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沈适突然打电话过来。
声音很急:「周正则可能知道了什么。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人说,他最近在找人查你。」
我心里一紧:「谁告密?」
「还不确定。但你要小心。」
我开始排查。
周朗?不会,他最需要我这个枪手。
周婉?她最近一直在求我,不会自毁长城。
保洁阿姨?我给了她儿子二十万大学学费,不会背叛。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人——实验室的师弟,李铭。
他是周正则的嫡系,一直嫉妒我的才能。
上周,他看见我在碎纸机旁边翻东西,还问了一句:「师兄,找什么呢?」
我当时说:「找订书钉。」
他笑了笑,没再问。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有点阴。
我发现实验室抽屉隔层被人动过——那个U盘不见了。
周正则没有声张。
可能他还需要用到我,到时再给我致命一击。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证据,早已不在那里。
我把它转移了。
沈适约我吃饭。我把实验室的猜测告诉了她。
那天她喝多了,第一次说起她父亲。
「我爸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搞材料物理的。他有个学生,跟他做了七年课题,最后拿着数据跑了,发了一堆论文,成了'青年才俊'。我爸什么都没说,那之后,便得了抑郁症。」
她看着我:「所以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他。」
我说:「我不是他。」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8
又是一年元宵节。
周正则包下了某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请了六十多人——院士、司长、院长、总编、富商,全是周家的「人脉」。
我照例被安排在门口迎宾。
冷风飕飕的往衣服里灌。
晚上七点,所有人都到齐了。
周正则突然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砚书,」他笑得很慈祥,「进来,今天你坐主桌。」
我心里一沉。
主桌上,周正则坐在主位。左边是某院士,右边是某司长。
他让我坐在——他正对面。
那个通常留给晚辈的位置。
「砚书啊,」他举起杯,「这四年,辛苦你了。」
我端起杯。
他突然话锋一转:「但是有些人,辛苦着辛苦着,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全场安静。
他看着我,笑容不变:「我听说,最近有人在外面打听我的事?还跟某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有来往?」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和沈适在一起吃饭的照片。
「这个女人,」周正则说,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深蓝资本的老板,六年前想坑我,没坑成。现在她想借你的手,再来一次。」
全场窃窃私语。
我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
这一刻,我可以否认。
可以说那是误会。
可以继续装狗,再忍一段时间。
但是我看着周正则那张笑脸,想起过去一年:
那一巴掌,当众的。
那杯红酒,从头浇下。
那个跪着擦地的下午。
我妈那张被油浸透的照片。
那被抢走的我的所有研究成果。
我笑了。
「爸,」我说,「您说对了。我是跟她有来往。她资助我研究经费,给我买过衣服,给我讲过她爸的故事。」
周正则的笑容僵住了。
「但是您知道,」我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为什么帮我吗?」
他没说话。
「因为她爸也被人坑过。坑他的人,跟您一样,是个满嘴'一家人'的畜生。」
全场哗然。
周正则脸色铁青:「你,你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不是诱饵那个,是真正的证据之一。
「爸,您那幅齐白石,藏好了吗?您给某位评委送画的那封信,我拼出来了。您儿子挪用的那87万,赌场的流水我也有。您卖给南方电网的假数据,我也备份了。」
我从手机上扒拉出感谢信的照片,递给旁边那位院士。
「刘院士,您看看,这是不是周教授的字?」
院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周正则慌了:「刘院士,你别听他胡说!他是我女婿,他想讹我!」
我笑了:「爸,您别急。还有呢。」
我转向周婉。
她不敢抬头,浑身发抖。
「周婉,」我说,「你欠的那八十万网贷,今天我可以给你免了。但是你得告诉大家,你爸这些年,是怎么对我'一家人'的。」
周婉站起来,眼泪流下来。
「爸,」她的声音发抖,「我......我对不起......」
周正则瞪着她:「你敢!」
周婉低下头,不敢说了。
我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她不敢,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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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沈适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气场全开。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周教授,」沈适走到周正则面前,
