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去年、前年——都是祁玉婷主持组织部、贺云泽还没来的时候。杨立新翻旧轮岗文件,要么是找依据,要么是找破绽。
难道给他的提醒还不够明显吗!
“好,我知道了。查阅、调阅资料一定要严格遵守制度,一个人情都不能讲。”
“我知道,就是来给您汇报一声。”
何小雨走了。陈青越想越觉得,赵先淮来“退”回复函和杨立新想调旧轮岗文件,是联系在一起的。
看来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修改后的干部轮岗计划依然不能让贺云泽满意。
两个版本之间,差的不只是几个字和几个建议,而是人事任用的边界和权力边界。
他拿起座机,拨了苏大壮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苏县长,刚才赵先淮把组织部给县府办的回复函拿到我办公室来,想退文件。”
“退文件?”苏大壮显然也被赵先淮的举动吓了一跳,“这不是胡闹吗!”
“苏县长,还有另一个问题——赵先淮现在的岗位在县委办,可没在县府办。”
电话那头苏大壮沉默了,但鼻息的沉重呼吸还是通过话筒传了过来。
几秒钟之后,苏大壮的声音再次传来,“赵先淮退文件,贺书记知不知道?知道,是县委办越权;不知道,是他自己搞事。这两条,哪条都不小。”
他顿了一下:“陈青,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个想法,我们沟通一下。”
“现在?”
“对。现在。”
“好,我马上来。”
陈青放下电话,想了想,还是带上了笔记本,匆匆上到六楼。
苏大壮的办公室门敞开着,他坐在办公桌的后面,看见陈青进来,示意他把门关上。
陈青侧身关上门,走到苏大壮办公桌对面,眼睛却看到在苏大壮的办公桌上放着的正是组织部给县府办的回复函复印件。
“坐吧!”苏大壮的语气有些低沉。
“苏县长不会是刚看到吧?”
苏大壮没有回应,只是点点头。
这个点头,让陈青对赵先淮的胆大妄为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扯虎皮的做法,是完全瞒着县长,却还在以县府办的名义做一些事。
陈青低声道:“这有些夸张了吧?”
苏大壮抬起头看着陈青,“赵先淮刚才来过了。我跟他谈了两条:第一,退文件的事,他已经是县委办的编制,没有这个权限,让他把原件送回县府办。第二,轮岗方案上会的事,让他以后不要再插手县府办和组织部的对接。如果是贺书记的指示,那就要拿批示出来。”
陈青微微颔首,苏大壮所说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苏大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认了。但认得不痛快。”
他看了陈青一眼:“赵先淮这个人,认错认得很快,但心里服不服,不好说。他今天退文件,明天就可能换个法子递话。你那边也交代一下别让他钻了空子。”
陈青知道之前电话里说的事,让苏大壮的防范心多了一层。
如果真的是贺书记的指示还好,要是在这中间赵先淮添油加醋或者传达有偏差的话,他这个代县长就到头了。
“苏县长放心,我会交代下去的。”
陈青没有告诉苏大壮,组织部这边自己早已经确定了规则,大事和对外的必须是自己一支笔签了才行。
即便是赵先淮想要在组织部的科室里又搞这些,也不会带来什么变化。
短暂的沉默之后,苏大壮话锋一转:“贺书记那边,我下午去找他谈。第四条不能上会,这个口子我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但有一件事你要有准备——”
“什么事?您尽管说。”
“刚才赵先淮说,贺书记主动提出明天上会,这一点他不敢胡乱传达。这也说明贺书记不想再拖了。”
苏大壮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他拖不起,就会在会上找补。你在方案里把第四条按住了,他可能在别的条款上找补。”
“比如?”陈青摊开了笔记本。
“比如轮岗范围的认定权。你修改的方案里写的是‘组织部根据实绩档案确定轮岗范围’,他可能提‘县府办参与范围认定’。比如轮岗时间的确定权,方案里写的是‘组织部根据工作需要在年度内安排’,他可能提‘接收单位可以申请提前轮岗’。”
陈青一边记,一边对苏大壮所说的进行分析。
苏大壮说的这两条,都是他修改方案里的模糊地带——组织部主导,但没写死“县府办不得参与”。
“苏县长,您的意思是,我在方案里把这两条也写死?”
“不用写死。”苏大壮摇头,“写死了,贺书记在会上没得谈,反而会激化。你留一点空间,让他提,让他谈。他提了,我接。我接的时候,把范围收窄。”
“怎么收窄?”
