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大山的山间小道就在我妻家的房后。那里立着一块警示牌,表面就像我妻家的门一样腐朽不堪,字迹已不大清晰。
据我妻竜一说,之前这座山是养蜂人的乐园。每年春夏,本岛北方的养蜂人都会做足准备,当即将入秋时就会南下来到这里,进入山里养蜂,收获颇丰。四年前,一批大黄蜂霸占了这座山,让那些养蜂人蒙受了巨大损失,蜜蜂的尸体铺满了地面。自那之后他们就不再过来了,只有自己这本土的养蜂人还坚守在这里。
这里的气候分明不很适合大黄蜂生存,但是它们却聚集在这里,那座山的深处就像隐藏着什么能够吸引它们的东西一样。
我妻竜一在这里已然生活了一辈子,但他还从没有到过大山深处。
杨林脱掉了黑色大衣,换上了我妻竜一给他的养蜂人的衣服:一身白衣和一顶散落着薄纱的草帽,穿起来好似一个浪人。由于我妻竜一只有两套这样的衣服,加之橘樱身上有香水的味道,容易引来蜂类的攻击,所以他们留在了我妻家。
杨林持有打开世界真理大门的钥匙。这把钥匙能把凶猛的狮王变成温顺的大猫,大黄蜂所带来的危险在他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时至十一月,自静冈县以北的蜜蜂已进入冬眠期,养蜂人也落得清闲,然而胡蜂科的大黄蜂不会冬眠,当天气冷的时候,它们只会抱团取暖,当有人类靠近时依旧会发动攻击,就像一群隐忍的强者,它不弱,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杨林搀扶着我妻竜一上山了,走这段山路勾起了他的回忆。
杨林上一次爬上大概还是在初中的时候。那时杨孟成难得清闲,就带着杨林去爬山。在他所住的小县城里,只有一座食品加工厂——每到夏天扑面而来的全是鸡屎味——能勉强称得上重工业。在这样一座工业落后、旅游资源匮乏的小县城里,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那座山了。他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只听父亲说那曾经是济公住过的山。
在2004年左右,当非典风波过去之后,有人以那座山为基础开发了旅游业,不过据说后来因为票价太高而倒闭了,荒废下来的山就成了县城居民为数不多休闲娱乐的地方。
因放暑假而闲在家里的杨林跟随随父亲一起去登山。登上高高的台阶,面前是一道自然形成的山中裂隙,因在其中抬头只可见一线蓝天而得名“一线天”,可惜那天多云,他什么也没看到。
走过一线天,就是天梯。杨林觉得叫它“人生重来梯”更合适。它的宽度仅有六十公分,最窄的地方甚至不足四十公分,超过一百七十斤的人无论如何也是进不去的,台阶上因长满了苔藓,左右两侧的钢铁索生锈断裂,走在上面,似乎随时有可能从超过六十度的坡度角上滚下来。
那时杨林的恐高症相当严重,爬天梯时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现在想想,不过是从山脚爬到半山腰而已,上面的山顶自己还全然没有看到。
现在他已经飞跃了山顶,站在比山顶更远的云端回忆着这一切。
在杨林的眼中,父亲在在工作中平平无奇,但是生活中总是不走寻常路。他似乎总是想证明鲁迅先生那句“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是正确的。爬山时他不会走已经开凿好的山路,而要从一处又软又抖的坡上爬,结果就是父子俩从坡上滚了下去,满身都是泥,到了下面还相视一笑,从下面沿着*出去了,回家之后被母亲训斥了一顿。
那是杨林第一次——迄今为止也是最后一次——爬山。印象虽不深刻,可也是值得回忆和保护的记忆,至少就现在而言,那是他唯一能感受到家的温暖的记忆了。
现在他与我妻竜一一同走着山路,看着他沧桑的身影,杨林总觉得他与自己父亲的身影重叠了。
明明只是个邋遢的大叔而已。
道路两旁不时有坟墓出现,那些就是我妻竜一说的被大黄蜂杀死的人,因为已经被蜇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那些家伙又懒得处理非自然死亡的人,所以就随便找个理由火化之后埋在这里了。
我妻竜一时常也会在不惊动大黄蜂的情况下过来扫扫墓。他们睡在这荒郊野外,连公墓都没有他们的位置,未免太可怜了一些。
大黄蜂的蜂窝和普通的蜜蜂蜂窝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那种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病发的设计。即使是再凶猛的昆虫,也依旧保持着和同类相同的本能,就像比特犬一样,看上去凶猛无比,但本质上依旧是狗,人类最忠诚的朋友。
杨林抬起手,也未见他做什么,我妻竜一便惊讶地看到一只大黄蜂从蜂巢中飞出来,然后落在了他的手上,乖巧得像一只看见主人的小猫。
它通体金黄,身上有黑色圆纹,体型很大,堪比成年螳螂,明显是一只成年的大黄蜂;它的蜂刺极长,就像杨林家那根从爷爷辈传下来的绣花针。它本应该用蜂刺刺入杨林身体的要害部位,但它只是在用蜂刺轻轻触碰杨林的手心,一如雪莲用角尖触碰他的手心,这是它表示友好的方式。
“真漂亮。”杨林盯着手中的大黄蜂。
“如果只比体态的话,大黄蜂绝对是最美丽的蜂种之一,但它的攻击力实在太强,号称‘来自地狱的大黄蜂’,没有人敢接近它。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一定要小心,它的毒素堪比细鳞太攀蛇,可以在一瞬间摧毁你的神经组织。”
细鳞太攀蛇是全世界毒性最强的陆栖蛇种。杨林毫不怀疑它的毒素,也毫不怀疑日本大黄蜂的毒素能够把那条最毒的蛇杀死。
杨林把大黄蜂放在肩头,它便一动不动了。太阳快要落山,一老一少迎着夕阳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