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的消息让陈青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县府办的人下到米驼乡,问的却是“挂职干部工作情况”。周乡长让孙浩转告——这里面有周乡长的分寸,也有孙浩的警觉。
这一条线,陈青暂时按住了。他要先弄明白,贺云泽动的是哪几个乡镇,动的又是哪几个挂职干部。干部的情况,组织部有台账;乡镇的反应,得让下面的人留意。
周五下午两点多,陈青正在办公室核对下周的干部考察排期,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裴清越。他接起来,裴清越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
陈青接起电话,没有立刻说话。裴清越这个点打过来,多半是案子有了新进展。他握着手机,眼睛还落在排期表上,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姜磊案移送检察院之后,补充侦查材料出来了。方远的名字在里面。”
陈青握着手机,把桌面上的排期表推到一边。“方远?哪个方远?”
“姜磊妻子娘家的远房亲戚。之前你在查赵长林的时候,林缘提到过一个‘方占坤的关联人’,就是这个人。”
陈青翻开笔记本,把“方远”这个名字写在空白页上。“他在补充侦查材料里是什么角色?”
“资金中转。”裴清越说,“姜磊案里有一笔钱,通过方远的账户转给了郑剑士。金额不大,八万。这笔钱是姜磊安排方远做的中转,目的是隔断资金链条,让钱看起来和姜磊没关系。”
陈青在“资金中转”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隔断资金链条”,裴清越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青知道这句话的分量。钱从方远的账户过一道,到郑剑士手里,账面上就跟姜磊断了联系。手法越熟,越说明不是头一回。
陈青在“方远”两个字旁边写了“八万”和“郑剑士”。
“方远现在在哪里?”
“柳江镇。挂职干部名单上没有他,但他一直在柳江镇经济发展办。姜磊安排他去的。”
陈青在“柳江镇”旁边停了一下。挂职干部名单上没有方远,组织部对柳江镇挂职干部的台账里,也没有他的名字。可他在经发办待了一年半——这个人既不占组织部挂职的名额,又实实在在待在乡镇的岗位上。姜磊安排他去的,一句轻飘飘的话,把一个人放到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上。
陈青握着手机,想起之前林缘查赵长林公司时提到过,赵长林的公司和“方占坤”有关联,而方远是“方占坤的关联人”。当时他没有细查这条线,只当是赵长林公司业务往来中的普通环节。现在方远又和姜磊的资金中转有关,这条线开始收紧了。
赵长林公司的“关联人”,和姜磊案里的“资金中转”,两条线索如今都落在方远一个人身上。陈青把这两条旧线索在心里并到一起,“方占坤”这个名字后面的分量,忽然就重了几分。
“方远去柳江镇是什么时候?”
“去年年初。比郑剑士被查还早半年。”
陈青把“去年年初”写在笔记本上。姜磊在郑剑士出事之前就把方远安排到了柳江镇。郑剑士是明面上跟水泥厂接触的人,方远是暗线。一明一暗,两条线都在姜磊手里。
提前半年。这个时间差在陈青脑子里转了一下。如果方远只是临时被拉来中转资金,用不着这么早就把人放下去。他提前半年动手,说明这个安排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埋下的暗线。
“方远和郑剑士之间有直接联系吗?”
“有,但不多。”裴清越说,“方远和郑剑士见过两次面,一次在柳江镇,一次在肃宁市区。两次见面都在资金转账前后。检察院那边已经核过了。”
两次见面都在资金转账前后——这句话,让陈青把方远和郑剑士之间的线又画深了一笔。转账是钱的流动,见面是人的流动。钱和人在同一段时间里交汇,说明这不是账面上的巧合,而是有安排的交割。
陈青在“郑剑士”和“方远”之间画了一条线,标上“见面两次”。
“方远在柳江镇的工作情况,你了解多少?”
