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美)伊迪丝·华顿著;周晓欣译2026-07-24 14:265,582

“你不在的时候,你那位伯爵夫人表妹来拜访母亲了。”简妮·阿切尔在哥哥回家的当晚说道。

正与母亲和妹妹进餐的年轻人惊讶地抬起头,看到阿切尔夫人端庄地低头用餐。阿切尔夫人并不认为她与世隔绝就理应被世界遗忘。纽兰德猜,他惊讶于奥兰斯卡夫人来访,母亲对此略感不悦。

“她穿了件缝着黑玉纽扣的黑色丝绒连衫裙,还拿着一个小巧的绿色猴毛暖手笼。我从没见过她打扮得如此时髦,”简妮接着说,“她一个人,周日下午早早就来了,幸好会客厅的壁炉还生着火。她带着那种新式的卡片盒,说想认识我们,因为你对她很好。”

纽兰德笑了:“奥兰斯卡夫人总是这么说她的朋友。她很高兴能重新回到自己人身边。”

“是的,她也这么跟我们说,”阿切尔夫人说,“我不得不说,她似乎十分感激能回到这里。”

“我希望你喜欢她,母亲。”

阿切尔夫人抿着嘴唇:“她的确想方设法地讨人喜欢,即使她拜访的是一位老妇人。”

“母亲觉得她并不简单。”简妮插嘴,她直直地盯着哥哥的脸。

“这只是我老派的感觉而已。亲爱的梅才是我心目中的性格。”阿切尔夫人说。

“啊,”她儿子说,“她们的确并不相像。”

阿切尔带着许多捎给明戈特老夫人的消息离开了圣·奥古斯丁,回到城中一两天后便登门拜访。

老夫人异常热情地欢迎他。她很感谢他说服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放弃离婚的念头。当阿切尔告诉她,他没有请假便放下事务所的工作赶到圣·奥古斯丁去,只是因为想见梅时,胖乎乎的老夫人咯咯地笑了,用肉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啊,啊——所以你摆脱约束了对吗?我猜奥古斯塔和韦兰肯定拉长了脸,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但小梅——我想她是明事理的?”

“我希望她是的,但对于我专程去请求她的事情,她始终没答应。”

“她不答应?究竟是什么事?”

“我想让她答应我们在四月结婚。我们再浪费一年又有什么意义?”

曼森·明戈特夫人噘起小嘴模仿一本正经的样子,狡猾地朝他眨眼。“我猜她会说‘去问妈妈’——老套的做法。啊,这些明戈特人——都是一样的!从出生开始就规规矩矩的,你还没办法让他们改变。我要建这所房子的时候,你会以为我要搬到加州去呢!从来没有人在四十街以北建过房子——我说是的,但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前不也没有人在炮台区以北建过房子吗。不,不,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要与众不同,就跟害怕天花一样躲避不及。啊,我亲爱的阿切尔先生,谢天谢地我只是一个粗俗的斯派瑟家人。但我的孩子没有一个随我,除了我的小埃伦。”她依然眨着眼看他,以老年人稀松平常的口气将话锋一转,问道:“话说,你究竟为什么不跟我的小埃伦结婚?”

阿切尔大笑:“首先,她并没有等着我跟她结婚啊。”

“对——当然没有。太遗憾了,现在已经太晚了,她的人生完了。”她的话中有一种冷血的自满,就像一位为前途似锦的年轻人送殡的老人。年轻人一阵心寒,忙说:“我能请你向韦兰一家施加影响吗,明戈特夫人?我不习惯漫长的婚约。”

老凯瑟琳满意地满脸笑容:“对,我明白。你性子急。你还是小男孩时我就毫不怀疑你总是希望最先获得帮助。”她仰头大笑,下巴上的肉如阵阵波浪般抖动。身后的门帘拉开了,她大声说:“啊,我的埃伦来了!”

奥兰斯卡夫人微笑着走上前。她的脸看起来活泼又快乐。她弯腰亲吻祖母,并轻快地向阿切尔伸出手。

“亲爱的,我正问他,‘你为什么不娶我的小埃伦呢?’”

奥兰斯卡夫人看着阿切尔,脸上笑容依旧:“他怎么回答的?”

