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完全没有防备，她根本就没有料到会如此滚落下来。
亏得台子不算太高，她并没有摔伤。
她捂着胳膊，虽然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摔下来，身上总归是要疼一阵的。
“哎！”
原以为这次摔得不轻，苏酥心中不由得慌了起来，可看她可以自己起身，似乎并未伤到，只是被吓坏了。
她开始大哭起来，眼泪像是溪水一样缓缓流淌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苏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看着她不住地哭着，心脏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个小姑娘的年纪也不大，按说小孩子摔到了，哭喊两声本就是常事，没什么奇怪的，可到了她这里，却不一样。
她从那台子上毫无防备的摔下来，又受到了惊吓，但第一时间不是被人扶起安慰，而是被指责。
命该如此，从一出生就只能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哪还有自己的想法？
只怕是连哭几声，都显得多余了。
“快别哭了！”
戏班子里管事的快步上前，从台子边上翻身跳到小姑娘身边，带着训斥的语气对她说道。
看得出来，他也是练过些招式的，虽然如今年纪已经大些，不适合耍这些花架子了，但总也没因此而忘了本事。
小姑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像是看到了没见过的大场面一样，身子忍不住发抖。
她还是不曾停止哭喊，虽然只有眼泪往下掉，但她一个人影响了整个戏班子的演出，管事人自然不能给她好脸色看。
“叫你别哭，听不见吗！”
他对着小姑娘大喊了一声，呵斥住了她的哭声。
抽泣着，忍不住委屈却又不敢再出声，生怕管事人会打骂她。
毕竟此事确实也有她的责任，若不是她在演出中途摔落戏台子，也不会导致整个戏班子面临被驱赶的命运。
他原以为那个小姑娘不再哭了，白墨寒的脸色就会好看些，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不敢抬头直视白墨寒，只是微微侧脸用余光瞥向他，却见他始终冷着一张脸，似乎对今天的演出并不满意。
管事人倒也见多识广，知道这权贵之人都不愿被冒犯威严，既是在白墨寒的居所，自己一介平民百姓，哪有在他面前耍威风的资格，这岂不是班门弄斧了？
“王爷在这儿呢，今儿你要是再哭，可就是要置这一家老小于死地了呀。”
他换掉原本指责的模样，渐渐浮现出满面的愁容，像是在细心劝说她一般。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整个戏班子，他们还在戏台子上，一脸茫然的看着白墨寒等人。
对他们来说，戏班子里的人确实算是个大家庭，他们也只能相依为命，靠自己的自小练的招式养活自己。
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收住了眼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果然，心不甘情不愿，即使再尽力逼迫，也只是逼迫，终究不会心甘。
而如今，她却发自内心想要快些结束这件事，想要求得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戏班子的管事人刻意抬举白墨寒，虽然他本就是他高攀不起的权贵。
他所说也并无虚言，但白墨寒并非是因此才冷着一张脸。
他很少如此，只是觉得管事人刚才的方式，根本就得不到真正甘心的回应。
原本小姑娘从台子上摔落下来，他只是觉得她自己不够当心，倒也怨不得旁人，更没有要怪罪她的意思。
可她似乎根本无法处理这样的突发事件，单是摔了一下，便哭个不停，若是在给皇上唱这出戏的时候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又该如何？
后又有管事人恶语相向，导致小姑娘情绪极度崩溃，两人闹得如此僵，才是他管理这戏班子最大的失败之举。
但好在他可以明白自己的想法，给她一个“拯救”整个戏班子的机会。
让她可以发自内心的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为了整个大家庭出来谋生罢了。
见她收了哭声，此事总算是有了个了解，苏酥才终于放下心来。
原本庭院里热闹非凡，整个戏班子都在戏台子上唱戏，耍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招式。
可在那个小姑娘摔下台子开始，便成了一片寂静中独留一阵哭声。
如今好不容易，她才停了下来，庭院里也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这事也不知是好是坏，毕竟若没有此事，他们便是与前后一般的戏班子而已，平平无奇，但如今却不一样了。
但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却是件坏事，甚至可以被称之为耻辱。
在这次来到王府之前，他们就曾经历过无数个日夜，不断的练习着。
