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个配合之后，贺云泽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但他还是强制压着火，说出了赵先淮之前给陈青的四条建议的第三条。
“接收单位可以申请提前轮岗，这一条大家认可吗？”
贺云泽已经不是征求意见，而是直接要参会的常委给出“认”还是“不认”两个方向。
“接收单位可以提申请，组织部根据实绩档案和工作需要审批。”陈青不等苏大壮再次开口，先说了意见，“申请是权利，审批是程序。不能申请了就轮，得组织部综合分析考察之后报常委会同意才行。”
连续被苏大壮和陈青一来一回的变相否定，贺云泽的脸色似乎有点挂不住了，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
“你们的意见我尊重。但有一条我要提——个别同志在轮岗名单里，实绩档案上写得不清楚，该补课的补课，该暂缓的暂缓。这个口径，组织部要在方案里写清楚。”
陈青这时候开口了。
“贺书记，抽核结果我带着。”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核查表，放在桌面上。
“县府办推荐的一位、住建局推荐的一位、乡镇推荐的一位，实绩栏分别是‘参加培训一次，列席会议两次’‘参与协调两项’‘完成材料汇编一本’。三个人，没有一个有独立负责的项目。按组织部实绩档案口径，这三位建议先补课，暂不列入首批轮岗。”
会议室里彻底无声了。
贺云泽的目光落在那三页纸上，看了两秒，抬起头。
“先补课。”他说，“这三个人，先补课。”
赵先淮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陈青马上接话：“那就按贺书记说的，三个人先补课。轮岗方案按现行框架定，历史文件作参考，不作依据。范围认定按‘县府办提建议、组织部考察确定’，提前轮岗按‘接收单位提申请、组织部审批’。这个口径，今天是不是就形成决议？”
贺云泽看了陈青一眼，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会议纪要记下来。”
他合上方案，看了陈青一眼：“陈部长准备得很充分。”
“这是组织部应该做的分内事。而且，也缺不了贺书记的支持。”
陈青说完，没去看贺云泽的脸色，把三页纸收回来，放回文件夹里。
原本一场很可能违反组织原则的会议，被及时醒悟的苏大壮和陈青联手形成了最合理的结局，关键还是贺云泽自己主动说了紧迫性出来。
如果今天不形成决议，那后续要延后多久就不是他说了就可以了。
散会之后，常委们陆续起身。
陈青收拾桌面的时候，杨立新从列席席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下。
“陈部长，抽核的事，我想参与。”
陈青抬起头看着他。
“你分管的是日常事务和综合科，抽核是干部科和实绩档案科的活。”
“我知道。”杨立新很诚恳地表态，“但我想多学一点。下次抽核，我能不能跟着马科长一起做？”
陈青看了他两秒：“你要参与，先跟马科长说一声，按程序报我批。”
“行。我回头和老马说说。”
常委会上的决议，陈青很清楚自己和贺云泽的关系彻底僵了。
其他的常委几乎在这次的干部轮岗计划表决意见中没有意见，不是站谁队的问题，而是大家都看出矛盾点在哪儿。
陈青和苏大壮是分别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这一点，换作其他人如果要像今天这样，几乎不太可能。
究其原因，陈青刚接任组织部部长，正式全面承担组织部工作；而苏大壮目前的岗位还是“代县长”，容不得一点错漏。
所以，变成了刚上任不久的县委书记贺云泽，分析和判断失误。
这个结果，他无论如何都只能暂时接受。
会议结束，各自离开。
杨立新跟在陈青身后回到四楼，回自己办公室的途中就转进了干部科。
“马科长，抽核的事，我想跟着你一起做。陈部长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回头补个申请。”
马本鑫把手里的工作停下，站了起来：“杨部长，抽核是干部科和实绩档案科的活。您要参与，得陈部长批。批了之后，我这边没问题。”
“行。我先跟陈部长说一声。”
杨立新转身出了干部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没有往陈青办公室走，而是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笔。
先写了个标题——“关于细化干部实绩核查口径的建议”，写完，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往下落。
他想了想，起身从柜子里翻出自己从县府办带过来的那本旧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折角的地方。
那页上记着几行字，是他还在县府办时，有人跟他说过的几句话，当时没在意，这会儿看着，忽然觉得句句都能用上。
他把笔记本摊在桌边，对照着，一条一条往纸上落。
写完不到半页，他看了一遍，皱了下眉，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又抽出一张，重新写。
这一回写得慢，一条一条写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把纸折好，装进一个空白信封，出了办公室，往陈青那边走。
陈青正在对干部轮岗的文件做签发的最后核对，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进。”
