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
贺云泽在常委会上输了轮岗,转头就有人去问齐建平核量差的事。
两条线,一条在明,一条在暗。
明的那条,轮岗方案已经形成决议。暗的那条,量差的事才刚刚开始。
按照核查的计划安排,周一早上八点半,核查组到了柳江镇。
依旧还是马本鑫带队,何小雨等人不变。
五个人,两辆车,停在柳江镇政府大院门口。
张远洲已经提前在大院门口等着了。
看到马本鑫下车,快步迎上来。
“马科长,核查组来了。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在三楼会议室。”
“张书记,不用会议室。”马本鑫连忙拦下,“这次核查,有一些变化,先对齐建平同志的工作进行核查,他人在经发办,我们直接去经发办看材料。”
张远洲脸上的笑有一丝停顿,但很快就点头:“都听你们安排。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一行人跟着张远洲去了柳江镇经发办。
因为事先已经打电话通知了齐建平,当马本鑫他们到经发办的时候,齐建平已经把三本台账和两套档案摆在桌面上。
核查组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跟马本鑫握了一下手,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马科长,道路硬化的材料在这边。合同、验收单、结算单、拨付凭证,按顺序摆好了。”
马本鑫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齐建平在旁边站着,没有坐。
张远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看核查组已经进了状态,还是上前几步凑到齐建平身边,压低声音:“齐主任,县里到底谁在关注这个事?”
齐建平看了他一眼:“张书记,陈部长交代过,按程序核,不透露进度。谁关注都一样,核完报纪委。”
张远洲张了张嘴,这件事和组织部牵扯关系,着实让他有些不理解。
他不知道的是,齐建平更看重的是组织部帮他兜底时间和操作。
原本只是汇报的工作,很可能就是另一场不同的交锋。
陈青没有因为他被人打过招呼就放弃,他自然也不会不识趣,有问题第一个向组织部汇报,没想到最后还是陈青出面给他兜底。
核查组在经发办坐了一上午。
马本鑫逐页翻材料,何小雨在旁边登记,齐建平偶尔补充几句。
翻到道路硬化的结算单时,马本鑫停了一下:“齐主任,合同四公里,验收单也是四公里,结算单也是四公里。你之前核出来是三公里二?”
“对。”齐建平从档案盒里抽出一张测绘图,铺在桌面上,“合同附的测绘图,实际施工段到三公里二的位置就断了。后面八百米,图上没有,现场也没有。”
“施工方怎么说?”
“施工方说后面八百米是‘临时增加段’,没有补合同,也没有补测绘图。但结算是按四公里结的。”
马本鑫把合同、验收单、结算单、测绘图四份材料并排摆在桌面上,看了两分钟。
“三张纸,对不上。”他抬起头,“齐主任,你把核出来的情况写一份书面说明,附上这四份材料的复印件,报组织部。由组织部转交纪委。”
“好。我今天下午就整理。”
“不用急。”马本鑫拍了拍他的肩膀,“材料核扎实,比报得快重要。陈部长交代了,核到什么程度,只有你和我知道。报纪委之前,谁问都不说。”
“明白。”
下午,核查组转去永和乡。
林薇在乡政府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摞材料。
看到马本鑫下车,她迎上来:“马科长,永和乡的三笔账,我按年份排好了。自然资源局那边的手续,我也理了一份清单。”
“林乡长,你先带我们去经发办看材料。自然资源局那边,晚点再说。”
核查组在永和乡经发办坐下来,林薇把三笔账的凭证、签字页、拨付记录一张一张铺开。
马本鑫逐页核对,何小雨在旁边登记。
核到第二笔账的时候,马本鑫抬起头:“林乡长,这笔账的签字人,是周万山?”
“对。周万山当时分管安全,三笔账都是他经手的。他调走之后,账就挂在那里,没人核过。”
“你核的时候,自然资源局那边有没有配合?”
“配合了,但配合得不太痛快。”林薇解释道:“我去办新址用地预审,自然资源局一个股长卡了三项条件。我对照文件发现,那三项是原来老文件里的要求,新文件已经取消了。我当场念了条款,他没话说了。”
“那个股长,后来有没有再卡?”
“卡了一次。第二次我去,他说‘缺一份环评预审意见’。我问他‘环评预审是不是用地预审的前置条件’,他说‘是’。我说‘那您把文件依据给我看一下’,他拿不出来,就放行了。”
马本鑫把这句话记在记录本上:“这个股长叫什么?”
