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平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两句话。
清平最近两年的人事变动太大了,市里关注看似正常,但也隐隐也提醒陈青,“稳定”或许才是清平县现在最重要的组织工作。
坐稳了,比什么都强。
周一上午,县委常委会。
贺云泽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轮岗方案的初稿。
其他的事项议完之后,贺云泽才翻开轮岗方案的初稿,开口讲了一段话。
“清平的干部队伍,总体是好的。但是,干部要动起来,经济才能活起来。有的岗位,人一坐就是好几年,没有交流,没有活力。这次轮岗,是市里有要求的,也是清平发展需要的,力度要大,节奏要快。”
他说完,目光落在陈青身上:“陈部长,方案你牵头起草的,你讲一讲。”
陈青没有一开始就讲方案的具体内容,先讲原则,再讲名单。
陈青汇报时,贺云泽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敲,节奏不紧不慢,但让在场的人都感到压力。
但陈青的语速丝毫没受影响,依然保持着原本的语速和节奏,讲到名单的时候,他才把语速放慢了一些,一条一条过:哪些岗位动,为什么动,拟交流的同志实绩情况如何。
讲到核查结果的时候,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一叠纸,举起来。
“名单拟定之前,组织部对涉及的同志做了实绩核查。”他说,“这些资料,就是核查结果。”
他把资料放到桌上,往前推了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贺云泽没有伸手去拿方案的参考资料。
他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方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苏大壮坐在贺云泽旁边,端着茶杯,也没有开口。
陈青继续说:“核查结果,是组织部按程序做的,可以复核。名单的拟定,以此为依据。实绩突出、有硬任务的,优先保障,不轻易动;实绩空白的,先补课,再考虑交流。这样动,动得稳,动得服。”
会场安静了几秒。几位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接话。
祁玉婷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组织部的核查口径很严,这是好事。干部工作,就怕口径松。”
她说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
她曾经是组织部长,说这话有权威性,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贺云泽看了她一眼,低头又翻了翻方案。
翻到名单那一页,看了几行,合上,说:“方案再细一点。重点岗位,要保障到位。节奏上,也不要赶,先把核查结果公示出去,让全县干部都看一看。”
他顿了顿:“轮岗,是好事。但好事要办好,办稳妥。陈部长,你再细化细化,下次上会,再议。”
散会之后,陈青回到办公室,安排了对核查结果的公示。
当然,这个公示不是全部的内容,而是择其中的概论结果。
下午,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贺庆打电话来和陈青沟通。
“陈部长,忙不忙?”贺庆的声音带着笑,像拉家常,“你那个实绩核查的思路,冯部长听说了,让我问问细节。”
陈青握着手机,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贺部长,您和冯部长要是想了解,我整理一份材料,报市里。”
“好,好。”贺庆说,“不急,你先忙。材料弄好了,直接报给冯部长办公室。”
“行。”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核查结果还没公示,市里就先问起来了。他想起祁玉婷那句话——“你交出去的东西,将来要经得起翻”。
这句话,含金量很大。
陈青有关的思路也整理出来,让何小雨周二下午送到了市委组织部冯部长办公室。
关于核查的通知也在周二定稿,三页纸,标题是《关于开展全县科级干部实绩档案核查工作的通知》。
名义写得很正:为落实干部轮岗交流工作部署,为轮岗方案提供数据支撑,县委组织部决定对全县科级干部实绩档案进行一次全面核查。
核查范围、核查口径、核查时限,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核查工作由组织部牵头,各单位配合。
但核查的对象没有具体指明是谁,马本鑫拿着通知询问陈青下一步的核查从什么地方开始。
“分批来吧。”陈青说道:“从县府办开始。”
马本鑫愣了一下:“从县府办开始?”
