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收回目光,把第一个档案盒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每一个年度都分出来,用书夹分开,便于他查找。
陈青逐一从最早的时间看起。
之前年前的轮岗通知都比较笼统,没有写这些具体的,完全就是按照一般轮岗来执行的。
多半的任职年限到期的才会进入轮岗,而且都是科级以上干部。
少数几个副科,虽然按照轮岗规划来执行,但也是因为实际需求提交申请,组织部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安排的轮岗转正式调岗。
多少都有一些过渡期。
只有到四年前,轮岗相关的文件才有些变化。
有了两份轮岗相关的文件,一份是轮岗工作实施方案,一份是轮岗干部管理细则。
他翻到管理细则的“关系管理”一章,第四条写的是:“轮岗期间,干部组织关系、工资关系一律转入接收单位,轮岗期满后根据考核结果决定是否正式调动。”
这次除了原有的两份轮岗相关文件,又多了三份文件:一份是年度轮岗计划,一份是轮岗考核办法,一份是轮岗干部关系管理补充通知。
他先翻到“关系管理补充通知”,目光落在第三条上。
第三条写的是:“轮岗期间,干部组织关系保留原单位,工资关系可转接收单位,由接收单位负责日常考核。”
前年、去年又恢复执行之前的轮岗文件,没有补充任何合规相关的细则。
全部看完,陈青把三年前、四年前和今年他修改后的方案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桌面上。
三年前:工资关系可转接收单位。四年前:工资关系一律转入接收单位。现行方案:工资关系保留原单位,接收单位有考核建议权。
三份文件,三个版本。
四年前的版本最松,三年前的版本留了口子,现行方案把口子收了。
他把三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拿起座机拨了苏大壮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苏县长,旧文件查到了。”
“说。”
“三年前和四年前的轮岗文件,关系工资这一条,跟现行方案不一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具体怎么写?”
“四年前写的是‘组织关系、工资关系一律转入接收单位’。三年前写的是‘组织关系保留原单位,工资关系可转接收单位’。”
苏大壮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还是有不一样的出现了。”
“对。”
“贺书记要是拿三年前的文件说事,说‘组织部以前也允许工资关系转接收单位’,你在会上就被动了。”
“对。”
“杨立新调三年前的文件,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苏大壮的声音沉了一些,“他要是调到四年前的,更有得说。四年前是一律转。”
陈青把三份文件在桌面上又摆了一遍。
“苏县长,三年前的文件是祁书记主持组织部时定的。四年前的更早。”
“我知道。”苏大壮说,“四年前的文件是上一任组织部长定的,那时候的轮岗口径跟现在不一样。三年前祁书记收了一步口子,但没完全收。你现在把口子彻底收了,贺书记要翻旧账,就得翻三年前的‘可转’。”
“那明天会上——”
“你把三年前和四年前的文件发一份到我邮箱。明天上会,我先提一句‘轮岗政策有历史沿革,现行方案是逐步收紧的结果,以现行方案为准’。我把话堵在前面,贺书记再拿旧文件说事,就站不住。”
“好。我马上就发给你。”
“好。”说完之后,苏大壮似乎才意识到时间问题,“都已经十点了,你还在加班?”
“给你发完邮件,就下班了。”
“早点休息。明天的会上要养足精神。”
“行。过十分钟你看看邮箱。”
挂了电话,陈青把三年前和四年前的轮岗文件各扫描了一份,发到了苏大壮的邮箱里。
陈青收拾好这些档案,放进档案盒,又锁紧了抽屉。
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下,才发觉肚子真的有点饿了。
刚上车,苏大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青,我想到一个问题。”苏大壮的声音有些沉闷,“杨立新查这些资料,不一定要从组织部的档案室里调阅。”
“这个,不是没有可能。发文通常县委办和县府办都有留存的。”
“县委办那边我估计赵先淮应该还没想到这些,我马上问一问。”
“韩东那边应该知道。”
“我打电话问韩东。”苏大壮说道:“县委办如果有旧轮岗文件的存档,我让他把存档件锁起来,明天上会之前不动。”
陈青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同意了,“那就辛苦苏县长了。”
看着手中电话的屏幕暗了下去,陈青长出了口气。
原本是很简单的事,可就因为掺杂了某些私心,让整个事件忽然之间变得有些左右难定。
贺云泽要是真的拿官职强压,谁也没办法。
只是要看贺云泽敢不敢真的来一次违反程序的指示了。
会上的指示,就不是赵先淮带话有偏差能否认得了的。
即便是杨立新从别的地方找到了之前的相关文件,但要否定组织部的轮岗建议,贺云泽也需要认真考虑值不值得了。
一夜过去,苏大壮没有再打电话给陈青。
按照陈青的理解,他应该和韩东沟通到位了。之前估计赵先淮和杨立新都没想到去县委办查找之前的文件。
次日的早上上班不久,何小雨就按照陈青昨天的安排来取昨天送来的文件了。
“陈哥,我来取昨天的档案盒。您还需要再看吗?”
