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车一直停在单位对面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鲜少开进单位里面,倒不是怕招摇,是怕车在单位的停车坝子里放一天,下班的时候坐进去烫得慌。
正要开门上车,一只手却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车门。
“是林薇女士吗?”
林薇抬头扭头一看,见是一个女警,她的心紧了紧,面上半点不露,只按她平时在公众场合的形象,微笑着问:“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并没有想起来,这是上次在裴朵家门口碰见过的那个女警察。
江淼说:“我想跟你了解一下欧阳蓓的情况。”
林薇的笑容就消解了,不过语气仍是尽量温和地:“我对这个人的情况不太了解,不好意思。”说着要开门上车。
江淼却死死地把住车门:“我查过你们去年的纠葛,你多少了解一些情况吧,晓得啥子说啥子就行了,你也明白这是公民应该尽的义务,对吧?”
林薇听她这么说,只得无奈地指了指副驾,说:“这么热,吹着空调说?”
江淼也没客气,就绕到副驾一侧钻上了车。
一上车,江淼就单刀直入:“我就不废话了,去年九月之后,你和欧阳蓓还有联系吗?”
林薇抬手不经意地拨了拨头发,说:“我为什么会跟她联系,我跟这个人都没打过交道,你要不然问问我老公,我老公跟她熟得很,她是我老公的小三儿。”
她提起欧阳蓓时语气故意带着轻佻,像是不在乎,但手上小动作不断。
江淼看在眼里,只说:“我已经找过肖锟了,他说去年八月份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欧阳。”
“那不就得了?”林薇暗暗松了口气,但始终心里有事儿,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你们现在调查她的事儿干嘛?是她出事了?”
“去年九月,她家人报称她失踪了。”江淼只说官方明面上能查到的事,其余一概闭口不提。
林薇心跳骤然加速,她努力保持着呼吸平缓。
江淼又拿出了一份长长的表格,说:“我查过欧阳蓓的通话记录,你老公肖锟确实八月之后就没再跟她联络,她最后的两个通话对象,一个是你,一个是她老公。”
林薇没瞥那张纸,承认道:“是,她是联系过我。”
“你刚刚不还说和她没打过交道吗?”
“打个电话也算打交道?那我跟打骚扰电话的骗子都有交情了?”林薇轻笑一声。
江淼见她伶牙俐齿地,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知道碰上硬茬儿了,她顿住缓了缓,又追问:“那欧阳蓓联系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她找你总有原因吧,通话内容是什么?”
林薇并未回答,而是凝视着江淼的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江淼。”
“不会是三个水的淼吧?”
江淼一下没反应过,说:“唔……是的。”
林薇的脸色一瞬间有点微妙,但很快恢复如常:“江警官,我想了解一下,你现在对我的询问是什么性质?”
“例行走访,麻烦你配合工作。”江淼下意识说了句套话。
林薇就笑了:“你说电话内容是吧,我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江淼被她这个荒谬的回答惹得没控制住声量,“这也没过多久,你丈夫的小三儿给你打电话,你这么快连内容都忘了,谁信啊?”
林薇气定神闲地望着江淼的双眼,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深入了解过我丈夫和欧阳蓓出轨这件事,如果你调查清楚了,就会知道我在这件事上受到了非常大的伤害,所以我有意识地去忘记和这件事有关的一切,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吧。”
江淼做着最后的努力:“你真的一点都回想不起来吗?大概内容呢?她找你总有目的吧?”
林薇努力地思索了一阵,说:“她大概是想说要做个了断,听起来,好像是想自杀。”
“自杀?”江淼觉得更不可思议了,“她特意打电话给你,就为了告诉你,她要自杀?”
林薇点了点头:“我本来想阻止她,可是她把电话挂了,我再打回去,就已经联系不上她了。”
“你阻止她?”江淼敏锐地问道,“你为什么要阻止她,你不想她死吗?”
林薇明显顿了一下,说:“当然不想。”
江淼故意激林薇道:“不会吧,你应该最恨她了啊。一个破坏你婚姻的女人,她死了你不是更高兴吗?为什么要阻止?”
林薇并不受刺激,反而像是觉得江淼荒唐:“我为什么要她死?男人出轨而已,很平常,知道回家就好了。江警官,要真为这么点事就搞出命案,不是你们人民警察想看的吧?”
江淼反而被呛住了:“你倒是想得开,还挺前卫。”她勉强稳住阵脚,还想追问:“既然你这么想得开,又想阻止她自杀,你有尝试让其他能联系她的人,比如你老公去联系吗?”
林薇嗤笑一声:“我疯了?我还主动让我老公去关心小三儿?”
江淼脱口说出了心里话:“你不觉得你说的话特矛盾而且特不可信吗?”
