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人指点,阿切尔沿着圣·奥古斯丁那布满沙砾的主街走向韦兰先生住的房子,看见梅·韦兰站在一棵木兰树下,阳光洒在头发上,他心想自己为何等了这么久才来这里。
这里就是真相,这里就是现实,这里就是属于他的生活。他以为自己鄙视那些专制的约束,却因为人们可能对他偷偷度假颇有微词而一直不敢离开办公室!
她一见面便惊呼:“纽兰德——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意识到,如果她能立即从他眼神中读懂他前来的原因,那会是更“女性化”的举动。但当他回答“是的——我发现我必须见你”时,她脸上冷冰冰的惊讶被欢快的绯红取代。他发现自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原谅,不消多久连莱特布莱尔先生的不以为然也会很快被宽容的家族一笑置之。
天色尚早,主街上的人们仍以正式的礼节互相致意,阿切尔渴望与梅独处,向她倾诉所有的柔情与热切。离韦兰家较晚的早餐还有一个小时,她并没有邀请他进屋,而是提议散步到城外的一座老橘园。她刚刚从河里划船回来,笼罩在粼粼波光上的金色阳光将她包裹起来。被风吹起的头发如银丝般掠过她微烫的褐色脸庞,她的双眼年轻而平静,颜色浅得近乎苍白。她大步流星地走在阿切尔一侧,脸上茫然而安详,像一座年轻运动员的大理石雕像。
对阿切尔紧绷的神经来说,此情此景就像湛蓝的天空和平缓的河流一样令人放松。他们坐在橘树下的长椅上,他一手搂着她,亲吻她。这种感觉就像啜饮阳光下的清泉一般,但或许因为他用力比自己料想的还要重,她脸色通红,抽身而出,仿佛被他吓到了。
“怎么了?”他微笑着问。她惊讶地看着他,回答说:“没什么。”
两人之间隐隐有点尴尬。她将手从他手中抽出。这是他们在博福特家温室里短暂的拥抱后唯一一次接吻,他发现她心神不宁,失去了男孩子般的冷静沉稳。
“跟我说说你每天都做什么。”他说,双臂在后仰的脑后交叉,将帽子往前推以遮挡炫目的日光。让她谈论熟悉、简单的事情是他继续独立思考最容易的办法。他坐在那儿,听她流水账似的讲述游泳、扬帆和骑马,偶尔有军舰靠港时便在简陋的旅店中跳舞。一些从费城和巴尔的摩来的友善游客在旅店野餐。塞尔弗里奇·梅里一家已经来了三周了,因为凯特·梅里患了支气管炎。他们打算在沙滩上架设一个草地网球场,但只有凯特和梅有球拍,大部分人甚至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项运动。
这些事情让她非常忙碌,阿切尔前一周寄给她的牛皮纸小书(《葡萄牙人抒情十四行诗集》)她也只能粗略一瞥。但她将《他们如何把好消息从根特送到艾克斯》熟记于心,因为这是他最初为她朗读的作品之一,她乐不可支地跟阿切尔说凯特·梅里从未听说过一位叫罗伯特·勃朗宁的诗人。
她忽然站起来,惊呼他们吃早餐要迟到了,于是两人匆忙回到那座摇摇欲坠的房子里。这座安顿韦兰一家过冬的房子门廊没有刷漆,百花丹和粉色天竺葵树篱也缺乏修剪。在这座邋里邋遢的南方客栈中,韦兰先生很不自在,他那深居简出的敏感习惯受到了限制。面对几乎无法解决的困难,韦兰夫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得不年复一年地临时收拾出一处居所,由不乐意的纽约仆人和当地的非洲仆人服务。
“医生希望我的先生能像在家中一般自在,否则他会十分难受,这里的气候也只会雪上加霜。”她每年冬天都会向深表同情的费城和巴尔的摩客人如此解释。此刻,早餐桌上奇迹般地摆满了丰富多样的佳肴,坐在餐桌对面的韦兰先生满面春风地对阿切尔说:“你看,亲爱的朋友,我们是在野营——我们真的是在野营啊。我对妻子和梅说,我想教会她们怎样凑和着过。”
和女儿一样,韦兰先生和韦兰夫人对年轻人的突然到来感到吃惊,但阿切尔忽然想到解释说他觉得自己快要患上重感冒了,这个理由对韦兰先生来说足以放下任何工作。
“你必须十分小心,尤其是快开春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往盘子上堆满淡黄色的热煎饼,并浇满了金色的糖浆,“如果我在你的年纪也这么谨慎的话,梅现在就能在聚会上跳舞,而不是陪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家伙在荒野中过冬了。”
“噢,但是我很喜欢这里,爸爸,你知道的。如果纽兰德能留下来的话,我会喜欢这里胜过纽约一千倍。”
“纽兰德一定要留在这里,直到感冒痊愈。”韦兰夫人宽容地说。年轻人笑了,说他还有工作要考虑。