生怕在登台时会有什么疏漏，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还是发生了。
小姑娘也觉得心有愧疚，毕竟因为她的失误几乎搞砸了这么久以来全部的努力，可这也并不是她的本意。
相比歉意，更多的还是无奈，无奈引起此事的是自己，无奈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无法挽回。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无奈自己的命运如此悲惨，若不是生来便为下等人，也不必成为戏子，供人取乐。
这低等的身份和被人嗤笑的命运，都使她感到绝望，可尽管她不愿接受，又能有什么方法？
人生本就如此，命运由不得自己来掌控，生来便不是无辜，尽管一生落魄潦倒，也是活该承受。
尽管不愿放下身份，不愿抛弃尊严，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过来了。
为了生存，她知道尊严算不得什么，甚至是一文不值。
“王爷，是我不好，给您唱戏都这般不长眼，惊了您，但凭您处置，只求您不要因我而怪罪了我们这戏班子……”
她连忙跪在白墨寒面前，带着哭腔对他乞求道。
戏班子里的人都待她不薄，多年来常常照顾她，她良知尚存，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自然不能连累了旁人。
她情愿自己一人将这些过错全部抗下，只求白墨寒不要怪罪旁人，更不要因此而否定他们整个戏班子的实力。
京城外的平民，一生都难得见京中权贵一面，今日与白墨寒交流对话，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而权贵大多性子张扬跋扈，难以接近，他们初次与他相见，自然会认为他也是这类人。
白墨寒究竟如何，想必苏酥是最了解的，但他对她和旁人也不一样。
她眼中的严厉或许对旁人来说已经是极其宽容了，毕竟这世上除了自己甘愿付出的，其余都算不得理所应当。
“正是此意啊王爷！你看这丫头还小，做事毛毛躁躁惊扰了您，求您开恩，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管事人借着小姑娘的话，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还不忘向白墨寒求饶。
他知道，来此一趟并不容易，况且被驱赶出去，并非得不到奖赏这么简单，甚至还要收一顿责罚，真是得不偿失。
白墨寒也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处置，毕竟小姑娘本是无心，若是可以改正，自然值得原谅，但只怕这样的无心之失再多几次，便会扰了皇上听戏的兴致。
“王爷，您大人大量，能否不要计较方才的过失，若是能进宫为当今圣上唱一出戏，所得的奖赏便可给这整个戏班子的孩子置办下冬日的新衣。”
管事人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激动，但眼中又写满了无奈。
他是真的很想给孩子们这次机会，让他们没有白白练了一个四季，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一切都只由白墨寒说了算。
眼看着他们的努力就要功亏一篑，来王府前的兴奋也成为了空欢喜一场，事情却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转机。
“快起来吧。”
苏酥上前将那个小姑娘扶起来，蹲下身子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见那小姑娘实属可怜，始终一副委屈的样子，想必是往日受了不少苦才练就这一身本事，可如今却全都搞砸了。
她掏出手帕替小姑娘擦了脸上的泪痕，而她脸上为了唱戏扮上的妆，也全都被哭花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的无依无靠，似乎被命运压在了井底，想要挣扎，却怎样也无法翻越那座高墙。
“没事的，总有一天都会过去的……”
苏酥耐心的安慰着小姑娘，这有什么的呢，自己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这世上又哪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他低头不语，期间不断回想着苏酥刚才说的话，又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小姑娘，白墨寒也忍不住心软了。
“你们可以留下了，到后面领赏赐吧。”
白墨寒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嘴上说着他们可以留下，看起来却像是根本就不缺这一个戏班子一样。
事实上确实还有无数个戏班子等着唱给他听，但他如此只是为了让他们更加重视接下来的演出，并无其他意思。
“多谢王爷！”
管事人一听，瞬间笑容满面，回身招呼戏班的孩子们谢恩。
而苏酥将那个小姑娘的妆容擦掉，看到她素颜的样子，她忽然就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