“噢,我的心肝,答案留给你来揭晓吧!他刚到佛罗里达去看望他的心上人呢。”

“是的,我知道,”她依然看着他,“我去见你母亲了,去问她你上哪里去了。我给你寄了一张便笺,但你没有回复,我还担心你生病了。”

他含糊地说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匆匆离开,本来打算从圣·奥古斯丁给她写信的,云云。

“当然,你到了那里就再也没有想过我了!”她一直对他快乐地欢笑,这也可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满不在乎。

他被她的姿态刺痛了,不禁想:“如果她还需要我的话,那她是铁了心不让我看出来。”他想感谢她去见母亲,但在老祖宗狡诈的眼神下他发觉自己张口结舌,局促不安。

“看看他——这么着急要结婚,不惜不辞而别,赶到那个傻姑娘身边,跪下来请求她!这就是恋爱中的人啊——英俊的鲍勃·斯派瑟就是这样拐走了我可怜的母亲,我还没断奶他便厌倦了她——虽然他们只需再等八个月!但是啊——你不是斯派瑟家的人,小伙子,这对你和梅来说都是幸事。只有我可怜的埃伦身上还流着他们邪恶的血液,其他人都是模范的明戈特家人。”老太太轻蔑地高声说。

阿切尔意识到,坐在祖母身旁的奥兰斯卡夫人还在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她眼中的欢乐已经褪去,无比温婉地说:“当然了,奶奶,我们能说服他们满足他的愿望。”

阿切尔起身要走,他握着奥兰斯卡夫人的手时感觉对方正等待他提及那封没有回复的信。

她陪他走向房门时他问:“我何时能见你?”

“随时都可以,但如果你还想再看看那所小房子就要快点了。我下周要搬家了。”

他心中一阵剧痛,想起了那间点着灯的低矮会客厅中的点点滴滴。虽然时间不长,却充满了回忆。

“明天晚上?”

她点点头:“明天,可以,但早些来。我要出门。”

第二天是周日,如果她要在周日晚上“出门”的话,必定只能是去勒姆尔·斯特拉瑟斯夫人家了。他心中闪过一阵不快,不是因为她要到那里去(他很欣赏她不顾范德卢顿夫妇的目光随心所欲地来去自如),而是因为她在那种地方一定会见到博福特,而且她也一定早就知道会见到他——也许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的。

“非常好,明天晚上。”他重复道,暗暗下定决心不会早到。只要他晚点到她家,要么就能阻止她到斯特拉瑟斯夫人家去,要么就在她出门后到达——总体而言,这无疑是最简单的方法。

他按响紫藤下的门铃时只是八点半而已,比计划早了半小时——但一种异常的坐立不安驱使他走到她门前。然而,他想起斯特拉瑟斯夫人周日晚上的聚会不同于舞会。她的客人仿佛为了减轻不雅似的,往往到得很早。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一走进奥兰斯卡夫人家的门厅就发现了那里放着帽子和大衣。既然她邀请了客人来吃晚餐,又为什么让他早来呢?纳斯塔西亚把他的衣服放在那些衣物旁,他仔细看了看,怒火逐渐转为好奇。他从来没有在上等人家中见过这么奇怪的大衣,只瞅一眼便能肯定两件都不属于朱利叶斯·博福特:一件是破旧而且乱糟糟的黄色宽松大衣,另一件是老旧褪色的披肩斗篷——有点像法国人称作“麦克法兰”的大衣。这件衣服似乎是为一个身形魁梧的人做的,显然被长年频繁穿着,绿黑色的褶皱发出一阵木屑的霉味,表明曾长期靠在酒吧墙上。大衣上放着一条破烂的灰色围巾和一顶颇像牧师帽子的奇特毡帽。

阿切尔扬起眉毛看着纳斯塔西亚想问个究竟,她也同样扬起眉毛,听天由命地用意大利语说了声“好了!”同时推开了会客厅的门。

年轻人马上发现女主人不在厅里,继而惊讶地看见火炉旁站着另一位女士。这位女士个子高瘦,仪态慵懒,穿着以环扣和流苏精心装饰的衣服,色调简单的格子、条纹和色块拼在一起,让人看不出设计风格。她的头发似要变白,但最终只褪为灰色,上面插着一把西班牙式梳子并裹着黑色蕾丝头巾,患有风湿的双手戴着缝补过的丝质手套。

