盯着屠博衍因为认真而抿紧的嘴唇，肉肉亮亮，红红润润，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看什么看！”屠博衍瞪了一眼，又顿了一下，低头去擦咖啡机，“这里复原得不好，你别细看。”
明月出环顾小咖啡馆，其实仔细看有些地方还是有点模糊，陈设之类也略有不同，这种小的布景明月出自己都记不清楚，屠博衍没有展示出来也很正常。
“清梦星河饮，是我们见到的第一个鬼神盛宴图谱。”屠博衍也给自己做了一杯，一边抿着，一边坐在了吧台椅上，随口说道。
明月出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屠博衍，没回答。
“传说鬼神盛宴并没有凑齐一说，不同的组合有不同的效果，与时空有关的，凑起来应该比较困难。”屠博衍继续解释，“如果有机会回五臧，再见到大哥，我可以求一求大哥让我看看白帝秘藏，应该会很有收获。”
明月出的视线落在屠博衍的刘海儿上，没回答。
“晋国皇宫流出来那些诡异的菜谱，我想应该也与鬼神盛宴有关，这件事情我们应该和李仙踪说说，他忙着他的大事少不得四处寻找线索。不过我想，以李仙踪的仔细性格，若真的看到，也一定会帮我们留意。”
明月出看着李仙踪扎进腰带里衬衫褶皱，没回答。
“你——”屠博衍没话找话到了尽头，终于绷不住瞪眼。
明月出歪头看着屠博衍的腿，语气委屈：“我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见到现代装的帅哥了，你别动，再让我看一会儿。”
“看什么看！和你说正事！”屠博衍从吧台椅上跳下来，粗暴地坐在了明月出对面。
咖啡馆的桌子本来就圆圆小小，地方也局促，这一坐，两人骤然四目相对，简直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睫毛。
“出去走走吧！”屠博衍又猛地起身，差点把桌子装翻。
“好啊好啊，我们去圣马可广场看看。”明月出也用极不自然地雀跃声调回答。
出门遇见天边火烧云鎏金，将视线所及的彩色房屋都染成一色，就像是再不相同的人，一旦共情，也会被感染同一种情绪色彩。
明月出见到这一片水城美景，刚才那瞬间心里的颤抖和焦躁都被抚平，好像一只跳来跳去的小鹿又找到了它的森林，找回了熟悉的自然放松。
“这一段路很像我的故乡。”屠博衍说，“五臧白国多山水，比邻国都的清城便是这样，满城水系密布，颜色亦比六合的水乡更为鲜丽些，热热闹闹的，不知道是人们生活在水里，还是水里长出了人生。”
“我记得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说，人最初的神智都是相同的，所以才有了神话的相似性。是不是审美也相同，所以你的故乡也有这种水城的感觉。说不定就存在这么一个世界，所有人最深沉的梦境和思念都生活在一起，没有世界的分别，没有次元的阻隔。”明月出感慨道，“在那样的世界我是不是能见到流川枫。”
“你不说最后一句，这段话还是颇有哲理的。”屠博衍毫不留情地批评。
两人并肩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偶尔穿过窄窄的巷子，屠博衍伸手扶一把明月出让她先走，明月出觉得自己好像挤在了屠博衍怀里，不知道是不是她从来没有和男性有这么亲密的举动的关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悸。
诶不对。
明月出翻起眼皮仔细回忆，在故乡她的公司也有不少外国人，整体的工作气氛就是很活泼的，一起出去唱歌喝酒也有过拥抱或者挽手，团建的时候还有人背着她上楼，是来了六合以后她才没有这种亲密举动的。
那你悸动个毛线啊！明月出觉得自己太怂了。
鸽群拍打翅膀的声音打断了明月出的思绪，视线骤然开阔，圣马可钟楼沐浴着金光出现在了视线之中，钟声悠远沉静，惊了一地的鸽子，也惊动了明月出的心情。
为什么有点想哭呢？
明月出眨眨眼睛，这要是哭出来了多破坏气氛啊！人家辛辛苦苦给你整的漂亮景色，还是外国的，哭毛哭！支棱起来！
“哈！”明月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刚刚落下的鸽群又扑啦啦飞了起来。
“你哈什么哈！”屠博衍用手挡住脸，他刚才蹲在地上喂鸽子，这一下毫无防备，被那几只鸽子掀翻，也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整个圣马可广场飞扬起明月出嚣张的笑声。
屠博衍顺着明月出伸过来的手，望向那张笑容肆意的脸，这张脸在他所见过的脸庞中绝对谈不上多么美貌，可眼角眉梢凑在一起却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通明，这人间纷纷扰扰她不是不懂，亦不是不痛，只是懂了痛了以后，她依然没有放弃，依然想要努力前行，依然热爱人生，依然保留良心与信任，不愿意错待每一个遇见的生命。
连鸡翅膀都啃得很干净。
这个念头闪过，屠博衍不禁笑了出来，他拉住了明月出的手，站起身，拽着她大步走向了那一排的刚朵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