“你哪个所的,”林薇已经不想再跟她废话,拿起了电话,“我不是很懂法律,也不太了解你们办案的流程,我需要问问人,你这样做是不是合法合规的。我已经非常配合了,但是你现在对我这种无理的怀疑和审问,让我觉得非常打扰。”说着拿起电话就要给人打电话。
江淼毕竟是新丁,心理素质不行,实则这事儿本来就是她自己溜出来走访,属于个人行为,马上就怂了,不过她总不能让人看出她被吓住,还是要逞强,就说:“行,情况我了解,谢谢配合。”说罢赶紧下车跑了。
林薇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强撑的从容一扫而空。
江淼骑上她的摩托车,忍不住嘟嘟囔囔着:“不就是个地方台主持人吗?地区明星都算不上。平时电视上看起笑嘻了,硬是幺不到台(傲慢)得很。”
林薇刚才说的话,听着虽然没问题,她的小动作却有点太多了,举止神态都有些惹人怀疑。江淼心中暗暗复盘目前了解的情况,骑着车到了今天的最后一站:朝坪商场的女人街。
自从上班之后,江淼就没什么时间逛街了,不过,她以前去地下商场最主要的目的,也就是吃麻辣烫。地下商场门口的麻辣烫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香得离奇,像是什么诱敌深入的饵。逐号数过去,到裴朵店门口时,见店里正好有个客人跟裴朵在讲价,她就想着自己的衣着,怕给人家做生意带来不方便,就暂时没进去。
客人手上抓着一件连衣裙,死不放手,嘴上还在跟裴朵磨:“五十。”
裴朵作势要抢回衣服:“拿不到,五十我成本价都拿不到。”
客人又说:“就五十,同样款式我在其他地方都看到过的,都是五十,我只是懒得再绕回去买,正好走到你这里,买了正好回家,大家都撇脱(干脆)。”
裴朵很是坚决:“姐姐,你是识货的,这个料子你摸上手就晓得不一样,五十那家,你看起一样,回去洗一道,你就晓得不一样了。”
那人有点动摇了,说:“我就住这头,别个看我穿起好看,二天都要在你这里买。”
裴朵表情为难极了,那人壮士断腕一样把衣服往裴朵手上一塞,说:“算了算了,不要了。”说着就作势要走,等裴朵留。
没想到裴朵说:“要得,姐姐,下回儿再来看其他的。”
三步的店面,那人走得很慢,出门左转正好跟江淼对视了一眼,江淼眼见她步履沉重地往前走了两步,离开裴朵看得见的范围,就停在那儿,回头看看,似乎等待裴朵出来叫住她。
不想裴朵在店里根本没动静。正当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之际,裴朵并不现身,声音却悠悠地传来:“那个姐姐,六十给你拿起去。”
客人眼睛亮了一下,几步回到店门口,说:“五十五。”
裴朵像是吞了口烈酒一样艰难地闭上眼,挥挥手,说:“行行行,拿去拿去,马上关门了,今天做你这最后一单。”
送走了客,裴朵才注意到江淼一直在外面看着她。
江淼笑着说:“天啊,卖个衣服,还要会演戏吗?”
裴朵也笑了:“也不是演,你不晓得,有些客人买衣服不光是为了衣服,这个拉拉扯扯的过程,最后自己占到便宜的感觉,才是最开心的。”
收银台里的邓小妹却没有裴朵这么轻松,她有点紧张地站起来,冲江淼点点头,说:“警察同志好,刚才那件衣服我们没有乱报价。”
裴朵才反应过来,穿着警服的江淼来找她,应该是来给她扯她案子的回销来了,就跟邓小妹说:“她是来找我的,不是物价局的。”说着把江淼拉到外面去说话。
江淼说:“方便一起去你老公店里不?我有事要问他,情况我等下见到他一起说。”
裴朵的心提了起来:“确定是欧阳蓓对不对?找到了?”说着就吩咐邓小妹帮着收店,她自己赶紧带江淼去找老蔡。
一路上,不论裴朵怎么问,江淼都只是摇摇头,说一定得等到见到老蔡再说。
裴朵一头雾水地,也只能依言不问了。
去时店里就一桌,估计也吃到尾声了,老蔡正在外面坐着扇扇子,见裴朵来了,正要笑着招呼,一看旁边有个警察,表情就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江淼走到他面前,说:“蔡成烨?”
老蔡一听喊他大名,就严肃了,问:“警察同志,什么事?”
江淼想了想,说:“我们去里头说吧,我这样坐到外头影响不好。”
老蔡见她态度这样好,放心了一下,领着她们往店内去,找了最角落的枱坐下。
江淼这才说:“去年九月,你前妻欧阳蓓屋头报案,说她失踪了,你晓得这个情况不?”
裴朵一听这话,脑袋“嗡”了一下,转头盯着老蔡,心里再不能平静:如果欧阳蓓去年九月就失踪了,那这段时间一直在她家整蛊作怪的是谁?或者再说远些,从年初开始就缠着老蔡要钱的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