“姓刘,刘股长。”
“他卡你的时候,有没有提谁的名字?”
“没有。但他第二次卡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事县领导知道吗’。”
马本鑫的笔停了,犹豫了一下才问道:“那你是怎么回复的?”
“我没回复,这件事县委领导怎么决策不是我能知道的,但县领导知道不知道,不影响用地预审的法定条件。”
马本鑫看了林薇一眼,果然是个认死理的。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他没有再追问,低头把记录写完。
核查组从永和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本鑫坐在车上,给陈青打了个电话。
“陈部长,柳江镇和永和乡都核完了。”
“怎么样?”
“柳江镇道路硬化,合同、验收、结算、测绘图四份材料对不上,差八百米。齐建平说今天下午整理书面说明,明天报组织部。”
“永和乡呢?”
“林薇核的三笔账,签字都是周万山,账目本身没发现问题。但自然资源局一个刘股长卡用地预审,两次都卡了。第二次卡的时候,搬出了县领导知道不知道这个问题。”
陈青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刘股长卡预审的事,林薇有没有书面记录?”
“有。她当场记了时间、地点、卡的条件,还有她念的条款。”
“让她把书面记录整理一份,报组织部。我转纪委。”
“好。”
“还有,齐建平核出来的东西,报纪委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核到什么程度。”
“明白。”
挂了电话,马本鑫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二天上午,张远洲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的是上次那个代领导询问的人又打电话来了。
这一次陈青问他来电号码,张远洲说是一个手机号码,但打过去对方要么不接,要么就是关机。
最关键的是这一次对方明说了,齐建平正在核实的材料,贺书记是知道的。
陈青把张远洲两次电话的内容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试探内容、试探进度,两次都是打着县领导的名头,让他不得不把这个人定在赵先淮身上。
似乎只有他才敢这么明目张胆,至于是他自己还是贺云泽示意的,陈青就不知道了。
如果真的如电话里所说点明了贺书记知道这件事,那就有意思了。
贺云泽在常委会的轮岗表决中输了,转头就有人去问齐建平核量差的事,又有人去问张远洲“报没报纪委”。
苏大壮提醒的话,还真的应验了。
陈青心里清楚,这很可能是贺云泽递过来的第二道手段。
两次电话,一次比一次露骨。
但事情已经做成这个样子,退是没有退路的,只能向前。
眼下的他和当初韩振邦刚出事、各种猜测满天飞、而他孤立无援的时候何其相似。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他几乎没有反击的能力,现在他至少有了底气。
在张远洲第二通电话打过来半小时之后,陈青拿起座机,拨了张远洲的号码。
“张远洲,刚才电话里说的事,你写一份书面说明。”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应下。
过了几秒,张远洲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点发颤的迟疑:“陈部长,您说的是……写一份书面说明?”
“对。”陈青很肯定地说道:“两次电话的时间、对方怎么说的、原话是什么,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送到组织部来,我转给纪委来处理。”
张远洲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陈部长,写书面说明,是不是把事情搞大了?”
“张远洲,对方两次打电话给你,第二次直接点贺书记的名。你不写说明,将来纪委问起来,你口头说的和电话记录对不上,谁替你解释?”
陈青听对方还有些迟疑,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好心的提醒:“你就没想过,万一是有人借了贺书记的名号呢?你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理解了什么。那个时候你说的话还有人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陈青能听见张远洲的呼吸声,粗一下、细一下,像是在心里反复衡量。
最终,张远洲还是有了选择:“行。我写。”
“写清楚时间、内容、原话。对方第一次怎么说的,第二次怎么说的,一个字不要改。写完马上拿过来,组织部这边好一起递交给纪委。”
“行,我马上写。”张远洲做了决定之后,也不再迟疑,一口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陈青把齐建平昨天送来的核账说明从文件柜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又给林薇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刘股长卡预审的书面记录整理一份,送到组织部。
林薇在电话里问了一句:“陈部长,刘股长卡预审的事,也要报纪委?”
“报。他卡你两次,这已经违背了正常的预审程序。就算没别的,在工作上也是一种极不好的态度。书面记录报上来,我转纪委,审查了再说。”
“好。我下午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