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邹砚书,华清大学物理学博士,周正则教授的“上门女婿”。
今天是元宵节。
周正则让我在别墅门口站了五个小时,给来宾引导停车。
未婚妻把汤圆碗放在雪地上,说“狗”不能进屋。
一辆劳斯莱斯悄悄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漂亮女人的脸。
「你就是那个被周教授抢走专利的穷学生?」
「我出违约金三百万,带着你的原始数据跟我走。」
1
元宵节,京市下雪了。
十年最大的一场。
我站在周家别墅门口,给来宾引导停车。
五个小时,脚趾早就没知觉了。
别墅里灯火通明。
笑声一阵一阵飘出来,隔着落地窗,我看见周正则正搂着教育局副局长敬酒。他儿子周朗在给某位院士点烟。我未婚妻周婉挽着她新交的富二代男友,笑得花枝乱颤。
没人叫我进去。
七点半。
周婉端着一碗汤圆走出来。隔着五米远,把碗放在雪地里。
「我妈说了,狗也得吃顿热乎的。」
她捂着鼻子笑。
「但是狗不能进屋,怕脏了地毯。吃吧,别客气。」
碗里是剩的。
黑芝麻馅被戳烂了。黑乎乎一碗,汤上飘着一层白油。油膜正在慢慢冻住。
我蹲下去。
盯着那碗汤圆。
别墅里,周婉的声音飘出来:「妈,你说邹砚书那穷鬼什么时候才肯主动退婚啊?我看见他就烦,跟个要饭的似的。」
周正则的声音更慈祥了:「婉婉,别这么说。砚书虽然出身不好,但是有用。等他把下一个项目写完,爸再给你买辆车。」
有用。
我捧着那碗冷汤圆,站起身。
身后传来引擎的嗡鸣。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了我身后。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来岁,眉眼凌厉,妆容精致。
她盯着我胸前的“迎宾”胸牌。
嘴角慢慢勾起来。
「邹砚书?」
念我的名字,像在品一个笑话。
「周正则那个’最优秀的学生'?那个把Nature子刊一作让给他儿子的好赘婿?」
我没说话。
「我叫沈适,深蓝资本。」
她递出一张名片。
「三年前,周正则抢了你那个超导材料的专利,转手卖给南方电网,赚了八千万。而你,在给他当免费狗。」
合同从车窗里递出来。
「三倍价钱,带着你手里所有的原始数据,跟我走。违约金我出——三百万,当场转账。」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汤圆。
油膜已经冻上了。
但我没有立刻上车。
我看着她:「跟你走,然后呢?」
她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然后你拿回你应得的东西。」
「再然后呢?」我问,「成为你的狗,再拿我去咬别人?」
沈适看了我三秒。
然后笑了。
「有意思。」
她把合同收回去。
「那你想要什么?」
我指着别墅里的灯火:「我要让里面那些人,跪着求我。」
她挑眉。
「但是我现在不能走。」我说,「我走了,他们只会说我'忘恩负义''白眼狼'。我要留下来,让他们亲手把自己的脸撕碎。」
沈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递给我一张卡。
「这里面是两百万,你先拿着。没有条件,没有合同,没有股份。」
「就当是我赌一把。」
我接过卡:「你赌什么?」
「赌你不是白眼狼。」她看着我,眼神很淡,「我爹也被人坑了半辈子。我恨那种人。」
她摇上车窗。
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我转过身。
端起那碗冷汤圆,大步走向别墅大门。
推开门的时候,周正则正举着酒杯。所有人都看着我——周婉、周朗、满屋子的教授和领导。
我把汤圆碗放在周正则面前的餐桌上。
声音不大不小:
「爸,您让我吃的。我吃完了。还有什么吩咐?」
全场安静了三秒。
周正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砚书啊,这孩子,就是实在。来来来,去厨房帮忙收拾收拾。」
周婉翻了个白眼:「晦气。」
我低头:「好的,马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地下室。
手机响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银行卡密码是六个0。别跪太久,会忘了怎么站起来。——沈适」
我看着那条短信。
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也许没那么长。
2
第二天下午。
实验室组会。
周正则当着全体师弟师妹的面,把我叫到讲台上。
「砚书啊,」他拍着我的肩膀,满脸慈爱,
「你昨天晚上的表现,让我很失望。你端着碗进来,那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亏待你了?」
底下有人偷笑。
我低头:「没有,爸。」
