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淮传话,然后贺云泽拍板。”祁玉婷说,“县府办的人不会反对县长。但这个事上了常务会,就不是县府办内部能决定的了。”
“那我们的应对呢?”
祁玉婷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关秘书,黄书记在吗?有个事想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祁玉婷应了一声“好”,放下话筒站起来。
“我去黄书记那儿。你等我回来。”
陈青回到四楼办公室,把两份会议纪要复印了一份存档,原件锁进文件柜。他坐在椅子上,把何小雨调记录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分钟后,祁玉婷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青,你来一下。”
陈青起身上楼。祁玉婷的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水了。陈青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黄书记看了会议纪要。”祁玉婷的声音很平,“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挂职干部的管理权限暂时不动。”
陈青等着第二句。
“第二句,贺云泽如果要在常委会上正式提,让我们准备好材料。”
“什么材料?”
“实绩材料,不是方案材料。”祁玉婷看着他,“黄书记的原话是——‘组织部选的干部,到了乡镇干了什么,把实的摆出来。别写方案,方案是给自己看的。摆实绩,让常委们自己看。’”
陈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黄楚江没有压贺云泽,也没有否定贺云泽的提议。他让组织部准备实绩材料,等贺云泽下次正式提的时候,把材料摆在桌面上。谁对谁错,让常委们自己判断。
“那我现在开始整理?”
“对。七名挂职干部,每个人到了哪个乡镇、干了什么事、什么时间、什么结果,一条一条列清楚。不要总结,不要评价,就摆事实。”祁玉婷顿了一下,“林薇的三笔资金核查、齐建平的水利项目收尾、孙浩的用工缺口对接,这三件事写细一点,其他的正常写。”
“好。我下午就整理。”
从祁玉婷办公室出来,陈青回到四楼,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把七名挂职干部的名单调出来,按乡镇顺序排好,逐人开始整理。
林薇在永和乡半年,核出三笔对不上的安全整改资金,金灿的案子因此立案,这一条写清楚。
齐建平在高庙乡盯水利项目收尾,核出两处施工日志记录不吻合,项目验收按期完成,这一条也写清楚。
孙浩在米驼乡对接文通二期用工,把用工缺口补上,这一条写清楚。
其余四个人,交通局、农业农村局、水利局、民政局报上来的干部,工作实绩正常,按实写。
写到下午三点多,文档初稿完成。陈青看了一遍,每条都有具体时间和数据支撑,没有空话。
他保存好文档,把初稿打印了一份,锁进文件柜。
孙浩的消息在陈青心里压了半宿。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任何报告,只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贺云泽在常务会上碰了钉子,转头就让县府办的人下了乡镇——这一关,看来是要在常委会上正式走一遍了。他合上眼,把挂职干部管理方案的第三条默念了一遍,才慢慢睡去。
周三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在三楼小会议室召开。
陈青提前十分钟到场,在靠墙的列席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挂职干部管理方案的复印件,一份七名挂职干部的实绩材料。方案压在材料底下,实绩材料摊在最上面。
常委们陆续到了。祁玉婷坐在黄楚江左手边,贺云泽坐在右手边。苏大壮、王春强、孔军、江正淘、刘光熙依次落座。韩东坐在陈青前面半步的位置,面前摊着会议记录本。
黄楚江九点整到场,扫了一眼议程表,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宣布开会。
前面两项走得很快。上周督办事项完成情况通报,韩东念了一遍,黄楚江补充了两句。近期信访工作形势分析,王春强汇报了县纪委接到的信访件数量和主要类型,黄楚江听完只说了一句“该查的查,该转的转”,没有展开。
到第三项的时候,黄楚江翻了一页议程表,还没开口,贺云泽先接过了话头。
“书记,我插一句。”贺云泽的措辞比上次更正式,“挂职干部管理权限的事,上周我在常务会上提过一嘴。这几天我让县府办梳理了一下,有个建议想提请常委会议一议。”
黄楚江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只是把手里的议程表放下:“贺县长请讲。”
“我的建议是,对挂职干部管理办法进行修订,明确县府办在挂职干部日常管理中的职责,减轻组织部的工作负担。”贺云泽说到这里,特意补了一句,“不是说要把管理权限划到县府办,而是让县府办在参与日常管理上,有一个明确的依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参与管理”四个字落在谁头上,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组织部管选拔,县府办管日常,听起来是分工,细一琢磨,是把挂职干部的考核、返岗这些实权,从组织部手里一点一点挪走。