在她身旁,两件大衣的主人们站在雪茄缭绕的烟雾中。两人都穿着晨礼服,显然早上穿上便再没有脱下。阿切尔诧异地认出其中一人是奈德·温赛特,另一位稍年长者阿切尔并不认识,那庞大的身躯宣告他正是“麦克法兰”大衣的主人。他虚弱、狮子般的头上长着皱巴巴的灰发,正挥舞着双臂夸张地比划,像外行的牧师向下跪的众人施以祝福。

这三个人一起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都注视着一束硕大的深红玫瑰,玫瑰以紫三色堇衬托,放在奥兰斯卡夫人常坐的沙发上。

“在这个季节这束花得多贵啊——不过当然,人们在乎的是它的情意!”阿切尔进门时,那位女士叹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他的出现让三人惊讶地转过身,那位女士走上前来伸出手。

“亲爱的阿切尔先生——我的半个侄子纽兰德!”她说,“我是曼森侯爵夫人。”

阿切尔鞠了一躬,她继续说:“我的埃伦收留我住几天。我刚从古巴回来,在那里和几位西班牙朋友一起过冬——他们真是讨人喜欢的显贵,是老卡斯蒂利亚最尊贵的贵族——我真希望你能认识他们!但我被我们这位好朋友卡弗博士叫走了。你不认识爱之谷社团的创始人阿加顿·卡弗博士吧?”

卡弗博士狮子般的头微微颔首,侯爵夫人又说:“啊,纽约——纽约——精神生活传到这里可真少啊!但看来你认识温赛特先生。”

“哦,是的——我认识他有一段时间了,但不是通过那个途径。”温赛特干巴巴地笑着说。

侯爵夫人责备地摇摇头:“你怎么知道呢,温赛特先生?精神随意而吹[26]。”

“随意——噢,随意!”卡弗博士声音洪亮地喃喃自语。

“请坐,阿切尔先生。我们四人刚才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便饭。我的孩子上楼换衣服了。她在恭候你,一会儿就下来。我们正在欣赏这些漂亮的花朵,她回来的时候一定很惊喜。”

温赛特依然站着:“我恐怕必须走了。请转告奥兰斯卡夫人,她弃我们的街道而去我们都十分失落。这所房子就像是一个绿洲。”

“啊,但她不会弃你而去的。诗歌和艺术对她来说跟呼吸一样必不可少。你写的是诗歌对吗,温赛特先生?”

“唔,不是。但我有时候会读诗。”温赛特说,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悄悄走出房间。

“一个刻薄的人——还有一点野蛮。但非常聪慧。卡弗博士,你觉得他聪慧吗?”

“我从来不想聪慧的问题。”卡弗博士严厉地说。

“啊——啊——你从来不想聪慧的问题!他对我们这些脆弱的凡人真是无情啊,阿切尔先生!但他只靠精神生活而活,今晚他正在构思即将在布伦科尔夫人家举行的讲座。卡弗博士,你出发到布伦科尔家之前有时间向阿切尔先生解释你对‘直接接触’[27]那发人深省的见解吗?哦不,我看已经快九点了,大家都在等你授课,我们不能再耽搁你了。”

卡弗博士对这个结论略显失望,但在拿出他笨重的金表与奥兰斯卡夫人的旅行小钟对过时间后,他还是不情愿地收起他巨大的四肢准备离开。

“我们稍后见,亲爱的朋友?”他向侯爵夫人建议。后者微笑着回应:“埃伦的马车一来我就去加入你们。我希望那时讲座还没开始。”

卡弗博士沉思地看着阿切尔:“如果这位年轻人对我的经历感兴趣的话,或许布伦科尔夫人会允许你带上他一起来?”

“噢,亲爱的朋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敢说她一定非常乐意。但恐怕埃伦指望着阿切尔先生的陪伴呢。”

“那,”卡弗博士说,“可就太遗憾了——这是我的名片。”他把名片递给阿切尔,后者看见上面用哥特式字体写着:

阿加顿·卡弗

爱之谷社团

基塔斯夸塔密,纽约

卡弗博士鞠了一躬走出房间。曼森夫人或懊恼或释然地叹了一口气,挥手让阿切尔坐下。

“埃伦很快就下来。在她来之前我很高兴能和你静静地待一会儿。”

阿切尔喃喃说着很荣幸能会面。侯爵夫人继续低声吁叹着说:“我全都知道了,亲爱的阿切尔先生——我的孩子跟我说了你为她所做的一切。说了你明智的建议:你勇敢又坚定——谢天谢地,还不算太晚!”

