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美)伊迪丝·华顿著;周晓欣译2026-07-24 14:266,292

听过老凯瑟琳的消息后,阿切尔惊呆了。奥兰斯卡夫人听从祖母吩咐从华盛顿赶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但她决定留在祖母家中——尤其是现在明戈特夫人已经几乎痊愈了——却不怎么好解释。

阿切尔很肯定,奥兰斯卡夫人的决定并没有因她财务状况的变化而受到影响。他知道分居后她丈夫给她的那一小笔生活费具体有多少。没有祖母的生活费帮补,她很难继续以明戈特家族熟悉的派头生活。现在,和她一起生活的梅多拉·曼森已经一贫如洗,这份微薄的收入勉强够她们吃穿。然而,阿切尔深信奥兰斯卡夫人并不是因为利益驱使才接受祖母提议的。

她和习惯了拥有大笔财富、对金钱毫不在乎的人一样,毫不在意地行慷慨之举,偶尔地奢侈挥霍,但她能放弃许多被她的亲戚视为必不可少的东西。洛弗尔·明戈特夫人和韦兰夫人也经常哀叹,享受过奥兰斯基伯爵宅邸里那种大都会式奢华生活的人怎会毫不关心“事情是怎么操办的”。而且,据阿切尔所知,她的生活费来源已经被切断几个月之久,但她却完全没有努力重获祖母宠爱。因此,如果她改变路线的话,一定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他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那个原因。从渡口回家的路上,她跟他说他们必须保持距离,但她是靠在他胸前说出这句话的。他知道她并不是在欲擒故纵。她和他一样在反抗自己的命运,并且不顾一切地坚持认为他们不能辜负那些信任他们的人。但在她回到纽约的十天里,她可能从他沉默不语、从他并不打算来见她的举动里猜到了他在谋划决定性的、一旦走出便无法回头的一步。想到这里,她可能忽然害怕起自身的脆弱来,感觉终究还是应该接受这种情况下惯常的妥协,选择了阻力最小的路线。

一个小时前,当他按响明戈特夫人的门铃时,阿切尔曾幻想他前方的道路已经毫无障碍。他本想与奥兰斯卡夫人单独说几句话,希望落空以后,他又希望从她祖母处知道她返回华盛顿的日期和火车班次。他打算在那趟火车上与她会合,和她一起到华盛顿,或者如她所愿有多远走多远。他自己的幻想倾向于去日本。不管怎样,她都会马上明白,无论她到哪里,他都会跟着去。他打算给梅留下一张字条,以切断一切其他的可能。

他原以为自己不仅有勇气迈出这一步,而且渴望这么做,但听到情况扭转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不过,现在当他从明戈特夫人家走回家时,他意识到自己越发厌恶即将面临的情况。他本该走的那条路上没有任何未知和陌生的情况,但踏上那条路时的他是一个无拘无束的人,他的行为不需对任何人负责,而且乐于超然地玩弄这个角色要求的警惕与推诿、隐瞒与遵从。这个过程称为“保护女人的荣誉”,最精彩的小说和长辈茶余饭后的谈论早已让他熟知其规则的每一个细节。

现在,他以全新的角度看待这件事,他在其中的角色似乎毫不起眼。实际上,这正是他暗带愚昧地看着索利·拉什沃思夫人在宠爱她却又不明真相的丈夫身上玩的游戏:一个微笑的、嘲弄的、诙谐的、警惕的、无休止的谎言。白天是谎言,晚上是谎言,每一次触碰、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抚摸、每一次争吵,每一个句子、每一段沉默,全都是谎言。

整体而言,妻子向丈夫扮演这个角色更加容易,也不那么懦弱。人们暗暗认为女人诚实的标准要低一些:她是附属品,对被奴役之道谙熟于心。这样她便总能以心情和情绪为借口求情,还有权不受严格的标准要求,即使在最刻板守旧的上流社会里,嘲笑的对象也总是那位丈夫。

而在阿切尔的小世界里,没有人嘲笑一位受骗的妻子,却总是对婚后仍拈花惹草的男人嗤之以鼻。人们默许男人有一段处处留情的时期,但这种留情不能超过一次。

阿切尔向来认同这种观点:在他心中,莱弗茨卑劣无耻。但爱上埃伦·奥兰斯卡并不代表他要成为莱弗茨那样的人:阿切尔头一次发现自己面对着针对这种情况的可怕争论。埃伦·奥兰斯卡和其他女人不同,他也有别于其他男人,因此他们的情况和其他人没有相似之处,他们也不必接受审判,只需对自己的判断负责。