苏大壮没有接话,目光在桌面上的议程表上停了一下。有人端起茶杯,有人翻了一页笔记本,都没有先开口。会议室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没有说“归县府办”,而是说“参与管理”。措辞退了一步,但实质没变。
黄楚江没有接话,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陈青的方向,停了一拍。
“陈青同志先说吧。”
他料到贺云泽会在这一项上发难,却没有料到他选在第三项就提。他先看了黄楚江一眼,又看了贺云泽一眼,才把目光落回面前的方案上。
陈青站起来。他没有翻材料,也没有急着开口,先把方案复印件翻到第三条,推到桌面中间。
“挂职干部管理方案,是今年年初县委常委会通过的。方案第三条明确写了:组织部统筹、乡镇日常管理、县府办参与意见。”陈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运行半年,七名挂职干部到岗到位,工作实绩可查。方案没有问题,不需要修订。”
贺云泽接过话:“我没有说方案有问题,我说的是‘管理负担’。组织部就那几个人,既要管干部选拔,又要管挂职干部的日常对接,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陈青语气平稳,“林薇在永和乡主持政府工作,齐建平在高庙乡盯水利项目,孙浩在米驼乡对接用工。挂职干部的工作情况,组织部每月更新一次台账,没有耽误。”
他把七名挂职干部的实绩材料拿起来,放到会议桌中间。
“这七个人的工作实绩,材料里都写清楚了。哪个人在哪个乡镇、干了什么事、什么时间、什么结果,一条一条列的。组织部管这些,不是负担,是职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大壮放下手里的笔,看了那份材料一眼,又看了贺云泽一眼。孔军翻了一页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写完又划掉了。没有人出声,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黄楚江没有急着表态,伸手把那份实绩材料拿过去,一页一页翻了。翻到林薇那一页的时候,停了几秒。
许久,他把材料合上,敲了敲桌面。
“挂职干部管理方案年初定的,执行半年没问题,就继续按方案走。”黄楚江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定,“贺县长如果有具体建议,可以形成书面材料,下次常委会专题讨论。”
黄楚江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分量。“继续按方案走”,五个字,把贺云泽提的“修订”挡了回去;“形成书面材料,下次专题讨论”,又留了个口子,没有把话说死。既是表态,也是台阶。
陈青坐在列席位上,没有抬头。黄楚江没有点他的名字,一句“继续按方案走”,就把这个口子堵住了。他握着手里的方案复印件,指腹在“第三条”那几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贺云泽没有再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我让县府办拟一份建议。”
他没有再看陈青,也没有再看那份实绩材料。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算定了。
散会之后,陈青收拾好材料,刚走到楼梯口,苏大壮从后面跟了上来。
“陈部长。”苏大壮压低声音,“今天这一关过了。但贺云泽不会就这么算了。”
陈青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我明白,苏县长。”
苏大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陈青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苏大壮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这一关过了,但贺云泽不会就这么算了”——苏大壮能这么说,说明他也看出来了。一个县长,一个组织部长,站在这件事的同一头,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陈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贺云泽临走前那个“好”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还有后手。
回到办公室,陈青刚坐下,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孙浩发来的消息。
“陈部长,今天县府办有人来米驼乡‘了解挂职干部工作情况’,问了周乡长好几个问题。周乡长让我跟你说一声。”
陈青盯着这行字,慢慢坐直了身子。
贺云泽的试探没有停在常委会层面。他嘴上说“拟一份建议”,转身就让县府办的人下了乡镇。一条路,明面上在常委会上走,暗地里从乡镇那边透进来。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实绩材料备着,但这只是一个应付的关口。贺云泽真正要的是什么,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