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茹看着他,他身上有许多伤痕,一件便宜的夹克衫穿在他身上,和刚才那个豪华的大厅很不搭。
但是此时此刻,他坐在那里,就像是大山一样,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她忍不住了,扑进了李明远的怀里,放声大哭。
奥迪车渐渐地离开了,汇入省城的车流中。
李明远在后视镜中看到有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跟着他不太紧也不太慢。
京海路18号的车,看来所谓的“特别督查五室”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随便。
他在车上给那位神秘的老人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就四个字:
“投名状已交。”
三分钟后手机振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带上那份清单,我要活的。”
李明远关上手机屏幕,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棋局刚刚开始。
金鼎会所二楼的包厢中。
陈子峰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扫在地上,名贵的红酒洒在地毯上,宛如一片片血迹。
“查!给我查!”陈子峰对着电话咆哮道,“李明远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平阳县的局长。屁!一个县城的局长也敢跟我叫板?他手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包厢角落的阴影中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也就是在上午出现在京海路18号的赵逸程。
他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望着暴怒的陈子峰,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陈少,消消气。”赵逸程慢悠悠地说,“李明远现在是我手下的一个人。这个人是属疯狗的,一旦咬住就不放。和他硬碰硬,今天算是犯错了。”
“手下的人怎样了?”陈子峰猛地转过头来,“姓赵的,你是故意拿我取笑的吧?既然你是我的人,明天你就把那个人给我弄死,让他滚出省城!”
“弄死他是很容易的,但是他的手里掌握的东西就不好办了。”赵逸程放下酒杯,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那份清单如果真的捅出去了,我们俩都得完蛋。宏光科技园的建材是我表弟公司提供的。”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办呢?”
“不行就来软的。这小子不是想去省城发展吗?给他开通一个梯子吧。”赵逸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渐渐远去的红尾灯,“不过这个梯子上得抹点儿油,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明天有一个大案子,省里一直没有敢接手的人。既然这位李大英雄很有能力,不如让他去试一试?真正的龙潭虎穴,到时候就是三头六臂的人也要脱层皮。”
陈子峰渐渐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你说的是西郊那个烂尾楼项目吗?”
“不但是烂尾楼。”赵逸程冷笑说,“那里的东西比平阳县的炼钢炉还烫手。王大发不就是从那个工地上跑出来的嘛?”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杀意。
窗外正酝酿着更大的一场暴雨。
省城夜晚,各种阴谋与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李明远并不知道,他刚才给陈子峰的那一巴掌,虽然让陈子峰感到疼痛,但是也把他推向了悬崖边上。
但是不在乎,因为他本来就是悬崖边上跳舞的人,是从平阳出来的。
他毫不迟疑地踏上了这条危险的道路。
不光是给婉茹,也是为了让吃人社会中的人活着像个人。
……
第二天一早,京海路18号。
民国时期的小红楼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墙上的爬山虎仿佛一条条干枯的血管,紧紧地附着在红砖上。
李明远推开一扇剥落了油漆的木门,发现大厅里比昨天更加诡异。
修指甲的女秘书不见了,一直看报纸的中年人也不见了。
只有一位名叫赵逸程的人坐在了那张大办公桌之后,面前有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以及昨天李明远撕开的档案袋。
“早上好,李大英雄。”赵逸程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假笑,“昨天晚上在金鼎会所的表现真是一场难忘的经历。整个省城的圈子里都在传,新来的督查员为了红颜冲冠一怒,不给陈大少面子。”
李明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拿出了一叠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宏光科技园三号楼承重柱混凝土取样检测报告。”
“氯离子含量为设计值的三倍多,抗压强度为设计值的六成左右。这就是你们说的‘审计了三次都没有问题’吗?”
李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是在空旷的大厅里很清楚。
赵逸程连那份报告都没看过,只是端起咖啡抿了抿嘴,目光里带了一丝戏谑:“李明远,你真得很天真。你真的认为这是纯粹讲证据、数据的吗?”
“你去哪做的检测?有省建委的章吗?有没有第三方鉴定机构资质呢?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你找了一个私人实验室做出来的吧?”
赵逸程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份报告上轻轻一点,“这是程序上的非法取证,一文不值。昨天晚上你把宏光科技园保安队长王大发留了下来,这是非法拘禁。是称赞你有勇气呢,还是批评你太愚蠢了呢?”
李明远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金丝眼镜男。
他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程序正义有时候比事实正义更重要,在这套规则之下,世家子弟们正好可以利用它来杀人最得心应手。
“程序可以补,人我现在就可以交公。”李明远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那种压迫感使赵逸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但是这份报告如果出现在省纪委内参上的话,我想赵副主任应该很难解释,作为督查五室副主任,为什么对如此明显的问题视而不见呢?”
赵逸程的脸色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找到了门道。
内参,这是直接上报给领导的东西,只要上了内参,不管是不是非法取证,上面都会派人下来调查。
到时候就不是能不能解释的问题了,而是要推出谁去顶雷。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大厅最里面的一扇红木门忽然被推开了。
神秘的老人登场了。
他今天没有穿中山装,而是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