“县府办毕竟还是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在原则范围内我会尊重他的意见。除非他要确定县委办替代县府办推荐。”
陈青心里明白了。
苏大壮的底线是在原则和程序框架内可以退一步,毕竟他现在还是代县长。
但超出了原则和程序的范围,他不会接。
“我这边没问题。”
“好。只要你没问题。”苏大壮看着陈青:“你明天在会上只管讲方案,他提什么,你别跟他争。我来接。”
陈青笑了笑,苏大壮的意思是——明天会上,陈青唱红脸,苏大壮唱白脸。
陈青讲方案,贺云泽要提出什么“建议”或者“想法”,陈青不去争,让苏大壮接下来。
如果贺云泽非要让县委办来接掌县府办的建议权,只能到时候再说。
“我明白了。”
苏大壮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才发现刚才没有拧紧盖子,茶水似乎有些凉了,没有喝又放下。
“还有一件事——今天才接到通知,市里下周有个干部工作座谈会,点名要清平县组织部去讲实绩档案和轮岗核查的做法。这个会,贺书记知不知道,我还不确定。如果他不问,我暂时没打算告诉他。”
“如果他问起了怎么办?”
“问了他也不一定回去。”苏大壮笑了笑,“你讲完了,市里肯定有人问一些问题。到时候就看你自己怎么回应了。也要看出席的领导有谁,这说不定也是你扭转被动局面的一个机会。”
陈青想了想,“这个只能下周到会的时候再看。当然,明天上会看看贺书记怎么说。”
苏大壮点点头。“明天上会,还有一个人你要注意。”
“谁?”
“杨立新。”
陈青抬解释道:“杨立新分管的是日常事务和综合科,轮岗方案不归他管。不过,他确实也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他做了什么?”
“去档案室查找去年和前年的轮岗文件。”
苏大壮点了点头:“去年和前年的轮岗文件里,有祁书记主持组织部时定的轮岗范围、考核方式和关系管理。杨立新调这些文件,可能是想在上会的时候,拿旧文件跟你的新方案做对比。”
“他能对比什么?”
“你不要太轻视了。”苏大壮提醒道:“他可以对比你改了哪些、没改哪些。旧文件怎么写的,你的新方案怎么写的。都可能成为他拿出来做对比的内容。”
陈青沉默了,但他不会告诉苏大壮组织部现在的规矩。
一旦杨立新想从组织部档案室拿这些,他第一时间就知道。
但也怕他从县委办、县府办去翻阅之前下发的文件。
只是,这些文件他都看过。
不是在组织部,之前在秘书岗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
这些轮岗文件里的轮岗安排虽然形式多过实际需要,可里面的文件内容和意思却完全是按照组织部的规则来做的。
不会和他这相对还宽松的修改后的轮岗文件有矛盾的地方。
但面子上他还是对苏大壮的提醒给予了反馈,“我下去会再查一查。”
苏大壮顿了一下,“不只是去年、前年,甚至三年前、四年前的轮岗文件里面如果那时候有一份文件写的是‘关系工资转接收单位’,杨立新翻出来,明天会上就有得吵。”
陈青心里也是一惊,如果太久远的,他还真的不知道,当即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查。”
苏大壮也站了起来,“查完了给我个准话。如果三年前、四年前的文件跟现在不一致,你回来告诉我,我明天会上先提一句‘轮岗政策有历史沿革,以现行方案为准’,把话堵在前面。”
“好,我现在就去。”
陈青回到四楼,先给何小雨打了电话。
“小雨,把最近十年有关干部轮岗的文件,全部查一遍,调出来拿到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何小雨压低了声音:“陈哥,杨部长刚才又来档案室了。他也说要调三年前的轮岗文件。”
陈青握着话筒,手指停了一下。
“拿给他了吗?”
“还没有。我说要您签字,他走了。我还以为他去找您去了呢!”
“我知道了。你记住,严格按照程序管理档案文件。”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把明天上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贺云泽加议题,杨立新调旧文件,赵先淮刚被苏大壮按回去——明天会上,贺云泽一定还有后手。
后手在哪儿?
三年前的轮岗文件。
苏大壮提醒得对,明天上会之前,他得先知道之前的轮岗文件里写过了什么。
到下班之前,何小雨气喘吁吁地敲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她的手里抱着两个档案盒,还有一份调阅文件的签字表。
“陈哥,十年内的轮岗文件,都在这儿了。我按年度归档目录调的,已经给您分好了时间。”
陈青接过档案盒,放在桌面上,先翻登记簿看了一眼。
何小雨的签字、调阅时间、档案编号,三样齐全。
然后提笔在调阅人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杨部长今天没再来?”顺手把调阅登记表递给了何小雨。
“没来。”何小雨摇头,接过登记表,“那您什么时候看完,我再来取。”
陈青拆档案盒的手停了一下。
“明天。明天一上班就到我这里来,拿回去归档。”
何小雨看了看时间,“您这是准备要加班到几点?要不要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我晚点随便吃点,你该下班就下班。”
何小雨犹豫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