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兰德·阿切尔周五晚上来到奇弗斯夫妇家,并在周六时尽职尽责地完成了高岸周末所包含的全部礼节。
上午,他与女主人和几个勇敢的客人在冰上划艇,下午与雷吉一起“穿越农场”,在精心装饰的马厩里听了一场关于马匹的漫长而精彩的演讲。喝过茶后,他在炉火燃烧的门厅一角与一位年轻的女士交谈,她坦承在听到他宣布婚约时伤心欲绝,但现在十分希望告诉他她对婚姻的期望。最后,午夜时分他协助将一条金鱼放在一位客人的床上,在一名神经兮兮的姨母的浴室里扮成盗贼,还在凌晨时加入到枕头大战当中,从保育室打到地下室。但周日吃过午餐后,他就借来一驾轻便雪橇,开到斯凯特克里夫去。
人们一直听说斯凯特克里夫的这所房子是一幢意大利式别墅。那些从没到过意大利的人深信不疑,一些到过意大利的人也这么认为。房子是范德卢顿先生年轻时建造的,他刚结束“大旅行”回来,准备与路易莎·达戈内特小姐结婚。这是一所方正的木质大房子,带有榫舌和沟槽的墙壁漆成了浅绿色和白色,有一条科林斯式柱廊,窗户之间还有带凹槽的壁柱。从房子伫立的高地上,一个个围着栏杆和瓮的露台像钢板雕刻一样自上而下排列着,一直通到形状不规则的小湖旁。湖边铺着沥青,栽着罕见的垂枝针叶树。这个因没有杂草而闻名的草地左右两侧种满了“标本”树木(每一棵树都分属不同的种类),在长长的草坪上铺开,草坪上以精巧的铸铁装饰。而在下面的山谷中,是一座有四个房间的石房子,这是第一任大庄园主于1612年在授予他的土地上建起来的。
在皑皑白雪和灰蒙蒙的冬日天空映衬下,这座意式别墅看起来相当阴郁,即使在夏天也让人望而却步,连最勇敢的锦紫苏丛也止步于它肃穆的门前三十英尺。此刻,阿切尔按响门铃,长长的铃声仿佛在墓园中回荡,管家过了很久才来应门,脸上惊讶得像被从长眠中唤醒一般。
可幸的是,阿切尔是家中一员,因此虽然不常到访,却有权得知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出门了,她四十五分钟前与范德卢顿夫人一起驾车去参加下午的礼拜。
管家继续说:“范德卢顿先生在家,但我想他还在午睡或正在阅读昨天的晚邮报。我听见他早上从教堂回来时说打算午餐后阅读晚报,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先生,我可以到书房门前听一听——”
但阿切尔谢过他,说准备去见女士们,管家明显放下心来,庄重地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一位马夫将雪橇拉到马厩,阿切尔穿过公园走到大道上。斯凯特克里夫所在的村庄离这里只有一英里半,但他知道范德卢顿夫人从不步行,他必须紧跟大路才能遇到她们的马车。不过,不出多久,他就从穿过大路的小径下来时看到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模糊身影,一只大狗跑在前面。他快步上前,奥兰斯卡夫人马上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欢迎的微笑。
“啊,你来了!”她说,从暖手笼中抽出手。
红色斗篷让她看起来快乐而活泼,就像以前的埃伦·明戈特一样。他握着她的手,笑着回应:“我来看看你在逃避什么。”
她的脸蒙上一层阴霾,但回答道:“啊,这个——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个答案让他困惑。“怎么——你是说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耸了耸肩,像纳斯塔西亚那样做了一个小动作,以轻松一点的语调回答:“我们走着说好吗?我在布道后觉得好冷。而且既然现在你来保护我,又有什么要紧呢?”