道理不错,但十分钟后他就会踏上自家的台阶。那里有梅,有习惯,有荣誉,还有他和他圈子里的人一直遵循的所有传统礼仪……

他在家门前的街角犹豫了一下,沿着第五大道继续走下去。

在他前面,一座没有亮灯的大宅在冬夜里若隐若现。他走近时心想,他经常看见它灯火辉煌,遮阳篷下的台阶铺着地毯,两两并排等候的马车驶至门前石阶。黑咕隆咚的巨大温室伸展到边道上,他正是在这里第一次亲吻梅,在宴会厅璀璨的烛光下看着她出现,高挑、闪亮,就像年轻的狄安娜一般。

此刻,这座房子如坟墓般一片漆黑,只有地下室中的煤气灯微弱地发光,还有楼上一间没有关上百叶窗的房间亮着灯。阿切尔走到街角,看见门前的马车是曼森·明戈特夫人的。如果西勒顿·杰克森恰好经过,这会是他的大好机会!阿切尔听完老凯瑟琳讲述奥兰斯卡夫人对博福特夫人的态度后深受感动,它让纽约正义的谴责显得像过路人一样冷酷无情。但他深知那些俱乐部和会客厅中的人会对埃伦·奥兰斯卡的探望作何解读。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个亮灯的窗户。毫无疑问,那两个女人正一起坐在房间里:博福特大概已在别处寻找安慰。甚至有传言称他已经和范妮·林一起离开了纽约。但博福特夫人的态度让这些报道显得不大可信。

晚上的第五大道几乎只供阿切尔饱览。那个钟点的人们大多在室内,为晚宴穿衣打扮。他暗暗庆幸埃伦能不被人发现地离开。他正想着,门开了,她走出来,身后亮着微弱的光,可能是送她下楼的灯光。她转身朝某人说了一句话,然后门关上了,她走下台阶。

她走到人行道时,他低声说:“埃伦。”

她微微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就在这时他看见两个衣着时髦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他们的大衣和醒目的丝绸围巾叠在白色领带上的方式十分熟悉,他好奇这种身份的年轻人为何早早便外出吃饭。然后他想起来,住在几座房子之外的雷吉·奇弗斯那天晚上准备带一大群人去看阿德莱德·尼尔森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于是猜想这两人正是其中的二位。他们从街灯下走过时,阿切尔认出那是劳伦斯·莱弗茨和一位年轻的奇弗斯。

他感受到她手上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他不想被人看见奥兰斯卡夫人出现在博福特家门的卑鄙想法。

“我能见你了——我们能在一起了。”他冲口而出,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啊,”她回答,“奶奶跟你说了?”

他看着她,意识到莱弗茨和奇弗斯走到远处街角后小心翼翼地穿过第五大道离开了。这是他自己也时常践行的男人们的团结一致,现在他却对他们假装视而不见感到恶心。她真的以为她和他能这样活下去吗?如果不是的话,她又是怎么想象的呢?

“我明天必须见你——在一个我们能单独相处的地方。”他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带着怒气。

她动摇了,向马车走去。

“但我会在奶奶家——暂时来说是这样。”她又说,仿佛意识到需要为改变计划做出解释。

“一个我们能单独相处的地方。”他坚持道。

她淡淡一笑,他被刺痛了。

“在纽约?但这里没有教堂……也没有纪念碑。”

“有艺术博物馆——在公园里。”他向一脸困惑的她解释,“两点半,我会在大门……”

她没有回答,转身很快地钻进马车。马车驶离时,她探身上前,他觉得她在黑暗中挥了挥手。他定睛看着她离去,心中百感交集。他感觉刚刚不是在跟深爱的女人说话,而是一个他早已玩厌因此深感愧疚的女人;发现自己受困于这种陈腐的表达,他满腹怨恨。

“她会来的!”他几乎傲慢地自言自语。

大都会博物馆以充满怪异的铸铁和琉璃瓦著称,其主要画廊之一挂满了“乌尔夫藏品”描述轶事的画布,他们避开了这个受欢迎的展厅,沿走廊漫步到一个房间,这里“查兹诺拉的古董”无人问津,在孤独中腐朽。

他们独占这忧郁的一隅,坐在包围着中央暖气片的长沙发上。他们默默地凝视黑檀木裱起的玻璃箱,里面陈列着挖掘出来的伊利昂[38]碎片。

“真奇怪,”奥兰斯卡夫人说,“我从没来过这里。”

