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唐极南之地,多瘴气,多奇闻。
段明,一个刚从京城被贬谪至此的年轻县丞,对那些光怪陆离的民间志异嗤之以鼻。他的行囊里,只有圣贤书和一本他偷偷誊抄的《酉阳杂俎》。他将其视为茶余饭后的荒诞消遣,直到他翻开卷宗,读到那简短得令人脊背发凉的一句记载:
“木仆,尾若龟,长数寸,居木上,食人。”
木仆。听起来像个温顺的园丁,却披着“食人”的血腥外衣。段明合上卷宗,指尖微微发抖。外形似龟尾,身长不过数寸,却以人为食?这简直是荒谬至极的民间杜撰。然而,当地吏员古怪的眼神和紧闭的嘴唇,让他心中的嘲讽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
为了印证自己的理智,段明决定深入传说中的南中地界,那里,被认为是所有异物怪诞的巢穴。
他带了两个衙役,沿着一条古老而泥泞的官道南行。行至第三日,队伍的水囊几乎告罄。就在众人焦躁难耐时,他们发现了一口被藤蔓半掩的古井。井边青苔斑驳,井壁下似有微光闪烁。
一个衙役胆怯地往里探头,惊呼道:“大人,这水……它在喷!”
段明凑近,只见井水深处,一条形似巨鱼的生物——他立刻想起了《杂俎》中的“井鱼”——正将头部没入水中。它的脑部有一个明显的凹陷,每隔一会儿,便有水流自那凹穴中喷涌而出,如同清澈的飞泉落入海面,激起轻微的涟漪。
“快,取器皿盛下。”段明命令道,心跳骤然加快。井鱼,能过滤咸苦的海水,使其甘甜如泉。这里的井水本应苦涩,但当他颤抖着尝了一口,那甘冽清甜的味道,比京城最好的山泉还要纯净。
井鱼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木仆呢?
这个认知犹如一柄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段明坚固的理性防线。
他们继续前行,进入了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密林。这里空气潮湿,巨木参天,树干上布满了比人手臂还粗的藤壶。林中偶尔传来怪异的响动——那是野兽的低吼,但又带着一丝不祥的金属摩擦声。
衙役甲脸色煞白,低声耳语:“大人,这声音,怕是‘唐已’。俗话说,人见之不祥,此兽食虎。我们还是快些离开。”
段明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被一棵扭曲的老樟树吸引。那树干下方的泥土,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犁开,留下了三道深达数寸的沟壑,像是被巨型的钳子生生夹过。
“这是何物所为?”段明问道。
衙役乙吞了口唾沫,指着远处一片湿地:“大人,若是退潮时分,那里常有‘蝤蛑’脱壳。体型可达一尺多长,两螯能与虎搏斗。这种痕迹,只有八月秋潮时,力量最大的那批才能留下。”
一尺多长的巨蟹,搏虎之力。段明感觉自己像是跌入了一个噩梦。他心中隐隐期待的科学解释和理性求证,正在被无可辩驳的自然奇观逐一粉碎。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长满茂密灌木丛的低洼地时,突然,远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婴儿的啼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海风的湿咸。
“奔孚!是奔孚!”衙役甲惊恐地叫喊起来,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巨兽腹下有两乳,其子声如婴儿啼。头上有孔,若发出‘哧哧’声,海上必有大风!这是大风将至的征兆!”
段明也被这声啼哭震慑,它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纯粹而原始,是自然的愤怒。他猛地抬起头,发现周围的树冠正在以一种异常的频率摇晃,并非风动,而像是某种东西在上方快速移动。
“上树看看!究竟是什么!”段明吼道。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在近处一棵高大的榕树枝杈间,有一个黑色的、拳头大小的阴影。它有着光滑的、像龟甲一样的背部,一条短小的尾巴,正紧紧地钩住树皮。它的身形不过数寸,隐匿在枝叶的阴影里,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一块朽木。
木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像一块掉落的石头般朝下坠落。段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叫,那黑色的影子便猛地扑向了在他身侧的衙役乙的颈部!
“救命!救……啊!”衙役乙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断。
段明定睛一看,惊恐地发现那“木仆”并非用嘴撕咬,而是用那短小的龟尾紧紧缠绕住衙役乙的喉咙,身体则像一块吸盘般黏附在皮肤上。衙役乙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皮肤很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段明拔出腰间的佩刀,手忙脚乱地朝那东西砍去。金属与生物的碰撞,发出了如同砍中硬木般的“砰”一声。木仆被震开,如一块黑色的小石子落在地上,但立刻像壁虎一样沿着最近的树根爬升,瞬间消失在上方密集的树冠中。
衙役乙倒在地上,颈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焦黑的印记,血液已经停止流动。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了段明。他现在完全相信了——这种短小、狰狞、居于树上、以人为食的生物,是真实不虚的。
就在段明准备转身,疯狂逃离这片林地时,衙役甲发出了最后一声、最绝望的尖叫。
段明回头,看到衙役甲倒在地上,背部紧紧地吸附着一块黄色的东西。那物长尺余,形状酷似一片枯黄的叶子,但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数不清的“眼睛”,它们圆睁着,闪烁着细微的湿润光芒。
它的嘴巴,犹如一枚淬毒的铁钉,深深地刺入了衙役甲的脊背,无论他如何挣扎、拍打,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异虫……”段明脑海中轰然炸响,那是《杂俎》中记载的‘千眼剧毒之虫’!它吸附在渔民背上,最后不得不以火烧之才能脱落,但渔民也因失血过多而死。
段明颤抖着从火折子里取出引火之物,但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无法点燃。那“异虫”的眼睛,似乎都在嘲讽他的无能和恐惧。衙役甲的抽搐越来越微弱,殷红的鲜血从那枚“钉嘴”的周围渗出,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
段明绝望地丢掉了佩刀,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密林深处狂奔而去。他听到身后传来最后的,带着血液气泡声的嘶喊。
当段明踉跄着跑出密林,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时,他已丢弃了所有的行李,衣服被树枝撕裂,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他成功地逃脱了,但心中已无半点生还的庆幸,只剩下对那些被他一度视为荒诞传说的物种的,刻骨铭心的恐怖。
他最终回到了江州县衙,将这段经历封存在卷宗的底层,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及。
他依旧是那个年轻的县丞,继续处理着柴米油盐的凡俗事务。但每当夜晚,他点燃灯油时,总会想起“奔孚”那奇特的油脂——据说,用它照明读书,灯光会昏暗;而照着夜宴欢歌的场景,其光就会明亮。
段明的心,在经历了木仆和异虫的恐怖后,也变得像那灯油一样:对俗世的宴乐,心光昏暗,再难寻得半分欢愉。而唯有在翻开那本《酉阳杂俎》时,他才能感受到一种令人颤栗的“明亮”——那是真理的狞笑,是现实与荒诞交织的,永恒的悬念。
因为他知道,在这片大唐的土地上,在他们尚未踏足的密林深处,那些被史书遗忘的、不过数寸长,却性好吃人的“木仆”,正安静地居于木上,等待着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