但与事务所通过电报后,他得以以感冒为由请了一周的假。这不免让事情多少带点讽刺,莱特布莱尔先生如此宽容,一部分原因是这位优秀的年轻合伙人令人满意地解决了奥兰斯基夫妇离婚的棘手问题。莱特布莱尔先生已经知会韦兰夫人,称阿切尔先生为整个家族“提供了一次宝贵的服务”,曼森·明戈特老夫人尤其满意。有一天,趁着梅与父亲驾着那个地方唯一的一辆马车出行,韦兰夫人得以讨论一个在女儿面前总是回避的话题。
“我恐怕埃伦的想法和我们都不一样。当梅多拉·曼森带着她回欧洲时她才刚满十八岁——你还记得她穿着黑色礼服出现在自己进入社交界的舞会上时那阵哗然吗?那又是梅多拉的古怪念头——这一次几乎像是预兆一样!那至少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埃伦再也没到过美国。也难怪她已经完全欧化了。”
“但欧洲社会不流行离婚,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认为追求自由是符合美国人想法的。”这是年轻人离开斯凯特克里夫后第一次说出她的名字,他感到自己渐渐脸红了。
韦兰夫人慈祥地笑了:“这正是外国人喜欢给我们捏造的怪事。他们以为我们会在两点吃饭,而且容忍离婚!所以我觉得,他们来纽约时我们还款待他们真是太愚蠢了。他们接受我们的殷勤,回国后又重复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阿切尔不予置评,韦兰夫人继续说:“但是我们无比感激你劝说埃伦放弃这个想法。她祖母和洛弗尔叔叔都拿她没办法,他们两人都写信来说她会改变主意完全是受你影响——实际上她也是这么对她祖母说的。她对你无限仰慕。可怜的埃伦——她一向是个倔强的孩子。不知道她的命运会是怎样?”
他很想说:“会是我们所有人谋划的那样。如果你们全都宁愿她去当博福特的情妇而不是一个正人君子的妻子,那你们无疑已经走对方向了。”
他很好奇,如果他真的说出这些话而不仅是想想而已,韦兰夫人会作何回应。他能想象她坚毅平静的表情忽然花容失色,毕生处理琐事让这张脸有一种做作的威严。她的五官残存着一丝和女儿一样活泼美丽的痕迹。他不禁自问,梅的脸庞是否也终将模糊地变成这副愚昧无知的中年女性模样。
啊,不,他不希望梅有这种愚昧,这种将头脑与想象隔绝、将心灵与体验割裂的愚昧!
“我深信,”韦兰夫人继续说,“这件可怕的事情如果出现在报纸上会对我丈夫带来致命的打击。我对细节一概不知。就像埃伦想跟我讨论时我告诉她的那样,我唯一的请求就是让她别这么做。我要照顾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必须保持头脑清醒愉快。但韦兰先生很不高兴,我们每天早上等候消息时他都会发低烧。他是害怕女儿知道这些事居然有可能发生——但当然,亲爱的纽兰德,你也有这种感受。我们都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梅。”
“我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梅。”年轻人回答,站起来结束对话。
他原想利用与韦兰夫人单独谈话的机会催促她提前婚礼日期。但他想不出任何说服她的理由,看见韦兰先生和梅驾车停在门前,他松了一口气。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再次恳求梅,于是在离开前一天和她散步走到西班牙教堂的废弃庭园里。庭园的背景让他想起了欧洲的景色。梅戴着宽边帽,看起来非常漂亮,她专注地听阿切尔讲述格拉纳达和阿尔汉布拉宫,清澈的双眼闪闪发亮,帽檐神秘地在她眼上蒙上阴影。
“我们今年春天就能把它们全都看遍——甚至在塞维利亚参加复活节庆典。”他怂恿着梅,提出夸张的要求以换取更大的让步。
“在塞维利亚过复活节?可是下周就是大斋节了!”她笑道。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大斋节结婚?”他回答,但她震惊的表情让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亲爱的,我是说复活节后马上结婚——这样我们就能在四月底坐船出航。我知道我一定能跟事务所安排好。”
她微笑着想象这个提议,但他看得出来,对她而言光是想象就足够了。这就像听他大声朗读诗篇里那些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美好事物一样。
“噢,继续说,纽兰德,我很喜欢听你描述。”
“可这为什么这些只能是描述呢?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它变成现实?”
“我们一定会的,亲爱的,明年。”她缓缓说道。
“你不希望早点实现吗?我就不能说服你改变想法吗?”
她低下头,借着帽檐避开了他。
“为什么我们要在想象中再浪费一年呢?看着我,亲爱的!你难道不明白我多么希望你成为我的妻子吗?”