「那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您对我很好。我爸去世,您出的丧葬费。我没地方住,您让我住家里。我没论文,您让我署名。」
周正则满意地点头。
然后——
突然抬手。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
我脸上火辣辣的。
但没动。
「这一巴掌,是教你怎么做人。」周正则还是那副慈父表情,
「做人要感恩。你爸死了,我就是你爸。爸打儿子,天经地义。懂吗?」
我低着头:「懂。爸。」
他笑了。
又拍拍我的肩:「行了,去干活吧。周朗那个论文,月底要投,你帮他改改。」
我点头。
走向自己的工位。
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
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我想的是碎纸机。
周正则办公室的碎纸机。每天晚上会吐出满满一袋子碎纸。保洁阿姨姓王,安徽人,儿子在读大学,正需要钱。
我每周给她五百块。
让她把碎纸袋子带给我。
别人看见的是废纸。
我看见的是金矿。
当晚,回到周家我住的地下室,
碎纸片在台灯下铺开。一张一张拼。像拼图,像考古,像在废墟里挖宝藏。
第一张:周朗挪用项目经费87万的转账记录。
第二张:周正则给某位评委的感谢信草稿。提到「上次那幅画还喜欢吗」。
第三张——
我的手停住了。
周正则和沈适三年前的邮件往来打印件。
他们曾经是合伙人。
我把这些碎片一张张拼好。拍照。存进备份U盘。藏在实验室抽屉隔层里。
然后我给沈适发消息。
「你和周正则,以前是合伙人?」
她回得很快:「查我?」
「碎纸机里捡到的。」
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发来一段语音。
我戴上耳机,点开。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有点哑:「五年前,我投了他三千万,做那个超导项目。他说一年出成果,结果三年过去了,毛都没有。我去找他,他说项目失败了,钱打水漂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成果卖给了南方电网,卖了八千万,一分钱没给我。」
我听完,打字问:「所以你恨他?」
「不只恨他。」她说,「我还恨我自己,瞎了眼。」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两点。
她告诉我她爸也是搞科研的。被人坑过,抑郁了三年。她说她拼命赚钱,就是想证明她爸不是废物,是那些坑他的人该死。
临睡前,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你那些碎片,拼好了拍给我看看。我帮你找律师。」
我看着手机屏幕,
亮光照亮了小小的一方地下室。
3
在周家,我的东西很少。
地下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老屋门口笑。
那是她唯一一张照片。
照片不见了。
来到客厅。
看见周婉正在用那张照片垫外卖盒。油渍浸透了我妈的脸。
「哦,这个啊。」周婉头都不抬,「我点外卖没东西垫,就拿了。怎么了?」
我站在那里。
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
「烦死了。」周婉把照片抽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给你。」
我蹲下去捡。
照片上,我妈的脸已经被油浸透了,皱成一团。
我站起来。
看着周婉。
她正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慢慢走回地下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浑身发抖。
不,还不是爆发的时候。
我得忍。
那天晚上,我给沈适发微信。发了那张照片。
三秒后,她直接打电话过来。
声音是抖的:「这是你妈?」
「嗯。」
「周婉干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等着。」
第二天,周婉收到一条短信。
她的信用卡被停了——主卡是周正则的副卡,额度二十万。
她疯了似的找周正则。周正则正在为南方电网的事焦头烂额,根本没空理她。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沈适干的。
我没问,她也没说。
但我知道,周婉开始慌了。
她奢靡惯了,怎能忍受没钱的日子。
于是开始借网贷。
第一笔:五万。
第二笔:八万。
第三笔:十五万。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网贷平台,背后都是沈适的资本。
而我知道。
因为我手机里,每天会收到一份「周婉负债进度报告」。
八十万。
像一根绳子,正在慢慢勒紧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