年轻人无比窘迫地听着。他想,奥兰斯卡夫人是否对每个人都赞扬了他为她调停私事?

“奥兰斯卡夫人过奖了,我只是按她的要求提供了一些法律意见。”

“啊,但是这么做——这么做的时候你就不经意地行使了——行使了——我们现代人管‘天意’叫什么来着,阿切尔先生?”女士大声说着,头歪向一边,神秘地半眯着眼,“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有人向我恳求,实际上是我是被找上门来——从大西洋的另一边专程而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仿佛怕被听见一样,然后把椅子拉近了一些,举起一把象牙小扇子挡住嘴巴,低声说:“那是伯爵本人——我那可怜、疯狂又愚蠢的奥兰斯基,他只想让她回去,不管她提出什么条件。”

“我的老天!”阿切尔惊呼道,一下子站起来。

“你被吓到了?是的,当然,我明白。我不会为可怜的斯坦尼斯拉斯说话,虽然他总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也不为自己辩护——他拜倒在她脚下,我也在场,”她拍了拍自己瘦弱的胸脯,“我这里有他的信。”

“信?——奥兰斯卡夫人看过吗?”阿切尔结结巴巴地说,听到这个震惊的消息,他头晕目眩。

曼森侯爵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时间——时间,我需要时间。我了解我的埃伦——高傲、倔强,要我说的话,还有点不够大度?”

“但是,天啊,原谅是一回事,要回到那个地狱里——”

“啊,是的,”侯爵夫人同意,“她也是这么形容的——我那敏感的孩子!但在物质方面,阿切尔先生,如果你愿意屈尊想想这件事,你可知道她要放弃的是什么?那些沙发上的玫瑰——他在尼斯那无人可比的梯田花园里有好几亩这样的玫瑰,种在玻璃箱中,种在野外!还有珠宝——历史流传下来的珍珠:索别斯基绿宝石——黑貂皮——但她毫不在乎这一切!艺术和美,那才是她向往的,是她为之而活的,正如我也一直如此。艺术和美也一直围绕在她身边,名画、无价的家具、音乐、畅谈——啊,亲爱的小伙子,原谅我这么说,这都是你在这里无从想象的!而她拥有这一切,还有名门望族的敬重。她告诉我,她在纽约并不算漂亮——我的天啊!她被画过九次肖像,欧洲最伟大的艺术家都乞求有此荣幸为她作画。所有的这些,加上一位深爱她的丈夫的忏悔,难道都无关紧要吗?”

曼森侯爵夫人说到高潮处,脸上因回顾往昔而亢奋不已,要不是阿切尔因惊叹而木讷的话,一定会被此情此景逗乐。

如果有人事先告诉他,他第一次看见可怜的梅多拉·曼森时会以为她假扮作撒旦的信使,阿切尔一定放声大笑。但他现在没有心情笑,他眼中的她就像地狱来的一样,而埃伦·奥兰斯卡才刚刚逃出这个地狱。

“关于这一切——她还一点都不知道?”他唐突地问。

曼森夫人将一只戴紫色手套的手指放在唇上:“不直接知道——但她会怀疑吗?谁知道呢?事实是,阿切尔先生,我一直等着要见你。自从我听说你立场坚定,还影响了她的想法之后,我就希望能依赖你的支持——能让你相信……”

“相信她应该回去?我宁愿看着她死!”年轻人粗暴地高喊。

“啊,”侯爵夫人嗫嚅着,看不出明显的愤恨。她坐在扶手椅上好一会儿,那把可笑的象牙扇子在她戴着手套的指间又开又合。忽然间,她抬起头来倾听。

“她来了,”她语速很快地低声说,然后指着沙发上的花束,“也就是说你宁愿那样,对吗阿切尔先生?婚姻毕竟是婚姻……我的侄女也依然是一位妻子……”

[26] “精神随意而吹”,源自《圣经》约翰福音第三章第八节中“风随意而吹”一句。

[27] “直接接触”,唯心论的一个分支。

继续阅读:第18章 第18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纯真年代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