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心里冷笑着。这就是段位了。马国良这样的只会喊打喊杀的角色，简直就是没有进化完全的猴子。
笑里藏刀才是最危险的。
“高省长好。”
李明远不卑不亢地走到高育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为人民服务谈不上辛苦。高省长这么大雨也从省城赶过来了，这才是真的辛苦。”
“龙山县是贫困县，又是我的联系点，我不放心。”
高育良叹了口气，拿下眼镜擦了擦，“昨天晚上出了点误会？水利局的老王因为工作上的错误被你控制了？”
用一句“工作失误”就把蓄意谋杀、破坏水利设施的重罪抹掉了。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
“没有误会也没有失误。”
李明远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高育良那双看似浑浊其实很精明的眼睛，“这是犯罪。王胖子有故意破坏大坝闸门、让龙山县城被水淹的嫌疑。这是违反人性的罪行。”
高育良擦眼镜的手顿了下。
戴上眼镜之后，他的笑容就收了起来，看起来有点庄重。
“明远啊，年轻人有正义感是件好事。但是说话要有证据，做事要有程序。你是县委书记，并不是梁山好汉。怎么动不动就说打就说杀，还把人打成这样？”
高育良指向隔壁房间的方向，“我刚才去看望了老王，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直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李明远眉毛微挑。
“是的。有人指使他，还牵涉到省里干部的事情。”
高育良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是精神错乱了吧。在这种情况下取得的口供，不能当作证据使用。如果传出去了，不就是让大家笑话我们为了推卸责任而在里面争吵吗？”
李明远扶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出。
高手。
高手。
把王胖子的供词定性为“精神错乱的胡言乱语”，既洗清了崔宏图，又给李明远戴了一顶“内斗”的帽子。
“那么高省长的意思是什么呢？”
“人，省厅带走了。”
高育良又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送到省精神卫生中心做鉴定、治疗。等他醒过来之后，再由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起来进行调查。龙山县县委需要回避。”
图穷匕见。
把人带走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了。王胖子一出龙山，就算不死，也永远是个闭嘴的疯子。
崔宏图在后面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李明远，你狂啊？
在绝对的权力之下，你就是个屁！
“如果我不认同的话呢？”李明远靠在椅子上，声音很细。
高育良放茶杯的时候动作稍微重了一些。
“哒”的一声。
“明远同志，这是省委做出的决定。你是否在抗拒命令？”
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笼罩在会议室里。
这是由于上位者长时间积累下来的威势，普通人都已经吓得两腿发软。
但是李明远并不普通。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从绝望中杀回来的。
“省委的决定。文件怎么样了？常委会记录怎么样？”
李明远摊开双手说，“高省长，现在已经进入法治社会了。虽然你是副省长，但是不能代表整个省委吧？没有红头文件，仅凭你一句话就带走重要的嫌疑人，这是不合规矩的。”
“你在教我怎么做事情？”高育良的眼神也变得冷冷的了。
“不能。我履行的是县委书记的职责。”
李明远站起来，在衣兜里掏出一个黑颜色的U盘，然后轻轻地放到桌子上。
“王胖子的审讯视频我做了十份备份。一份给赵刚书记，一份给宋青雨处长，还有一部分放在这个U盘里。王胖子一出龙山县，该视频就会出现在各个网络平台之上。”
“高省长，你是爱惜自己的人。为了一个无法扶起的外甥，赔上自己的一世英名，值不值？”
寂静。
崔宏图吓得到处找地方撒尿。他没想到李明远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戳穿他和高育良之间的关系，这是官场上的大忌！
高育良一直盯着李明远，眼神锐利到可以把他刺穿。
足足过了一分钟。
高育良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李明远，后生可畏啊！”
笑得十分开心，刚才剑拔弩张的情景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既然你有这方面的担心，那这个人就暂时先留在龙山。但是……”
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鉴于你这次防汛救灾中有暴力执法、擅自行动等严重的违纪行为，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性，我建议你暂时停职反省，配合省委调查组的工作。”
停职。
釜底抽薪的一招，比带走王胖子更狠。
只要李明远没有了书记的身份，他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崔县长，在调查期间由你暂时代理龙山县委全面工作。”高育良根本就没有看李明远，直接下命令了。
“是的，谢谢领导的信任。”崔宏图激动得满脸通红，腰杆子挺得笔直。
他又复活了！
“来人，把李明远同志带到招待所‘休息’一下！”崔宏图迫不及待地喊道。
门外冲进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并不是赵铁柱的人，而是跟着高育良来省厅警卫的。
李明远并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望着高育良。
“高省长，这杯茶太热了。我担心你喝了之后会把肠子穿了。”
“带走！”崔宏图怒吼。
就在两旁的警卫的手快要接触到李明远的肩膀的时候。
“等等。”
一个清高冷傲的女声，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哒哒”声，从门口传了进来。
众人转身。
只见宋青雨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兜，后面跟着四个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肃的审计员，像女王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走了进来。
她没有去看崔宏图，而是直接走到高育良面前微微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高伯伯，你要停李明远的工作吗？这恐怕不行。”
高育良皱着眉头说：“青雨，这是组织做出的决定。你也不要胡闹了。”
“没有胡闹。”
宋青雨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省财政厅给龙山县下达的救灾专项基金协议书。上面白纸黑字写明资金监管责任人就是龙山县委书记李明远。若李明离职、停职或者调任，则本协议即行终止，资金立即停止使用并予以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