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贞元年间，长安西郊的望苑驿道旁，榆树林绵延二十里。浓荫深处，王申的茅屋静静立着，檐下悬着褪色的"义浆"旗幡。
七月流火，日头偏西时，榆叶突然无风自动。正在舀水的王申抬头，看见个绿衣女子立在篱笆外，白巾覆发，面若初荷："丧夫无依，往马嵬投亲，求碗浆水。"
十三岁的阿榆端着陶碗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女子的指尖，猛地缩回——那皮肤像浸过井水般沁凉。女子接过碗时，袖口露出半截小臂，王申瞥见青紫色斑痕，心下诧异，却听女子柔声解释："守丧时不小心碰的。"
暮色渐合，王妻热情留客。那女子缝补衣裳时，银针穿梭如飞，针脚细密得异乎寻常。王妻拿起她缝的襦衫对光端详，竟看不见线孔痕迹，心里咯噔一下。女子忽然抬头："娘家世代织造，祖传的针法。"
当夜红烛高燃，洞房门闩落下时发出闷响。新娘将顶门杠换成檐下劈柴的巨杵，转头对阿榆轻笑："近来盗匪多，这样稳妥。"少年被她眼底流转的幽光慑住，呆呆点头。
三更梆响，王妻在噩梦中挣扎——儿子披发浴血，喉头嵌着半片榆叶哭喊："母亲！她吃到我膝盖了！"凄厉声仿佛还绕在梁间，窗外突然传来啃噬硬物的"咔嚓"声。
王申提灯冲出，见新房门窗紧闭，巨杵纹丝不动。贴门细听，似有春蚕食叶般的细响。正要拍门，身后老榆树传来枝叶战栗声，他转身举灯，骇然看见树皮裂开数道血口般的纹路。
"阿榆！"王妻突然指着窗纸惊叫。昏黄烛光映出个扭曲黑影，正俯身蠕动着，肩胛突起如翼。门缝下缓缓漫出暗红液体，带着榆树汁液的青涩气味。
"轰隆"巨响，顶门巨杵自行崩裂。门开处，新娘立在血泊中，绿裳尽染深褐，手中握着段森白腿骨。她抹去唇边血沫轻笑："公婆安好？"齿缝间嵌着的碎肉随话语颤动。
王申手中灯笼坠地，火苗蹿上榆树皮瞬间，整片树林发出凄厉哀鸣。女子身形突然拉长如蛇，衣袖裂处钻出榆枝般的触须："妾本榆灵，十三年前被伐木人断根绝嗣..."她的声音混着千百片树叶的簌响，"今借令郎精血，重续灵脉。"
燃烧的树影在她身后狂舞，树皮裂隙中睁开无数琥珀色眼睛。王妻疯癫般扑向那截腿骨时，女子化作漫天纷飞的榆钱，其中一枚贴着血渍的，正落在王申颤抖的掌心里——钱币般的圆果上，赫然刻着儿子扭曲的脸。
榆林重归死寂，唯余新生树苗破土声，如啜饮甘露。驿道旁某棵老榆的虬枝上，渐渐浮出半张少年面孔，唇齿间还叼着片未咽下的绿衣碎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