“对。县府办、住建局、教育局,第一批。”陈青说,“这三个单位先核,核完一批,公示一批。”
马本鑫没有追问为什么这么安排。
通知发下去的当天下午,核查组就进了县府办。
核查组五个人:马本鑫带队,档案局来了一位同志,组织部又抽了何小雨和另外两个年轻人。
他们带着核查表、档案目录,在会议室里摆开桌子,一坐就是一下午。
县府办的同志进进出出,有人递烟,有人倒茶,何小雨都按规矩接过来,放在桌角,一件一件核对手里的材料。
从档案目录到考核表,从实绩栏到附件的每一份复印件,一条一条对。
对不上的,记下来;缺材料的,开清单。
“小何,”县府办一位副主任陪坐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表做得这么细,是谁定的口径?”
“陈部长定的。”何小雨头也没抬,“五栏,不多不少。”
“五栏……”副主任咂了咂嘴,“那咱们县府办这批,什么时候能核完?”
“看材料齐不齐。”何小雨说,“材料齐,就快。”
副主任没有再问。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何小雨听见他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了什么。
她没有抬头,继续核手里的材料。
第二天,核查组进了住建局。
第三天,进了教育局。
住建局的态度客气,材料却凑得慢,第一天只交了一半;教育局倒是痛快,当天下午就把三年的考核表都抱来了,管人事的同志还主动问:“马科长,有缺的您说,我们补。”
这些都照规矩记下来,记在核查台账里。
消息传得快。组织部在县府办、住建局、教育局摆桌子核查的事,两天之内,全县都知道了。
有人说是轮岗前的摸底,有人说是组织部新部长要立规矩,说什么的都有。
有一件事大家看法一致:这一次,是真的核。
第一批结束,县委办韩东主动来了。
韩东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到组织部,敲门进了陈青办公室,手里抱着一摞东西。
他放到桌上,说:“陈部长,县委办这几年的考核原件,我给你送过来了。别的单位要是有需要,我这边也可以帮忙联系。”
陈青看着那摞材料,没有立刻接话。
韩东没有能进县委常委,但口子没关,主动配合既是工作态度,也是一种表现。
他抱着考核原件来组织部,在全县都在看核查风向的时候,等于把县委办先摆到了明面上。
“韩主任,县委办的工作,我们照程序核。”陈青很认真地说道:“材料你送来了,我让人接收,登记造册。”
“行。”韩东没有多留,站起来,“陈部长忙,我不打扰了。”
“谢谢韩主任支持。”陈青说。
韩东走了。陈青坐在桌前,看着那摞考核原件,目光微微有些出神。
针对县府办、住建局、教育局三家单位的第一阶段第一轮核查都接近尾声。
发现的共性问题记在台账里:实绩栏填写不规范的有十一起,考核等次与档案不符的有四起,材料缺失的有六起。没有一起是“造假”——核查的口径,是“核实”,不是“查案”。
核出来什么,公示什么。
核查风暴刮起来容易,收住难。刮到哪一步,公示什么,怎么收场,都在他手里。
核查推进到第二周的时候,永和乡出了事。
事出在农旅项目上。
永和乡新班子上任后,引进了一个农旅项目,签约的时候,投资方、乡里、村里都高兴,说是要搞观光农业,流转两百亩地,建大棚、修步道、盖接待中心。
这是一个在永和乡原本很难有基础的文旅项目,能签下来,整个乡政府都很激动。
开工手续走了一半,卡住了——选址压了基本农田红线。
对于耕地本来就不多的永和乡而言,无疑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县自然资源局的意见很明确:不符合规划,不能批。
投资方不干了。地不能动,项目就立不住,前期的测绘、设计、租地意向金都砸进去了。
投资方代表找到乡里,话不多,意思很硬:“要么换地,要么撤资。”
换地,就要重新选址、重新谈流转、重新做设计,折腾下来至少一季;撤资,前期投入打了水漂,乡里好不容易引来的项目就黄了。
消息传到县里,有人摇头:“永和乡这个项目,怕是要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