血液涌上了他的太阳穴,他抓住她斗篷的一角:“埃伦——是什么事?你必须告诉我。”
“噢,现在——我们先来赛跑,我的脚快冻坏了。”她大声喊道,揽起斗篷在雪地上跑开了,狗兴奋地吠叫着在她身边跑跳。阿切尔站了一会儿,看着雪地上闪烁的红色流星心生欢喜,然后跟在她身后跑了起来。他在公园入口的小栅门处赶上了她,两人喘着气大笑。
她抬头看着他,微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这证明你希望我来。”他回答,对他们的嬉闹感到异常快乐。白色的树木闪烁着,让空中充满了神秘的光亮,他们走在雪上,大地仿佛在脚下歌唱。
“你从哪里来的?”奥兰斯卡夫人问。
他告诉了她,又补充说:“因为我收到了你的便笺。”
她停了一下,语气明显冷淡下来,说:“梅嘱咐你来照顾我。”
“我不需要别人嘱咐。”
“你的意思是——我的无助和脆弱有这么明显吗?你们一定都觉得我是个可怜人!但是这儿的女人似乎并不——似乎从来没有这种需求:就像天堂里幸福的人儿一样。”
他放低声音问:“什么样的需求?”
“啊,不要问我!我和你没有共同语言。”她任性地反驳。
这个回答犹如当头一棒,他站在小径上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她。
“如果我们没有语言,那我为什么要来?”
“噢,我的朋友——!”她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他诚恳地请求:“埃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又耸了耸肩:“天堂里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没有说话,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几码路。她终于说:“我会告诉你的——但是在哪里说,在哪里,在哪里?在那所神学院一样的房子里根本没有一分钟独处时间。所有的门都敞开着,总有仆人端来茶、生火的木块或报纸!美国的房子里难道没有一个可以单独待着的地方吗?你们如此私密,却又毫无隐私。我总觉得又到了修道院里——或到了舞台上,面对着一群礼貌得可怕而且从不鼓掌的观众。”
“啊,你不喜欢我们!”阿切尔惊呼。
他们正经过老庄园主的房子,矮墙和小方窗紧凑地围在中央烟囱四周。百叶窗大开着,阿切尔透过一扇刚粉刷过的窗户看见火炉里的火光。
“怎么——房子开放了!”他说。
她站着不动。“没有。只是今天开放而已。我想看看房子,范德卢顿先生便让人生了炉子开了窗,这样我们今早从教堂回家的路上就能在这里歇歇脚,”她跑上阶梯,试了试门,“锁还是开着的——运气真好!进来,我们安静地说说话。范德卢顿夫人驾车去见她在莱茵贝克的老姨们了,我们在房子里待一个小时也不会有人来找。”
他跟着她走进一条狭窄的过道,他听见她刚才的话而陡然失落,现在却又忽然雀跃起来。这个温馨的小房子坐落在这里,窗玻璃和黄铜器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像被魔法变出来欢迎他们一般。厨房烟囱里那年代久远的吊臂上挂着一个铁茶壶,茶壶下的一大片炉灰仍隐约闪着火光。镶着瓷片的壁炉两边相对放着垫着灯芯草的扶手椅,墙边架子上摆着一排一排的代夫特陶碟。阿切尔弯腰往灰烬上扔了一段木头。
奥兰斯卡夫人褪下斗篷,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阿切尔靠在烟囱旁看着她。
“你现在笑了,可你给我写信的时候是不快乐的。”他说。
“是的,”她顿了顿,“但你在身边的时候我没法感到不快乐。”
“我不会在这里很久。”他回答说,嘴唇因欲言又止而变得僵硬。
“对,我知道。但我没有先见之明,我高兴时只会活在当下。”
这句话像诱惑一样在他身体里蔓延开。为了阻止这种感觉,他从壁炉旁走开,站在那儿远眺映衬在白雪上的黑色树干。她仿佛也挪动了位置,他仍能看见他和树木之间,她懒洋洋地微笑着弯腰拨弄炉火。阿切尔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莫非她要逃离的人正是他,她要等到他们在这座秘室中独处时才告诉他实情?