杨立新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角：“陈部长，抽核的事，我写了一份建议。您看看。”
陈青没有立刻拿信封，先看了杨立新一眼。
“什么建议？”
“核查口径的细化建议。我想着，既然要参与抽核，先把口径吃透。”
陈青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抽出里面的纸。两页，手写的。
标题是“关于细化干部实绩核查口径的建议”。
第一条“核查范围建议覆盖更广，缩短周期”，他没什么反应；
读到第二条“核查标准建议增加‘接收单位评价’一项”，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读到第三条“核查结果建议由组织部和县府办联合确认”，他把纸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抬起头，目光停在杨立新的脸上
“杨部长，这三条，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跟你提过？”
杨立新微微躬身：“我自己想的。特别是核查的时间周期压缩，还能让工作进度更快，轮岗计划早一点实施。”
“核查范围和安排是组织部定的，不是谁一个人定的。”陈青把纸放回桌面，手指点在第一条上，“第一条，核查范围和周期暂时不调整。”
杨立新张了张嘴：“陈部长，周期压缩是为了——”
“为了快，我知道。”陈青打断他，手指移到第二条，“第二条，接收单位评价是轮岗考核的事，不是实绩核查的事。核查核的是干部在原岗位做过什么，接收单位的评价，等人动了以后再说。”
杨立新的笑维持不住了：“那第三条呢？联合确认也是为了让核查结果更稳妥——”
“第三条，核查结果由组织部确认，县府办为什么要参与联合确认？”
陈青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抬眼看他，“杨部长，核查是干部科和实绩档案科的活。这三条改下来，职权和职责界线在哪儿？”
杨立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陈部长，我就是提个建议——”
“建议可以提。”陈青打断他，“但核查口径是干部科和实绩档案科的活，你分管的是日常事务和综合科。你要提建议，可以从综合科的渠道来分析，按程序在部门会议上提议。不要直接拿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把那两页纸再向杨立新站的方向又推了一点，“收回去。”
杨立新把纸收回去，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陈部长，我明白了。”
“还有。”陈青看着他，“你刚才说要参与抽核，我批了。但参与是看流程，不看结果。”
杨立新脸上的表情滞了一瞬，随即点头：“行。我看流程就行。”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陈青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微微摇头，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时候，他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完了——建议被驳了，但“参与抽核”这一条批了，算是退而求其次的进项；这三条今天递不进去，下次换个渠道，从综合科的角度再提，未必没有机会。
陈青看着关上的门，神色有些冷凌。
杨立新本人没什么错，但错就错在他借势来了组织部，心却没在组织部。
这三条建议看着是细化口径，暗里却是把核查的主动权从组织部往县府办挪——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至少屁股没摆正，位置坐歪了是事实。
陈青拿起座机拨了马本鑫的号码。
“马科长，杨部长要参与抽核的事，我批了。但他只看流程，不看结果。抽核结果除了经手承办的人之外，在没有对外公开前，其余人不能随意查看。”
“明白。”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柳江镇党委书记张远洲打来的电话。
陈青接起来。
“陈部长，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张远洲的声音压得很低，“柳江镇道路硬化量差的事，有人来问了。”
“谁问的？”
“没说是谁，就说是县领导在关注。问齐建平核出来的量差，核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报纪委。”
“你怎么回的？”
“我说齐建平在核，具体进度我不清楚。”他停顿了一下，又补问了一句，“陈部长，县里哪个领导在关注这件事？”
“谁关注和事实有什么关系？”陈青平静地说道：“齐建平那边，让他按程序核，核完报纪委。谁问都说‘按程序走’。”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片刻没有停留，翻到齐建平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量差的事，按程序核，核完报纪委。有人问，就说‘按程序走’。不要跟任何人说核到什么程度。”
齐建平的回复很快：“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