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既然老院长说他能找到,那便能找到。
既然老院长说琴声的主人能帮他治疗经脉,那一定能够帮他治疗。
他目前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穿过梅林,找到梅林深处的人家。
老院长知道刘勉的想法,他站起身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纸和一副笔墨。
他将素黄的纸张铺开在石桌上面,然后拿起毛笔,画了一连串符号。
或者说得准确一些,是写了一些字。
但刘勉发现自己连一个也看不懂,甚至回想以前看过的无数书籍,也不曾想起哪本书上有过专门的记载。
这是一种新体字,还是真的只是一堆符号?
老院长也不解释,笑了笑,将纸张卷了起来,然后递给刘勉,温和说道:“你穿过梅林找到那位的时候,记得将这封信交到她手上。”
“信?”
老院长说道:“一封举荐信。”
刘勉不解,问道:“您向那位举荐我吗?”
老院长说道:“可以这么理解诶。”
刘勉说道:“可是我连一个字也看不懂。”
老院长眯眼笑道:“有时间我会教你。”
“谢谢您。”
“好了,叫我老院长吧。他们也都这么叫我。”
纵然早已知道眼前之人便是整座夏夜学院真正的主导人物,但此时亲耳听到他说出口来,却又是另外的感觉了。
刘勉本以为自己会非常激动,可临近时却又发现一切都这么平常,好似眼前所有本该如此似的,于是他的内心甚至没有生起一丝波澜。他执手弯腰,认真行了一礼,说道:“多谢老院长。”
老院长捋着雪白的胡须,脸上笑容盛开,“虽然不用你叫我师傅,但拜师之礼总是要行一行的。”
刘勉明白老院长指的是什么,当下将那封简简单单的信仔细折了起来,然后放进衣服里面,看了眼茶具,然后拿起茶壶,浅浅地倒了两杯茶。
茶水从茶壶里倒出的时候,空气中都仿佛沾满了香气。
香是清香,可随着风吹散开来,却逐渐变得浓郁,让人忍不住想细细品尝。
这便是饮茶的魅力,可惜刘勉不怎么懂。
倒好茶水,刘勉示意萧丰年端起剩下的一杯。
萧丰年不清楚诸多繁杂的规矩,那么他确实应该帮衬着一些。
但是刘勉推了推他的肩膀,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竟然睡了过去。仔细去听,甚至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呃……
刘勉愣了一愣,怎么睡着了?一向最不能静下来的萧丰年没有理由会在此时此地沉睡过去。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不是他自己想睡,而是有人想让他睡。
这个人,除了眼前的老院长,还能有谁?
仿佛为了映衬刘勉的想法,老院长抚须一笑,说道:“让他睡会儿。”
刘勉想不通为什么,点点头,只好将那杯茶端了过来,放到自己这边。
“有些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丰年还小,一来怕他说将出去,二来怕他承受不住。”
这算是一个理由。
“我明白。”刘勉说道。
“明白就好。”
“有一事我不明白。”
刘勉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不问清楚,也许会困扰他很长时间。
“或许你已经想到了,只不过不敢确定而已。“老院长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这和你的身世有关,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天赋。”
“身世?天赋?”
“你的身世原本很好,但现在却不值得骄傲;你的天赋原本很差……现在,有了一些转机,你需好好把握。”
刘勉心头微酸,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前者为累赘,后者为心中挥之不去的痛苦,为何老院长看上他的最重要的两个地方,如今都最令他感到揪心?
身世,师傅说他的父亲是靖王,可是如今靖王不在,靖王府中刘夫人独掌大局,他甚至去到那里以后,连一口水也没喝上;而天赋……天赋更不用多说了。
倘若不是今日见到老院长,听其一番解惑,他甚至都在怀疑自己能不能修习武道……
不过好在,如今除了身世这个槛没有迈过之外,其他事情都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但愿能够按照师傅所说的那样,二十岁之前完成文武同修……
“当你强大的时候,身世等等一切常人所看重的东西,便都不如你现在所想象的那般重要了。”老院长说道,“你此时或许不会这么认为,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到达应有的高度,一旦你的世界开阔了,自然能够想得明白。
刘勉低沉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倏地抬起头来,眼睛特别明亮,“可是老院长……我还没有跟您说,我不明白的地方是什么。”
老院长如飞檐一般的雪色长眉随风而动,有些意外地说道:“你说。”
刘勉说道:“为何您会选择我?除了天赋和身世之外。”
老人看着远处一株放发出绿叶的植物,神情淡然道:“总不能选择一棵老树吧?”
只是因为老,所以才不选吗?
刘勉明白了。
在大夏如此之多的强者当中,天赋超过刘勉之人何其之多,实力强于他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但是老院长偏偏选择了最不起眼的他。
老院长说是因为他的身份和天赋。
可他也说,在成为强者之后,身份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他还说了,自己如今已经有了一丝转机。
抓住那一丝转机,他会成为能够追逐强者脚步的修行者,抓不住……他还是他。
一个没有天赋,没有背景的普普通通的少年。
这样的少年生活在斗争残酷的武者世界当中,着实有些辛酸。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这是他选择的道路,即便咬着牙流着血,也要一步一步坚持走完。
否则在当初下山的时候,他早该返回小庙当中,去简简单单过完剩下六年的生命,而不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向命运发出挑战。
想通了这些基本的道理,刘勉还是不曾知道为何老院长会在万千人当中选择了他。
看起来老院长没有打算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刘勉也不再去问,他单膝跪下,向老院长敬了一杯拜师茶。
老院长端起茶杯轻沾唇边,说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弟子。”
“弟子明白。”
弟子和徒儿,意思一样,在自我称谓上却终究显得有些不同。
弟子正规,却无形间拉开了师徒之间的关系,让其看起来不是那么亲密。
徒儿亲切,与弟子相比较,正好言明两者之间微妙的差距。
如今为了修习武道,刘勉坐再拜师傅,这于礼于法皆是成立。
但内心那道坎,却始终难以迈过。
他为了表示区分,有意无意间在老院长面前变换对自己的称呼。
事实上,这算得上是在同老院长说明某种决心:纵然您教授我武道,可与我最亲切的师傅,只能是最初的师傅。
最初的师傅教会了他识字,给了他一个远不如其他孩子的童年。
最重要的是,他告诉了自己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些道理在之后十多年的时间里被他不停实践,从而记住。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讲,师傅都是他最值得尊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