“埃伦,如果我真的能帮到你的话——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来——那么告诉我出了什么问题,告诉我你要逃离的是什么。”他不屈不挠地问。
他说话时没有变换位置,甚至没有转身看着她:如果事情要发生的话,就让它这样发生吧,他们之间隔着整个房间,而他依然盯着窗外的白雪。
她一直默不作声,在此期间,阿切尔想象,甚至几乎听见她悄悄走到他身后,伸出瘦弱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就在他身心悸动地等待奇迹来临时,他的双眼机械地看见一个身穿厚重大衣、皮毛领子立起的男人身影,正沿着小径走向房子。这个男人正是朱利叶斯·博福特。
“啊——!”阿切尔大叫,爆发出一阵笑声。
奥兰斯卡夫人一下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手伸进他手中。但往窗外看了一眼后,她脸色发白,后退一步。
“所以就是这件事吗?”阿切尔嘲弄道。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奥兰斯卡夫人嗫嚅道。她依然握着阿切尔的手,但他抽出手,出门走到过道上,猛地打开大门。
“你好啊,博福特——这边请!奥兰斯卡夫人正恭候着你。”他说。
第二天上午返回纽约时,阿切尔疲惫而清晰地回想他在斯凯特克里夫的最后时刻。
博福特发现阿切尔与奥兰斯卡夫人一起时虽然明显不悦,却一如往常地目空一切以作应对。他无视那些给他带来不便的在场者,如果他们敏感的话,会因这种无视而产生一种被轻视、可有可无的感觉。当三人穿过公园慢慢往回走时,阿切尔察觉到这种古怪的脱离感。虽然这损害了他的自尊,却也让他有一种诡异的优势,能够进行观察而不被发现。
博福特带着惯有的轻松自信走进小屋,但微笑并不能掩饰他双眼间那道直直的皱纹。很明显,虽然奥兰斯卡夫人对阿切尔说的话暗示有这个可能性,但她并不知道博福特要来。不管怎样,她离开纽约时显然没有告诉博福特她要到哪里去,她的不辞而别激怒了他。表面上,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前一晚发现了一所未出售的“完美小屋”,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如果她不出手的话便会马上被人抢去。他假装大声地责备她,怪她在他找到房子时却跟他玩起了捉迷藏。
“如果那种通过电线说话的新玩意儿能完美一点的话,我就能在城里俱乐部的火炉前烤着双脚告诉你这个消息,而不用踩着雪跟在你身后。”他嘟囔着,以此掩饰真正的不悦。听到这个开场白,奥兰斯卡夫人转而谈论他们有朝一日可能与另一条街道甚至另一个城市的人聊天——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梦想啊!这让三人说起了埃德加·坡和儒勒·凡尔纳,还有那些最聪明的人在讨论未来和新发明(天真的人才会过早相信这些发明)时自然说出的陈词滥调。电话这个话题让他们安全地回到了大房子里。
范德卢顿夫人还没有回家,阿切尔辞别后去取雪橇,博福特则跟随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进屋。虽然范德卢顿一家不欢迎不请自来的访客,但他可以指望被邀请共进晚餐,并且被送回车站赶九点的火车。但他的待遇仅此而已,因为他的主人无法想象一个不带行李出行的绅士希望在此过夜,还认为向博福特这种他们不愿热诚相待的客人作此提议令人反感。
博福特心里十分清楚,也一定早料到了。为了这么小的奖赏而不惜远道而来,可见他耐性有限。无可否认,他正在追求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而博福特在追求漂亮女人时眼中只有一个目标。他那乏味、没有孩子的家早已让他生厌,除了寻求长期的慰藉,他也总在自己的圈子里追逐爱情历险。奥兰斯卡夫人公然逃离的正是这个男人:问题是她逃离的原因是他的胡搅蛮缠让她不快,还是因为她并不完全相信自己能抵受他的不依不饶。除非,她口口声声要逃离只是一个幌子,她的离开仅仅是一个计谋而已。
对此,阿切尔并不完全相信。虽然很少看见奥兰斯卡夫人,但他逐渐觉得自己能读懂她的神色,或者听懂她的话语,她看见博福特突然出现时无论是神色还是话语都流露出厌烦甚至沮丧。但不管怎样,这样难道不比她离开纽约只为与他见面更糟糕吗?如果她那样做了,她便不再是追逐的目标,而沦为了最可耻的伪善者:与博福特有一段风流韵事无可挽回地将她“定性”了。
不,如果她评判或者鄙视博福特,却又被他身上那些其他男人没有的优势而吸引——他有着两个大洲和两个上流社会的习性,与艺术家、演员和见过世面的人私交甚笃,还对当地的偏见漠然置之——那么情况还要糟糕一千倍。博福特为人粗鄙,不学无术,财大气粗,但他生活的境况和某种天生的精明让他比许多品行端正、交游广阔的男人更值得交谈,后者的视野只局限于炮台区和中央公园而已。试问一个来自更广阔的世界的人怎会察觉不到这种差别并为之着迷?
