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永和乡干部来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疑是一场严重考验。
不少人都在看着林薇会怎么做!
林薇作为永和乡代乡长主持工作,班子是新的,但底子是旧的。
她没有去找县里说情,也没有去找自然资源局软磨,而是把乡里的干部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说了三句话:“第一,红线不能碰,这是规矩。第二,项目不能丢,这是承诺。第三,重新选址,我来谈。”
会后,她带着乡里的同志,连着跑了五天,把乡里符合规划的地块一块一块看过去。
山坡地,不占基本农田;河滩地,不在红线范围内;村集体闲置的旧晒场,也在考虑范围内。
她一边看,一边打电话协调村组,白天跑地,晚上做方案,人瘦了一圈,嗓子哑了。
跑地的时候,投资方代表跟着看过两次,话里话外都是催:“林乡长,新址要是不合适,我们这边就不好办了。前期投入不是小数目,老板那边催得紧。”
“我知道。”林薇站在河滩地上,指着远处说,“你看这块,地势平,离公路近,不占红线。只要流转谈下来,一个月内,手续可以启动。”
“一个月?”
“我说一个月,就按一个月跑。”林薇很笃定地说道:“你们老板那边,你去做工作。地的事,我负责;时间的事,我也负责。”
投资方代表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催。
协调村组流转的时候,林薇碰过钉子。
东头那片河滩地,涉及两个村,一村的书记说“没意见”,另一村的支书却犹豫:“地是好地,可要是项目再黄一回,老百姓的租金可就白等了。”
林薇没有多说,第二天带着乡里的干部,把项目的前期投入、签约时间、新址的勘测报告,一条一条摆在支书面前:“支书,项目没黄。地换一块,事接着办。租金的事,乡里跟投资方谈好了,先预付一年。”
支书看了半天材料,松了口:“行,林乡长,我信你一回。”
第七天,投资方松了口:“如果新址能在一个月内定下来,我们考虑继续。”
林薇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当天晚上,拨了陈青的电话。
“陈部长,我是林薇。”她的嗓子哑了,但语气平稳,没有诉苦,“我想跟组织部反映个情况。”
陈青很认真地听了林薇说的情况,没有打断,听她说完。
从她的嗓音就能听出来林薇最近的工作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这对于一个女性基层管理干部而言,很不容易。
“乡里缺一个熟悉项目审批的干部。”林薇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特别的焦虑感,“重新选址要跟自然资源局、规划、水利几家打交道,乡里现在的干部,没有一个跑过全程手续。陈部长,我这话可能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组织上能不能考虑,给我们配一个能跑手续的人?”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问了一句:“投资方现在什么态度?”
“松口了。说新址定下来,就继续。”林薇说,“但时间紧,一个月。”
“你先把新址跑出来。”陈青稍微停顿了一下,“程序的事,组织上帮你考虑。但调配干部要按程序来,不能因为一个电话就动。”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永和乡的班子底账调出来,一页一页翻。
底账上,永和乡班子的情况写得清楚:永和乡分管项目的岗位,是空缺的,一直没有补上。此前永和乡干部本身就认为不需要设置这个岗位。
他想起一个人。
发改局审批科的卢明远,三十岁出头,在发改局干了五年,项目立项、用地预审、环评对接,一套手续跑得熟。
实绩档案里,近三年有三项工作写得具体,都是他牵头跑的审批流程,一项都没卡壳。
这个人放在发改局,是一把好手;放到乡镇,能顶半边天。
他没有立刻动。
干部调配是大事,不能因为一个电话就拍板。
他把卢明远的名字记在考察名单里,又让何小雨把卢明远近三年的考核表调出来,亲自看了一遍。
考核表上,三年两个优秀,一个称职,评语里有句“业务熟练,能挑担子”。
他确认没有硬伤,才把名单锁进抽屉。
锁上抽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配干部,最忌讳的是“送人情”——林薇打一个电话,组织部就调一个人过去,传出去,就成了“陈青听林薇的”。
可反过来,永和乡的项目等不起,卢明远的实绩也摆在那里:发改局五年,三件事都经得起翻。用人的依据是档案,不是电话。他合上抽屉,心里有了数。
如果卢明远在永和乡表现好,再正式调;如果不行,也不影响后续安排。
当然,这都必须要和卢明远沟通之后。
当天下午,他就拨了林薇的电话。
“林薇,发改局审批科的卢明远,你认不认识?”
“听说过。跑手续很利索。”林薇电话里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丝期待。
“这个人,组织上在考察。特殊情况,先借调,你打申请,我这边给你加急审批。”
“谢谢陈部长。”林薇少有的表现出高兴的语调,“我下午就让人把报告送到组织部。”
“可以。”陈青提醒道:“报告中不要提具体是谁,只说需求。”
“我懂。”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下。窗外,入夏的日头正毒,院子里没有人走动。
卢明远的借调或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改变现在核查的影响力。
再度拿起座机,陈青拨通了发改局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一个年轻的男声接起来:“你好,我是卢明远。”
“陈青,县委组织部。”陈青自报了名字,“卢明远同志,你现在方便到组织部来一趟吗?”
陈青通知卢明远到县委组织部来的电话中没有给他说具体的事项,但他来的速度比陈青想的更快。
放下电话,不到半小时,卢明远就敲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还有因为急速奔走的浅红没有消退。
“陈部长,您找我。”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
“进来。”陈青笑着招呼他进来,又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吧。”
卢明远的脚步有些迟疑,走进来在陈青对面坐下。
拿笔记本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显然此刻心里有些忐忑。
正常情况下,要是自己没犯错,组织部约谈没什么坏事,可部长亲自打电话让他来,他还是心里一点没底。
陈青也在观察着他,三十出头,脸偏瘦,眼窝有些深。
从面相看,这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状态。
如果这股劲是用在工作上的,那说明这个人有着认真的态度。
尽管此刻的动作揭示了他内心的不安,但面对陈青的注视,他没有躲开目光,只是静等着陈青开口。
陈青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今天找他谈话的关键内容说了出来。
“卢明远同志,你对永和乡的农旅项目,有过了解吗?”
卢明远微微一愣,又想了一下,才回应道:“听说过。签约的时候动静不小。发改局这边也有备案。但后来听说选址压了基本农田的红线,卡在了自然资源局那边。”
陈青问道:“有办法解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