“不用了。”陈青从文件柜里把两个档案盒取出来,放在桌上。
何小雨翻开调阅登记表,在“归还”栏签了字,又把盒盖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文件顺序没乱。
“十年轮岗文件,一份不少。”何小雨合上盒盖,“我拿回去归档了。”
“去吧。今天我有个会,在会议结束之前,不管是谁再来调阅都暂时不放。”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何小雨俏皮地说了一句,抱着档案盒走了。
陈青坐下来,把昨天自己整理的十年轮岗文件的对照表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混淆之后,把对照表折好,放进了自己笔记本里。
八点十分,韩东打来电话,“陈部长,贺书记召开临时常委会,八点半在会议室,您需要参加。”
陈青故作不知问道:“贺书记有没有说什么内容?”
“听赵先淮转述的意思,好像就是干部轮岗的事。”
“好,我知道了。”
陈青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装有那六个人的实绩核查表的文件夹,出了办公室,走楼梯下到三楼。
苏大壮居然已经先来了,而不是按照惯例被贺云泽叫去会前事先沟通。
“苏县长,你来这么早?”
“嗯。”苏大壮点点头,“昨天下午我就和贺书记沟通了,今天没必要会前沟通了。”
“哦!”陈青点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苏大壮可能觉得陈青有些失望,马上补充了一句,“放心,原则还是一样。”
陈青笑了笑,“嗯。我相信。”
陆陆续续有常委进来,两人也就没再继续交谈。
八点半,贺云泽进来,常委会准时开始。
他在主位坐下后,面前摊开了组织部的轮岗方案和县府办的四条建议,唯独没有组织部的回复意见函。
赵先淮和杨立新居然也坐在了后门的位置列席。
贺云泽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今天临时召集大家开会,就说一件事。干部轮岗方案拖了快一个月了,今天要议出个结果。”
他翻了一页方案,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我先说一个个人意见。轮岗的关系管理,不能只看现行方案,也要参考历史文件。县府办在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三年前的轮岗文件里,工资关系是可以转接收单位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现在的方案,比三年前还紧。紧是好事,但紧得有没有必要,大家可以议一议。”
陈青心里暗道糟糕,这贺云泽根本一点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抛出了可以修改的理由。
然而,贺云泽的话音刚落,不等他按照惯例开口询问意见,苏大壮已经接过话开口了。
“贺书记提到历史文件,我补充一句。轮岗政策有历史沿革,四年前是一律转,三年前是可转,现行方案是保留原单位。这是一步一步收紧的结果。”
“据我知道,”苏大壮的声音微微一顿,“之前的轮岗方案主要针对的是任职到期的干部,而且都是正科级以上的干部,这一次提出的轮岗方案却下浮了职级。”
“所以,组织部根据实际情况变化拟的建议方案,也是符合当前实际工作需要的。之前的方案只能作为过去的参考,现在的方案才应该是符合当下要求的。否则,轮岗的职级和要求还是按照几年前的标准来。”
这一席话,可以说是一点商量和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态度强硬到有些令人惊讶。
贺云泽也是皱眉看了苏大壮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尽管是县委书记,但县政府的工作还是需要苏大壮统筹和支持。
如果苏大壮真的反对,他还要坚持,这就会明显让两人的关系僵化。
陈青安静地听完,没有抬头,也没有别的动作。
苏大壮的发言比昨天商量好的还犀利。
这显然出乎了贺云泽的预料。
果然,在短暂的安静之后,贺云泽翻了一页方案,轻咳了一声。
“苏县长说的也不无道理。那历史文件的事就先放一放。我说第二条——轮岗范围的认定权。方案里写的是‘组织部根据实绩档案确定轮岗范围’,我个人觉得,县政府职能部门多,而且为了交叉监管,轮岗的范围认定还是要县府办参与意见。”
“贺书记考虑得很周到。轮岗更多的还是各局办,特别是基层的干部。加强干部队伍的素质和能力挖掘是好事。”苏大壮先是肯定了之后,马上就转回之前的意见:“县府办可以提建议名单,组织部考察后确定。参与意见,不是参与认定。不越权、不越界。”
陈青不能再继续装着不管自己的事了,苏大壮都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了,他还是必须要回应一下。
“苏县长,您这个‘参与意见’和‘参与认定’,具体区别在哪儿?”
“差在程序。”苏大壮看似在给陈青解释,实际上是说给贺云泽听,“建议名单是参考,考察认定是决定。县府办提建议,组织部按实绩档案考察,考察过了上会。这个程序,跟现行干部任免程序一致。”
陈青点点头,“我认可苏县长的建议,这的确也是组织部对干部任职、轮岗、调岗的一般性要求。”
所谓一般性要求,那就是不可跨越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