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机，翻到田羽容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陈青？”
“田书记，打扰您了。要是不忙的话，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吧。我还有点时间。”
陈青把核查的进度、轮岗方案的起草情况、贺云泽那份建议的要点说了一遍。
没有说“贺云泽在挡我”，说的是“县府办提了四条建议，组织部在逐条研究怎么落实，其中第四条涉及干部关系管理，组织部有些拿不准，想请教一下市里当初实绩档案建设时的口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田羽容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慢了一点：“我知道了。不要正面冲突，别把事情压到会上去说。”
“我也不想的。”
“不想就不要上会。到时候谁都承担不起责任。”田羽容停了一下，“市里对清平实绩档案的做法，是肯定的。你那边推进中有需要市里了解的情况，可以报。但有一条——不要拿市里的批示去压人。压一次，批示的分量就轻一次。你要让程序自己说话。”
“记住了。”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田羽容同样反对上会，但她会不会用她的方式来提醒贺云泽，陈青不清楚。
陈青给田羽容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县里就接到了市政法委召集干部开临时座谈会的通知，明确要求各区、县政法委书记参加。
会上说了什么，陈青不知道。
但孔军回来之后给陈青打了个电话。
“陈部长，田书记在会上说干部队伍依法依规管理中有创新要鼓励，但创新不是摒弃组织架构，要依托组织力量，而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孔局，这好像是你们政法委的会议吧！”
“是的。但会后田书记把我留下，交代了一些事。”
陈青一听就明白了。
田羽容原本可以直接给贺云泽说的，但她没有这么做。
而孔军传回来的话里，已经很明显从法治角度来谈组织问题了。
而留下孔军单独谈话交代的内容是什么，他不用脑子都能想到。
“田书记有没有说让我退一步？”
“没有。”孔军在电话里说道：“田书记的原话是‘工作还不够细腻，要多站在他身后’。”
“明白了。”陈青感激道：“有时间我们单独坐坐。”
两人寒暄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孔军的电话带来的消息，别的不说，但县委常委会上孔军这一票是稳稳地会站在组织部这边了。
即便是三票弃权，只有他和孔军的两票反对，这个比例也足够让贺云泽好好想一想，该不该这么打压组织部的权限了。
至于田羽容有没有单独给别的县委常委打电话，陈青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只是工作还不够细腻这几个字的评价，让陈青也不得不自行检讨一下。
似乎去掉副职，正式全面主持清平县组织部工作以来，他是有一些激进，工作方法上是显得有些粗暴。
就在他还在思考如何把工作方法调整一下的时候，苏大壮的电话打了进来。之后第三天。
“陈青，要是不忙的话到我这儿来一趟。”
苏大壮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而自然。
这个邀约多少有些意外，陈青却不能不去。
“不忙。我这就上来。”
陈青放下电话，把排期表合上，拿了笔记本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去把那份“轮岗建议四条”的复印件从抽屉里抽出来，夹进笔记本里，这才出了门。
从四楼到六楼，走楼梯也就一分钟左右。
陈青敲门进去的时候，苏大壮主动开口，“把门顺上。”
原本已经走了几步的陈青又回身把办公室的门关好，走到苏大壮办公桌对面坐下。
苏大壮双肘压在办公桌上，双掌相交轻轻扭动了几下，看着陈青说道：“贺书记那边，我汇报了一下你的意见。”
陈青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昨天下午，我找了个机会，跟他碰了个头。”苏大壮松开交叉在一起的手指，“贺书记的意思是，关于轮岗的四条建议，只是参考。”
陈青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苏大壮的话也暂停了一下，“贺书记的原话是‘县府办提建议是正常履职，不是针对组织部。上会之前再议一议。’”
贺云泽没有承认“针对组织部”也就是没有针对他陈青，但也没有否认“四条有问题”。
“上会之前再议一议”——这是给自己留了退路，也是给组织部留了台阶。
“苏县长，书记说的‘再议一议’，是跟谁议？怎么议？”陈青稍一沉思，追问了一句。
苏大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说。但我看他的意思，原样上会是不会了。四条里头，第一条第二条，范围、年限，都可以谈。第三条考核权重，也能商量。第四条关系工资转接收单位，他应该会拿掉。”
“应该会？”陈青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带着一丝质疑。
苏大壮没有回避，点了点头。
“陈青，我实话跟你说。贺书记这个人，不会把话说死。他说‘拿掉’，是嘴上拿掉；上会的时候，他可能还会提一个变通的方案。你得有准备。”
陈青把笔记本里的“轮岗建议四条”抽出来，翻到第四条那一页。
“苏县长，第四条如果变成‘关系工资保留原单位，但接收单位有考核建议权’——这个我能接受。如果是现在这个，明显是违背组织程序的，我个人不能接受。”
苏大壮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连窗外扑腾飞过的小鸟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青，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一句话要跟你说清楚。”
苏大壮的语气比刚才凝重了不少。
“轮岗方案，组织部主导，县府办参与意见——这个框架，我认。上会的时候，这条框架我不会松。但你要给我一个明确的方案，不能让我在会上替你解释。”
陈青点头：“方案我这两天定稿，核心三条——组织部主导推荐和考察，实绩档案为主要考核依据，关系工资保留原单位。县府办参与推荐和建议，接收单位评价占三成。这个框架写清楚，上会我讲，苏县长您来补充。”
苏大壮的手指依旧在扶手上敲着，只是上下的节奏慢了很多。
几秒钟之后，他直起了身子，“行。你方案定稿之后，先给我一份，我看完再上会。”
“看样子书记愿意上会商讨了？”
贺云泽摇头，“书记的想法你不用去猜测。但上会的内容，我会代表县委办来提建议。”
“本来就该如此。”陈青站了起来，既然说开了，苏大壮愿意自己代表县委办提建议，那他就不会傻到还按照那四条来说。
“别急。”苏大壮伸手示意他坐下，“还有一件事。”
陈青重新坐回椅子上，“还有什么事？”
苏大壮身体微微前倾，“贺书记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在想。他说——‘大壮，轮岗不是我想动，是市里有人在看。清平的干部队伍，不动不行。’”
陈青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市里？”他问，“谁？”
“他没说是谁。”苏大壮解释道，“但他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你心里有个数——轮岗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要推。市里有人在看，你那边方案如果拖太久，市里问下来，我跟他都不好交代。”
陈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