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涉低头不再说话,也不曾正视住持的眼睛。
住持心中也不好受,毕竟自己如此看中的人,竟然就这般无声无息的去了。
罗涉也清楚,住持对苏宜秋一向厚待,从未因她不及常人做事的效率而责怪她,今日她突然身亡,对住持的打击自然也不比自己少太多。
他不解释,只是紧紧抱着苏宜秋,当然,也只是如此而已。
他不哭喊,不说话,因为那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她,她去了,又做那些给谁看?
活人或许会觉得他重情重义,对苏宜秋如此深情,可那又怎样?她能够活过来,再和自己说笑吗?
如果可以的话,罗涉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她。
心中的悲伤来的太过猛烈,一时间连哭这个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人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哪儿还有心思解释这么多。
住持见他如此,以为他是伤心过度,便想要好言安慰他几句。
可他却始终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不论听到什么,都没有反应。
“好了,你也不要忧思过度,她已经去了,就让她走的安心些吧。”
住持拍打着罗涉的肩膀,似乎对这件事很看得开。
其实她已经很是悲伤,不想罗涉受自己的影响,情绪更加低落,再者,她也不曾料到苏宜秋的死,竟对他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她……”
罗涉好不容易想起了什么,想要开口,却被住持打断。
“她在另一个世界,会好起来的。”
住持知道他太过伤心,甚至有些神志不清了,所以才想要胡言乱语,只要安慰他几句,待他从阴影中走出来,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会好起来的……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她又怎知其中的沉重?对罗涉来说,这比千斤重鼎还要难扛,不论他如何挣扎,还是会轻易压垮他。
不,为何要挣扎?她真的不在了。
罗涉握着她冰凉的手,又一次变得失魂落魄起来,或许,他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她等不了那么久,我说过会带她到山下找人医治,我说过会救好她,我说过即使她心中只有苏酥,也会一直陪着她,可她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心中早已是五味杂陈,也不知是悲伤,愤怒,还是懊悔,低下头,细细体会住持那句话,可她真的会好起来吗?
“会好起来的……”
他突然嗤笑一声,眼底尽是绝望。
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笑容也越发讽刺起来。
住持看着他,虽然心中涌过一丝恐惧,却也安心了不少。
既然他能够用这样的语气来嘲讽自己,就说明他可以挺过去,毕竟在她看来,他与苏宜秋也不过是挚友而已,再伤心也可以缓过来的。
“节哀,她一向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即使离开了,在另一个世界也会过得很好,不必再挂念她了。”
住持随口安慰了他几句,向他鞠了个躬,便转身离开了。
看到苏宜秋突然惨死,她并不是不心疼,只是早已经看破了红尘,这世间万事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何况是生离死别?
自有定数。
她边望着脚下的路,边长叹一口气,她确实不舍,可又无能为力。
住持走后,罗涉依旧站在原地,迟迟不肯离去。
“会好起来吗?她自己孤身一人又如何过得顺心?只怕还要同今生一样,所爱不得,郁郁寡欢。”
罗涉低头轻语,像是在和谁说话,但眼底却渐渐开始泛红,鼻子也酸涩起来。
今生太过悲惨,自小被变卖为奴,那个用她来换钱的人,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好不容易逃离了他的魔爪,遇到了苏酥那么好的主子,却偏偏被她那种关心所误,误以为她对自己同自己的想法一般无二。
如今终于放下了凡尘俗世,不再计较旧日究竟是谁对谁错,可却惨遭不幸,无辜死于刺客刀下,即使将他们碎尸万段,也不足偿还她的性命。
他知道,他都知道,苏宜秋承受了太多,他想要代替所有人来照顾她,即使此生她的心里都不会有自己。
只要能够看到她的笑容,一切都变得祥和安稳了不少。
虽然白墨寒已经下令厚葬苏宜秋,可罗涉总要亲手安葬了她,才算安心。
终于是入土为安了,你真会如她所说,在另一个世界过得顺心吗?