“他在柳江镇的工作情况,我这边没有具体材料。”裴清越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方远在柳江镇的考核记录里有两次‘优秀’,推荐理由都是‘工作认真负责’,没有具体的项目实绩。一个在经发办待了一年半的干部,两次考核优秀,却拿不出一个实打实的项目。你要查的话,可以实地去看看。”
陈青把“两次优秀”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考核是乡镇报、组织部备案的。柳江镇把方远评了两次优秀,理由都是“工作认真负责”——可认真负责是态度,不是实绩。没有具体的项目、具体的数据,光靠这四个字就能评优秀,要么是乡镇把关不严,要么是有人在替他铺路。
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值得查。考核里的“优秀”,和账户里的“资金中转”,看似一虚一实,如今却像是连在一根线上的两端。
陈青把“两次优秀”写在笔记本上,后面打了个问号。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把方远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远,姜磊妻子娘家的远房亲戚,从市发改委调回清平,由姜磊安排到柳江镇经发办。姜磊案补充侦查材料显示,方远的账户是姜磊资金中转的通道,八万块钱通过方远的账户转给了郑剑士。方远和郑剑士见过两次面,两次都在资金转账前后。方远在柳江镇工作一年半,考核两次优秀,推荐理由没有实绩支撑。
这条线,从他查赵长林、查刘航、查姜磊一路下来,如今在方远这里接上了头。郑剑士倒了,方远还在。方远就是姜磊留在清平的另一枚棋子。
他把这份心思在心里过了几遍,没有马上动手。方远这条线,牵出来的是姜磊、郑剑士、赵长林一串名字,再往上,还有那个他一直没有完全看清的方占坤。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急,得先把方远这个人看透。
陈青在笔记本上把方远和赵长林、姜磊、郑剑士几个名字的位置重新摆了一遍,没有急着下结论。方远的档案先不动,他想先看清楚,这个人到底藏着什么。
方远、姜磊、郑剑士、赵长林——四个名字在纸面上排开,中间连着两条线。一条是钱,八万块钱从方远的账户转给郑剑士;一条是人,方远从市里调回清平,是姜磊安排进了柳江镇。钱和人搭在一起,这条线的成色就不一样了。
回到湖滨花园,陈青把车停进车位,上楼开了402的门。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书房坐下来。
进了书房,他没有先坐下,先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柳江镇在县城西南,隔着十几公里山路,那里住着一个他今天才知道名字的人。方远。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才坐到书桌前。
他把方远的名字写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下面列了三条:入编前经历、市发改委调出函、柳江镇考核表。三条都要查,一条都不能漏。
三条要查的东西,哪一条都不好查。入编前经历在市里,调出函在市发改委,考核表在柳江镇——分别握在不同的人手里。要查就得一条一条来,急不得,也不能惊动那边的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明天周末,先把档案摸出来,再看怎么核。
他想了想,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档案要摸,人也要看。光看档案,看不出一个人心里想什么;得见了人,才知道方远这个“优秀”是怎么来的。
周一早上,陈青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方远的人事档案。
干部科的同事把档案送过来,放在桌面上。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调档之前,陈青先看了一眼干部科的借阅登记簿。方远的档案从入编到现在,被借阅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近一次是半年前柳江镇报年度考核的时候,除此之外,没有人动过它。
方远,三十五岁。入编前在市发改委工作两年,岗位是项目对接岗。两年后调回清平县,分配到柳江镇经济发展办任副主任,至今工作了一年半。
按说市发改委出来的人,回县里怎么也能安排到个像样的位置,可方远去了柳江镇,一个不起眼的经发办副主任。要么是他自己愿意,要么是安排他的人想让他待在不起眼的地方。
档案里的考核记录:入编第一年“合格”,第二年和第三年上半年“优秀”。推荐理由都是“工作认真负责,表现良好”。
陈青把这几页翻了两遍。没有具体的项目名称,没有具体的工作事项,没有具体的数字。整个考核记录,像一张写满了评语却空着内容的表格。
考核表的下方有一栏叫“主要工作实绩”。方远填的只有一句“认真做好日常工作”,再没有别的。一个在市发改委待过两年、又在经发办干了一年半的干部,工作实绩栏里连一个具体的项目都列不出来。不是没有,是填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