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红色的横幅比较新。
化工厂灰蒙蒙的大门上,一条刚刚被剖开的新伤口鲜红耀眼。
几辆帕萨特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白烟,这是权力的傲慢,也是对这里贫穷的不屑。
秦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是省办公厅的车牌,就是那个002号车,是孙志焕的座驾。”
孙志焕。
省委副秘书长、张国强最信任的笔杆子。
如果说马天行是张国强手中的刀,那么孙志焕就是张国强嘴上的舌头,专门负责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人说成是为理想而牺牲。
“这才是真正的主人。”
李明远解开了安全带,顺手把刚刚从银行打印出来的那一摞转账回执单塞进了怀里。
“马天行没有胆量真的杀了我,但是孙志焕敢把我活活打死。”
“捧杀?”
“看好了。”
李明从车上走下来。
没有人阻止他。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保安队已经四散而逃,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穿着整齐制服的特勤,他们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显然是孙志焕带来的御林军。
李明远步入了办公楼。
楼道里面非常安静。
刚才吃人的愤怒已经被强权压下去了。
会议室的大门是开着的。
里面烟雾缭绕。
坐在李明远原来主位位置上的现在是一位头发油光发亮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拿着茶杯,在茶水上轻轻地吹着飘浮着的茶叶。
两边的人很多。
有陌生面孔,还有几个刚刚没来得及跑掉的化工厂中层干部,此时也像听话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做笔记。
“……化工厂的维稳工作非常重要。要防止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孙志焕的声音有高低的变化,很磁性。
李明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并没有说话。
孙志焕说完之后拿起茶杯润润嗓子的时候,李明远才轻轻地敲了敲打开的门板。
笃笃笃笃。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很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集中到了门口。
看到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李明远之后,很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孙志焕没有抬起头来。
他只抬了一下眼皮,并且没有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来。
“来了。”
口气很随意,就像招呼一只刚跑完腿回来的小狗。
“找个地方坐下来,听一下会议精神。省委工作组刚才已经研究决定,暂停李明远同志清算组组长的职务,由工作组全面接管化工厂的工作。”
一句话。
夺取政权。
没有文件,没有程序,只有一个口头通知。
在场的中层干部们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
你怎么能这么狠呢?
在真正的权势之下,你就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秦墨气愤不过,想冲进去理论,但被李明远给拦住了。
李明远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皮鞋踏在复合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第一步,第二步。
他没有找到空位坐下来,就直接走到孙志焕面前。
高高在上。
血腥味和医院的消毒水味直冲孙志焕的鼻子里。
孙志焕皱了皱眉,终于把茶杯放了下来,拿了一块手帕捂住鼻子。
“李明远同志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作为一名党员干部,弄得这么狼狈,成什么样子?”
“起床。”
李明远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声音很小,但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
孙志焕愣了下,然后就笑了。
“你说什么?”
“我说,起床。”
李明远伸出那只缠着暗红色绷带的手,指向了坐在孙志焕屁股下的椅子。
“我不喜欢别人坐我坐过的位子。”
会议室里面非常安静。
疯掉了。
这个小子一定是发疯了。
竟敢这样跟省委副秘书长说话?
孙志焕的脸色变得很不好,把手帕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李明远!这是什么态度?要造反了吗?组织已经决定暂停你的职务……”
“文件在哪里?”
李明远打断了他的话。
“红头文件在哪里?省委常委会的决议在哪里?组织部签字的地方在哪里?”
李明远突然低下了头,双手撑在了桌子上,沾满干涸血迹的脸离孙志焕只有十公分左右。
“没有拿出的话,你现在就是私自闯入国家重点清算项目,妨碍正常的公务。”
“我是省委派来的!”孙志焕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张国强派人来的吧?”
李明远冷笑道,声音很低沉。
“孙大秘,你觉得我刚才在巷子里没有死掉是因为运气好吗?”
孙志焕的眼睛眨了眨。
他也知道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马天行这个蠢货居然被吓跑了。
“你想做什么?”孙志焕往后退了一步。
李明远从怀里掏出一沓转账回执单,狠狠地拍在了孙志焕的脸上。
啪~。
纸张飞舞。
“五千万。”
李明远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这是我从钱大钧那里要回来的五百万。是外面两千名工人的生活费用。
听到“五千万”这个数字之后,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孙志焕贪婪的表情一闪即逝。
“好的,非常好。”
孙志焕立刻换了张脸,伸出手去拿那些单据。
“既然钱已经到了,就比较好办了。工作组正好缺少一笔维稳资金,这笔钱由工作组统一支配,优先用来支付银行利息、供应商货款等……”
一只手按住了这些单据。
是李明远的手。
钢笔尖扎破了最上面的一张纸,钉在了桌子上。
“这笔钱是我拿回来的。”
李明远看着孙志焕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小丑。
“一分钱都不可以动。”
“李明远,你要考虑大局,银行利息不还,省里信用评级怎么过?供应商不给我们钱,以后还有人会和我们合作吗?”
“那不是工人的大局,而是你们的大局。”
李明远把钢笔从手里拿了出来,转了一圈。
“孙志焕,你信不信,我现在打开窗户对外面的工人喊一声,说我省里派来的孙秘书长要拿他们的救命钱去还给银行……”
李明远指向窗外。
楼下虽然安静了,但是人数并没有减少,依然黑压压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