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林薇和张远洲的书面说明都摆在了陈青的办公桌上。
陈青先翻张远洲的。
一字一句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心情复杂,笔迹压得很重。
内容写得很细:第一次电话的时间、对方问“县里谁在关注”、他怎么回的;第二次电话的时间、对方说“齐建平核实的材料贺书记知道”、他怎么回的。
可能觉得不够,在最后还附了一行说明:“两次来电号码均为手机号,回拨不接或关机。”
陈青把纸翻到背面看了看,确认没有漏页,才放下。
再翻林薇的。
她的记录又是另一种写法,时间、地点、对方卡的条件、她当场念的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刘股长当时说的“这事县领导知道吗”都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陈青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站在自然资源局办公室里,捧着文件一条一条念给对方听的样子。
他把张远洲的说明、齐建平的核账说明、林薇的书面记录三份材料放在一起,装进一个文件袋。
他拿着文件袋,直接去了纪委小楼。
纪委书记王春强没在,但副书记刘承志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对着电脑看材料。
看到陈青进来,抬了一下头。
“陈部长,有事?”
“刘书记,三份材料。”陈青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柳江镇道路硬化量差的核账说明、永和乡用地预审被卡的书面记录、柳江镇党委书记张远洲接到的两次电话说明。”
“什么情况?”刘承志看着陈青。
陈青没有马上回应,抬手指了指文件袋:“刘书记,您先看了再说。”
刘承志把文件袋拿过去,抽出材料,一份一份翻。
翻到张远洲的说明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明说贺书记知道”那一行上。
“张远洲写的?”
“对。他亲笔写的,签了名。”
刘承志把材料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陈部长,这个‘对方’是谁,张远洲有没有说?”
“没说。对方用的是手机号,回拨不接或关机。”
“张远洲自己猜是谁?”
“他没猜。”陈青说,“但他跟我说,第二次电话里对方提到‘贺书记知道’,他觉得这个人非常熟悉县领导,甚至可能就是领导身边工作的人。所以,才一再地追问详细情况。”
刘承志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县府办副主任,先问。张远洲的说明里提到‘县府办副主任打过电话’,这个副主任,我让人叫来问一问。”
“好。这个事能立案处理吗?”
“暂时还不能给你答复。”刘承志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份纪委接收材料的单子,填写完之后,让陈青签了字。
手续办完,刘承志才说道:“陈部长,纪委是不是立案,恐怕一时半会还给不了你答复。一是要了解之后,另外我也要和王书记商议一下,很可能还要上报市纪委备案。”
陈青点点头,“我明白。”
刘承志笑了笑,“纪委的程序你是了解的,要想事情能够更快有结果,保密工作就不用我给你交代了。”
“我知道。”陈青在回应的时候,脑子里居然第一个想到的是当初被裴清越“询问”了八天的场景。
第二天上午,县府办刚升职不久的副主任被叫到了纪委。
纪委这边是刘承志亲自主持问的。
不到中午,刘承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部长,问完了。你过来一趟吧。”
陈青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去了纪委小楼。
刘承志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刘承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笔录。
他抬头看了陈青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副主任承认了。”刘承志把笔录推过来,“他承认打了电话给张远洲。但他说,是赵先淮让他打的。”
陈青的手指停在笔录上,眼睛看着刘承志:“赵先淮让他打的?”
“对。”刘承志伸手把笔录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段,“你自己看。”
陈青低头看去,询问笔录上写着副主任的原话“赵先淮跟我说,齐建平在核柳江镇的量差,你打个电话问问进度,别让组织部把事搞大了。我以为这是贺书记的意思,就打了。”
看完这一段,他抬起头看向刘承志,“他为什么以为这是贺书记的意思?”
“他说赵先淮是贺书记的秘书,话又是这么递过来的,他没往别处想。”刘承志顿了一下,“我问了他两遍,他两遍都这么说。时间、地点、赵先淮当时怎么说的,他都交代了。前后说的话一致,不像是说假话。”
陈青这才拿起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赵先淮那边呢?”