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神中写满失望,他不由得放松了搂着她腰的手。但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深邃起来,让人难以捉摸。“我不确定我听明白了,”她说,“这是——这是因为你不确定你还喜欢我吗?”
阿切尔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的天——可能吧——我不知道。”他恼怒地大声说。
梅·韦兰也站了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她的体态变得更妩媚,也更高贵了。两人都沉默了一阵,仿佛为即将说出的话而沮丧。她低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在你和我之间?”他慢慢重复着,仿佛听不懂她的问题,需要重新问自己一遍。她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犹豫,继续深沉地说:“我们坦诚相待吧,纽兰德。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同了,尤其是在我们宣布订婚之后。”
“亲爱的——你在胡思乱想!”他恢复了神志,高声说。
对他的争辩,她报以微弱一笑。“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谈一谈并没有坏处,”她停了一下,然后高雅地仰起头说,“即使那是真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谈论它?你可能一不小心就犯了错。”
他垂下头,盯着脚下洒满阳光的小径和黑色的树影。“犯错总是很容易的,但如果我真的如你所说犯了那种错,我还会恳求你加快婚期吗?”
她也看着地上,费劲地斟酌措辞,阳伞的伞尖打乱了树影的形状。“是的,”她终于开口,“你可能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一种办法。”
她的冷静和清晰让他愕然,但并没有让他误以为她冷漠无情。他看见帽檐下梅苍白的侧脸,她的双唇果断而沉稳,鼻翼在轻微颤抖。
“然后呢——?”他在长椅上坐下问道,抬头看着她,试图半开玩笑地皱着眉。
她重新落座,继续说:“你不能认为一个女孩像她父母想象的那样所知甚少。她会听到,也会留意到——她有她的感受和想法。当然,在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有意中人。两年前在纽波特,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一次我看见你们在舞会上一起坐在露台上——她回到房子里时表情很悲伤,我为她感到难过。我后来记起来了,在我们订婚的时候。”
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一般,她坐在那里,握着阳伞把柄的双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年轻人温柔地按着她的手,他的心随着一阵无法言喻的宽慰而放松下来。
“亲爱的宝贝——就是这件事吗?你要是知道真相就好了!”
她马上抬起头:“那么说,有一个我并不知晓的真相?”
他的手依然放在她双手上:“我是指你所说的那个老故事的真相。”
“但我的确想了解那件事,纽兰德——我有权了解。我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辜负别人——对别人不公平——之上。我希望对你来说也是一样。否则,我们建立的在这种基础上的生活会是怎样?”
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悲壮而英勇的神色,他几乎要跪倒在她脚边。“有一些话我想说很久了,”她继续说,“我一直想告诉你,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我知道在有些情况下他们是可以——可以违背公众舆论的。如果你向我们所说的那个人……以任何方式做出了承诺……如果你有任何方法……有任何方法兑现这个承诺……即使要让她离婚……那么纽兰德,请不要为了我放弃她!”
他先是惊讶于她的担忧来自他与索利·拉什沃思夫人那段尘封的遥远韵事,后又叹服于她的宽宏大量。这种出格而不顾后果的态度里有一种超乎人性的东西,如果不是迫于其他问题,他会对韦兰家的女儿鼓动他迎娶旧情人这件奇事惊叹不已。但他还在为他们刚刚躲过悬崖而心有余悸,也对少女的神秘充满了新的敬畏。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然后说:“我没有做出你想的那种承诺——也没有任何义务。这些事情并不总会——表现得那么简单……但这并不要紧……我喜欢你的宽容,因为我对这些事的想法和你一样……我觉得每件事情都要具体分析……不要去管那些无理的传统……我是说,每个女人都有权享受自由——”他停下来,惊异于自己思路的转折,然后继续微笑地看着她说:“你已经明白这么多道理,亲爱的,就不能再进一步,明白我们遵守这些同样愚蠢的传统是多么的无用吗?如果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阻挡,这难道不是我们尽快结婚而不是拖延下去的理由吗?”
她高兴得涨红了脸,抬头等待他的吻。他低下头,看见她眼中噙满快乐的泪水。但下一刻,她似乎又从一个高贵的女人退缩成了无助胆怯的女孩。他明白,她的勇气和动力全是为了别人,丝毫不是为她自己。很明显,她虽然故作镇静,实际上却是竭尽了全力才说出那番话。一听见阿切尔的安抚,她便马上恢复到往常的状态,像一个热爱冒险的孩子在母亲的怀中寻求安慰。
阿切尔已无心继续恳求她。他大失所望,那个脱胎换骨、眼神清澈而深邃地看着他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梅似乎意识到他的失望,但不知该如何开解。他们站起身,沉默不语地走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