「六年了,我那三千万,您还没还呢。」
周正则的脸彻底白了。
沈适指着那个中年男人:「这位是南方电网的法务总监。您那个造假的项目,他们准备起诉了,索赔一亿两千万。」
又指着那个年轻人:「这位是学校纪委的同志。您儿子那87万,他带了证据来。」
周正则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恐惧。
我没理他,看向全场。
「各位,这四年,我一共跪过一百三十七次。跪着擦地,跪着挨打,跪着求人。每一次,他都说'一家人'。」
我走到周婉面前。
「周家人是怎么对我的,周婉,你可以作证,对吧。」
我死盯着她的眼睛。
她已经吓得有点懵。
「周婉,你把我妈的照片垫外卖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农村来的穷鬼'。」
她拼命摇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从怀里拿出那张被油浸过的照片。
「这照片,我找人修复了。」
我看着她:「你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举着它,说一句话吗?」
她拼命点头。
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双手举过头顶,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邹砚书,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邹砚书的妈妈,是农民。农民的儿子,不比任何人低一等。」
我接过照片,放进怀里。
「起来吧。」
她愣住。
「你欠的那八十万网贷,我确实可以免掉。但是——」
我凑近她耳边,轻声说: 「那些平台的老板,是我介绍的。他们不要你还钱。他们要你去陪酒。一晚一万,直到还清为止。」
周婉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你不是人......」
我笑了。
我走到周朗面前。
他看着我,眼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期待。
「哥,砚书哥......」
「周朗,」我盯着他,「你那87万赌资,是挪用的研究款,我可帮不了你,你就等着进去吧。」
他双腿一软。
「还有。」
「你那个基金申请,里面的数据是假的,这会应该已经被评委查出来了。」
「伪造数据,学术不端,你的职业生涯完了。」
「你个混蛋!」周朗愤怒朝我扑过来,
被我一巴掌扇开。
「还没完。」
「我帮你写的每一篇论文,把名字改回来。我就考虑下不告你剽窃。」
他傻了。
失去了我这个枪手和他爸的庇护,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草包。
我转头看向面部表情早已扭曲的周正则。
没想到这个老狐狸立马调整了表情:
「砚书,砚书,我们可是一家人......」
没等我说话,
沈适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周正则,我那三千万,你打算怎么还?」
他嘴唇有点哆嗦:「我有专利,等我把专利卖了……」
我走到周正则面前。
「爸,」我说,「您怕是忘了,那个专利是我的,只有我才有原始研究数据。」
「您那八千万的专利,今年到期了。续约权,现在在我手里。」
他猛地抬头。
眼里满是绝望。
「您那么想要的话,可以花钱从我这买。」
他哆嗦着开口:
「砚书,能不能......」
我走过去和他平视。
「爸,」我说,「您教过我,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他愣了。
「您当初让我跪着擦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头低一点,显得恭敬'。」
他慢慢弯下了膝。
咚的一下
周正则跪下了。
全场六十多人,鸦雀无声。
「今天元宵佳节,大家别这么扫兴嘛」我打破安静。
「来,上汤圆。」
服务员端上来三碗冷汤圆,放在周家三人面前。
黑芝麻馅被戳烂了,黑乎乎一碗,汤上还飘着一层白油。
「去年元宵节,你们赏我的那碗汤圆,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好东西当然要和'家人'一起分享。」
眼看着他们三人嘴巴鼻子都气歪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向门口。
剩下的就交给法务和纪委的同志了。
10
门口,沈适靠在车边,点了一支烟。
「解气了?」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支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她笑了:「不会抽就别抽。」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沈适,」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那顿饭?」
「谢你让我知道,」我说,「跪久了,还有人记得叫我站起来。」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慢慢勾起的嘴角。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继续做研究。」我说,「但是这次,给自己做。」
「那我投你。」
「不签卖身契?」
「不签。」她说,「就投你这个人。」
我看着她,站在灯火阑珊处。
有人教你跪,有人等你站,
——而站起来的路,从来都要自己走完。
城市的灯火映衬在白雪上。
第一次觉得,元宵的雪景这么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