“还没问。”刘承志解释道,“你来之前,我和王书记通了电话,有副主任的笔录在这里,下午叫赵先淮来先问一问。”
这个“问一问”,陈青知道是因为贺云泽的关系,纪委也不能一开始就以“谈话”的形式。
“好。如果有什么消息方便告诉我的,就麻烦刘书记及时告知一声。”
一个下午过去,没有等到刘承志的电话。
陈青心里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陈青上班的时候,特意拐了一个弯,在纪委门口“巧遇”刘承志,“顺口”问起昨天下午赵先淮怎么说的。
刘承志看了看周围,才低声说道:“赵先淮说他就是随口说的,没让对方打电话,是那个副主任‘理解偏差’。”
“就这样了?”陈青一口气憋在心头,无处可释放。
刘承志拍了拍陈青的肩膀,“陈部长,多少要有点证据。现在只有口头叙述,暂时就只能这样。”
说完,刘承志也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纪委大院。
看着刘承志的背影,陈青无奈,却毫无办法。
刘承志说的是事实,但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事实是什么,可就是缺少直接的证据。
就像那四条建议,陈青可以肯定就是贺云泽的意思,可依旧是赵先淮认了下来。
从纪委开车转到清平县行政中心,陈青刚停下车,就看见赵先淮从大门走出来。
“陈部长,正好,免得我一会儿再去找你。”
赵先淮像个无事人一般说着话,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客套的笑。
陈青实在是没办法给对方好脸色,淡淡问道:“什么事?”
“贺书记说请你有空去一趟他办公室,有些话他要单独和你谈谈。”
陈青站在行政中心门口,因为赵先淮的话,心里那股憋了一下午的气反而压下去了。
“贺书记要单独谈?”
“对。”赵先淮微微点了点头,“贺书记说,有些话电话里交代不清楚,当面谈比较好。”
“行。我现在就去。”
陈青脚步向前,不急不缓。
赵先淮连忙侧身让开路,却没有跟着上来,似乎还有事去办。
陈青上了七楼,贺云泽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面传来贺云泽的声音,“进。”
陈青推开门,走进去,贺云泽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见是他,放下了手里的笔,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吧。”
简单的几个字,陈青就知道对方似乎笃定了自己接到消息就会来。
可为什么不让赵先淮打电话通知自己,反而像是偶遇提起。
他坐下来,也没有先开口,看着贺云泽故作沉吟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这个动作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贺云泽的那一口茶喝完,轻轻放下,开口的第一句不是轮岗,也不是旧文件。
“赵先淮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青没接话,眼睛平视着贺云泽。
贺云泽见陈青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市里有人在看轮岗,赵先淮的事闹到纪委,市里问起来,清平不好交代。”
这一次,陈青没有再避而不谈。
“贺书记,赵先淮的事,纪委在问。副主任的笔录在纪委,赵先淮的笔录也在纪委。两份笔录有没有问题,是不是假冒您的授意,纪委都还在核。当然,您也可以直接给纪委打电话,说这就是您授意的。”
贺云泽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虽然陈青的话中带刺,但说的又是事实。
除了他本人出面澄清之外,谁也没办法证明。
贺云泽的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了一下,“组织部为什么插手?”
“不是组织部插手。”陈青先否定了贺云泽的询问,解释道:“是我作为县委常委履行监督职责。而且,笔录出现了矛盾,也对不上。”
“对不上?”贺云泽靠在椅背上,“怎么对不上?”
“副主任说,赵先淮让他打电话给张远洲,问齐建平核量差的进度。赵先淮说,他没让副主任打电话,是副主任‘理解偏差’。”
贺云泽的身体坐直了一些,看着陈青,眼里带着疑惑。
“副主任的笔录,你看了?”
“看了。纪委问了他两遍,他两遍说法一致。时间、地点、赵先淮当时怎么说的,都交代了。”
贺云泽没有立刻接话。
他又端起茶杯,这一次端杯的动作比上一次慢得多,仿佛那杯水分量极重,他抬起胳膊都有些吃力。
喝茶的声音也出奇地响。
喝完之后,放下,也像是放下重压一般,在硬木的办公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青同志,赵先淮是我的秘书。”
“我知道。”
“他要是真做了越权的事,我第一个不护。但副主任的笔录,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赵先淮说‘理解偏差’,也有他的道理。两个人说法对不上,纪委不能只听副主任的。”
“贺书记说得对。”陈青点点头,面带微笑,“所以纪委还在核。副主任的笔录、赵先淮的笔录、张远洲的书面说明,三份材料放在一起看。谁说的站得住,谁说的站不住,纪委会有综合判断。”
贺云泽看了陈青两秒,话锋一转。
“行。赵先淮的事,纪委按程序办。我说第二件事——杨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