奥兰斯卡夫人一时激愤,向阿切尔说他和她没有共同语言,年轻人也知道在某些方面的确如此。但博福特能听懂她话中的每个转折,并且驾轻就熟地掌握这种语言:他的生活观,他的语气,他的态度,全都与奥兰斯基伯爵在信中展现的内容一致,只不过更粗俗而已。看起来这是他在奥兰斯基伯爵妻子面前的劣势,但阿切尔很聪明,明白埃伦·奥兰斯卡这样的女子不会在每件让她想起过往的事情面前都畏缩不前。她或许觉得自己对其深恶痛绝,但那些曾吸引过她的东西依然吸引着她,即使这样做有违她的意愿。
于是,年轻人在痛苦中保持公正,为博福特和他的受害者找到了开脱的理由。他强烈地想要启发她,有时候还想象她所期盼的就是得到开悟。
那天晚上,他拆开了伦敦寄来的书。箱子里全是他焦急等待的书籍。一本赫伯特·斯宾塞的新书,又一套多产的阿尔丰斯·都德所著的精彩故事集,还有一本名为《米德尔马契》的小说——最近的评论文章已对这本书有一些有趣的评价。为了享受它们,他已经推掉了三个晚宴,但即使他像爱书之人一样赏心悦目地翻着书页,他却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手中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忽然,他从书堆里发现一本薄薄的诗篇:《生命之屋》,他是被它的名字吸引而预订的。他拿起书,发现自己突然陷入一种看书时从未感受过的氛围当中。如此温暖,如此丰满,却又是如此难以言喻的柔和,让这个人类最基本的享受带上了一种崭新的、难以忘怀的美。整个晚上,他都在让人沉醉的书页里追寻一位有埃伦·奥兰斯卡面容的女子的幻象。然而,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后看着窗外对面的褐石房子时,他想起了他在莱特布莱尔先生事务所里的办公桌,想起了恩典教堂的家族长凳,他在斯凯特克里夫公园中的时光变得如同昨夜的幻象般遥远而缥缈。
早餐桌上众人喝着咖啡,简妮说:“天啊,你看起来真苍白,纽兰德!”他的母亲又说:“纽兰德,亲爱的,我最近留意到你一直咳嗽。我希望你没有工作过度吧?”两位女士都深信阿切尔的资深合伙人严酷专制,年轻人在他们手下总是忙于最劳碌的苦差事——他也从没想过要向她们解释。
之后的两三天过得缓慢而沉重。日常生活对他而言味同嚼蜡,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正被未来活埋。他没有听到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和那间完美小屋的消息,虽然他在俱乐部里见过博福特,但两人只在惠斯特牌桌上点头致意而已。直到第四天晚上到家后他才发现有一张字条等待着他。“明天晚点过来,我必须对你解释。埃伦。”字条上只有这寥寥几行。
年轻人正准备外出吃晚饭,将字条塞进口袋里,对信中带着法语味的“对你”二字莞尔。晚饭后他去看了一场话剧,直到午夜后回到家才再次拿出奥兰斯卡夫人的信件,仔细地重读了好几遍。他有几种方法回信,整个晚上焦躁不安地斟酌每一种方法。当天已破晓时,他终于决定往旅行皮箱里塞几件衣服,跳上当天下午开往圣·奥古斯丁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