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的目光如同钩子一般，牢牢地挂在那个女人身上。
宋青雨。
赵刚说她是“京城来的千金”是没有错的。
在一群肥胖、满脸忧愁的基层干部之中，她就像是一个误入养猪场的白天鹅。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剪裁十分讲究的灰色职业装，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奢侈品牌当季的新款公文包。
她一边听旁边副手小声汇报，一边加快脚步走向专属电梯。
目中无人的气势，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刘伟，把包递给我。”
李明远从刘伟手中接过一个沾满煤灰的破旧公文包。
“老板，那电梯是专属的，有保安……”
刘伟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明远就冲出去了。
他没有逃跑，步伐很快，走得很稳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两个保安很机灵，马上横着把路给堵上了。
“干什么的？后退！”
宋青雨听到有声音的时候，并没有停步，只是稍微偏了一下头去看了一下。
眼神淡漠。
看到路边有一条野狗在叫唤，没有情绪的变化。
电梯门一开。
宋青雨抬脚要进去。
“宋青雨！”
李明远这一嗓子吼出来，就带出了矿井爆破的气势。整个一楼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刷的一下全都看了过来。
宋青雨的脚停在了半空中，眉头也皱起来了。
在省财政厅如此大呼小叫地喊出这个名字的人，是不是疯了？
保安一看这架势，伸手就去抓李明远的胳膊：“再闹下去就把你送到派出所！”
李明远对保安置之不理，隔十几米远的地方对宋青雨的背影冷嘲热讽。
“你可以走了。你一脚踏进电梯，龙山县三万矿工明天的早饭钱就没有了。你宋处长高风亮节，不吃人间烟火，但是我的地方有几千张嘴要吃饭。今天你要是敢走，我就在你的办公室门口打地铺，让大家看个清楚，咱们省的财神爷是怎么把贫困县逼到绝路上去的！”
赖账。
这是最卑劣的方法，但是也是最有用的方法。
对宋青雨这样的人来讲，不怕你说理，就怕你没底线。
于是宋青雨转过身去。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眼神明显冷了点。她把挡在前面的助理推开，穿上了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回来。
走到李明远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从外表上看这位女士很冷艳，皮肤白皙如瓷。
但是李明远现在没有心思欣赏美女，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那种高贵的香水味，和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是龙山的李明远吗？”
“就是了。”
“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新来的书记就把原来的书记送进了监狱，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宋青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停留在他满是泥点的裤腿上两秒钟，毫不掩饰眼中嫌弃。
“但是财政厅不是黑社会，不是嗓门大的人就有理。龙山账目很乱，有很多违规使用的情况。在审计结果公布之前，所有的非刚性开支都暂停。这是规定。”
“规则是固定的，人是灵活的。”
李明远向前走了一步。
宋青雨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只是一味地厌恶着，屏住了呼吸。
“宋处长，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要饭的。在你看来，那是一串数字，但是在我的眼里，那却是救命的钱。黑风口矿难后续赔偿需要三千万元，全县教师拖欠工资两千万元，还有即将到期的城投债……”
“那就是你们龙山自己作下的孽了。”
宋青雨冷冷地打断道，“前任欠下的债务凭什么由省财政来承担？如果每个贫困县都像你们这样，先把窟窿捅大，再挟持民意逼宫，省财政早就破产了！”
这个女孩子嘴巴很毒，而且逻辑很强。
周围看热闹的县长局长们虽然心里偏向李明远，但是此时也不敢出声。
李明远笑起来了。
他把手里破旧的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扬起了一片灰尘。
“宋处长说的没错，是我们自己作孽。所以龙山的老百姓就应该死吗？矿工被埋在井下时，你想到的是规矩；老师买不起米下锅的时候，你想到的是审计。你是从京城来的一只金凤凰，你脚上穿的这双鞋要卖多少钱？八千？一万？你知道这双鞋可以换多少斤大米？”
这是道德绑架。宋青雨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我把你绑架了！”
李明远忽然怒气冲天，对这部电梯指手画脚。
“今天这笔钱，给你也得给，不给你也得给。不管借不借给我，我都要带回去，如果你不同意在这儿签字的话，我就不走了，反正回去也是被老百姓撕碎，不如死在财政厅，也算因公殉职！”
“你……”
宋青雨心中烦闷，胸脯一起一伏，这么大年纪了，她还没有遇到过如此无理取闹的官员。
“好的，你想谈什么？”
宋青雨深呼吸，压住怒火。
“跟我一起去吧。给你五分钟左右的时间。五分钟之内你不能说服我，我就叫特警把你扔出去，再以扰乱机关秩序为由全省通缉你！”
说完之后，她就转身离开了。
李明远弯下腰去把地上的包捡起来，拍了拍包上的灰尘，对着四周睁大眼睛的人群咧着嘴笑了。
“看过没有？穿鞋的最怕光脚的，穿白鞋的最怕踩屎。这是我的屎。”
刘伟在一旁冷汗直冒，心想：老板你这自黑也太狠了吧。
到达了十八楼。
预算处处长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面可以俯瞰整个省城。
宋青雨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连茶都没有让人倒，直接看表。
“开始倒数。别再跟我抱怨了，我早就听腻了。我希望得到干巴巴的内容。”
李明远也不客气地坐到了她对面的真皮椅子上，泥巴直接蹭到了椅子上。
“悲秋，不悲秋。”
李明远从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那就是赵刚给他的任命书，反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很多字。
“宋处长，你是京城宋家的人，来汉东这样的地方当处长，难道是混日子吗？想往上走的话，需要政绩，最好是硬邦邦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