又想起刚才住持所说的话,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不会的,这世上除了他之外,不会再有人愿意善待她,此生活的太苦,就连她至死想要保护她的人。
也只不过是流了几滴泪而已,就连她下葬,都不肯守着。
虽然知道苏酥是伤心过度,所以晕了过去,但他还是不能原谅她。
毕竟这些事从一开始就是由她引起,而苏宜秋无辜惨死,也是拜她所赐。
可一想起苏宜秋临终前那么爱苏酥,几乎是视她如命,就连快要断气前,都要不断叮嘱自己,一定替她照顾好苏酥,他就不再对她抱有痛恨的想法了。
处理好一切,旁人都已经散去,此刻真正只有他和苏宜秋两人而已。
他渐渐走近,想要与她谈谈心,却仿佛见到了她,“宜秋……”
罗涉神情恍惚,那日她与苏酥一同来到灵悠寺,许愿求的牌子,也被他埋在了墓里。
这恐怕是她最想要带走的东西了,毕竟上面刻着的,可是她此生最爱之人。
快步上前,他想要再触碰一下她的脸颊,给她一个最温暖的拥抱,可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清醒了过来。
他意识到,苏宜秋不在了,真的已经不在了。
即使再自欺欺人,也没有意义,她的坟墓就摆在自己面前。
“你曾问我,如果有来世,我是否愿意娶你。”
罗涉长叹一口气,仿佛心中的郁结全都随着他微弱的气息散了出来。
他蹲在苏宜秋坟前,手中还紧紧握着她临终前曾给他的那块月牙形黑色玉石。
这是她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了,自从她递到他手上,就一直被他藏在衣袖中,生怕会丢失在某处。
“我愿意,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娶你!”
他淡然一笑,仿佛什么都看开了,那笑容中透露出温暖,可心里却早已经暗了,暗的再不见天日。
她心里没有他,他从不责怪,也不埋怨,只希望她能够像从前一样单纯可爱,不管她是否惦记苏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正因为罗涉对她的爱太过深沉,才会让他迟迟不能总打击中走出来。
其实,他自己最清楚,这不是打击,他明明清醒的很,他明明知道苏宜秋……他什么都知道,可他此生再不会对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诉说了。
“只是你看我此生对你也算深情,下一世你可否对我也上心些?”
罗涉突然哭起来,像个丢了心爱糖果的小孩子,所谓的尊严还是面子,他都不需要,他只想让她活过来。
他在和她商量,希望她能够有些回应,可她已经离开人世,又怎么能够得知他的想法。
“我知道,你等不了那么久了。”
回想起当时自己握住她冰冷的手,而她双眼紧闭,再也不会睁开的样子,他的心就一阵阵刺痛。
他再次有了那样的想法,她确实等不了那么久了。
“一个人上路,会很孤单吧,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话音刚落,罗涉就将那块玉石摔在地上,玉石应声碎成两半,一半锋利无比,一半却被摔断了角。
他将地上碎落的玉石捡起,紧紧握在手里,而那一半锋利的,则被他对准了心口。
他舍不得,舍不得摔碎她留给他的最后的纪念,可他又不想它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
即使是陪着他一起去找她也好,到时他还可以告诉她,自己带了她最爱的物件,准备送还给她。
血液溅到地下,疼痛侵袭了他的心脏,可头脑却异常清醒,不断闪过苏宜秋的笑容,或许,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为了追寻从前那个爱笑的她吧。
他刺伤了她的眼睛,如今也以性命相抵,也算是互不相欠了吧。
他倒在她的坟前,口中还不忘呼唤着她的名字,他等着呢,等着下一世满心都是自己的她。
次日,住持再来看望苏宜秋,却惊觉罗涉用那块玉石刺入心口,在她的坟前给她殉葬了。
她心中一阵冰冷,可世间万事皆有定数,就如同苏宜秋一样,死得不够明白,但却足够安心。
或许对罗涉来说,自己所爱之人没了,即使还苟活着,也总是副行尸走肉的架子,若换做是苏宜秋,没了苏酥,自然也会如此。
他不希望在这条路上,她一直孤身一人走完,就如同这一世悲惨的人生一样,或许,他那些要陪伴她的话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苏酥并不知道罗涉对苏宜秋竟是如此重情重义,甚至不惜为她殉情。
回去之后,她一直因为苏宜秋的死而无精打采,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白墨寒看了着实心疼,急忙回宫将平安符呈给皇上,就回来守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