“啊——终有一天,我想,这会是一个伟大的博物馆。”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同意。

她站起来,漫步穿过房间。阿切尔仍旧坐着,看着她身体轻盈的动作,即使裹着厚厚的皮草却依然像少女一般,看着她皮毛便帽上巧妙地插着苍鹭羽毛,看着她两边脸颊上卷曲的黑发像扁平盘旋的藤蔓般贴在耳朵上方。每次久别重逢后,他总是沉醉于那些让她独一无二的甜美细节中。他站起来,走到她站立的柜子前。玻璃架上摆满了破碎的小物件——难以辨认的家居器皿、饰物和随身携带的小玩意——以玻璃、陶土、褪色的青铜和其他被年岁磨蚀的材质制成。

“真残忍,”她说,“一段时间之后,什么都不再重要了……就像这些小东西一样,对那些被遗忘的人来说它们曾是十分重要的必需品,现在却被贴上‘用途不明’的标签,躺在放大镜下任人猜测。”

“是的,但是——”

“啊,但是——”

她站在那里,穿着海豹皮长大衣,双手插在小小的圆形暖手笼中,放下来的面纱像透明的面具一样盖到鼻尖,他带给她的一束紫罗兰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起伏。这种线条与颜色的纯洁和谐必须遭受“变化”这一愚蠢的法则,听起来实在难以置信。

“但是关于你的一切——全都很重要。”他说。

她看着他沉思着,然后转身回到沙发上。他在她身旁坐下,等待着。但他忽然听见远处空旷的展厅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感到时间紧迫。

“你想跟我说什么?”她问,仿佛也收到了同样的警示。

“我想跟你说什么?”他回答,“当然是想说,我觉得你来纽约是因为你害怕了。”

“害怕?”

“害怕我到华盛顿去。”

她低头看着暖手笼,他看见她的双手在里面不安地扭动。

“嗯——?”

“嗯——是的。”她说。

“你真的害怕?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

“嗯,然后呢?”他坚持道。

“嗯,然后:这样更好,不是吗?”她长叹一声询问。

“更好——?”

“我们可以减少对彼此的伤害。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你是说,你在这里——与我若即若离?我要这样偷偷摸摸与你见面?这跟我想要的完全相反。我那天已经告诉你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踌躇着。“那你依然认为这样——更糟糕?”

“糟糕一千倍!”他停了一下,“要欺骗你很容易,但真相是,我认为那样十分可耻。”

“噢,我也一样!”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大声说。

他急躁地一跃而起。“既然这样——轮到我来问了,看在老天的份上,你究竟认为怎样才好?”

她低着头,暖手笼中的双手不断攥紧又松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头戴编织便帽的保卫百无聊赖地在展厅里走了一圈,像墓地上蹑手蹑脚的鬼魂一样。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对面的玻璃箱上,当保卫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木乃伊和石棺的景观中,阿切尔重新开口。

“你觉得怎样才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嗫嚅道:“我答应奶奶留在她身边,因为我认为在这里我会更安全。”

“可以不用见我?”

她微微低下头,没有看他。

“可以不用爱我?”

她的侧脸没有动,但他看见一滴泪珠从她的睫毛滴落在面纱的网格上。

“可以不用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别让我们和其他人一样!”她抗议。

“什么其他人?我不会宣称我和我的同类人有什么不同。我也沉迷于同样的欲望和同样的渴求。”

她惶恐地看了他一眼,他发现她的脸颊悄悄红了。

“我可以——见你一次,然后回家吗?”她忽然以低沉清晰的声音试探着问。

年轻人满脸通红。“亲爱的!”他说,没有移动。他仿佛将自己的心脏捧在手中,像拿着一个轻微一碰便会溢出的杯子。

然后,她的最后一句话传到了他耳中,他脸色一沉:“回家?你说回家是什么意思?”

“回到我丈夫身边。”

“你指望我会答应吗?”

她抬起忧愁的眼睛看着他:“不然还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留在这里欺骗那些对我好的人。”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让你跟我走的!”

“然后毁掉这些帮我重建生活的人的日子吗?”

阿切尔一下子站起来,带着说不出的绝望低头看她。他轻易便能说出“对,来吧,马上跟我走”。他知道她一旦同意便将决定权交给了他,他说服她不要回到丈夫身边便易如反掌了。

但某些东西止住了他已到嘴边的话。她身上有一种炽热的诚恳,让他无法以熟悉的圈套诱骗她。“如果我要让她来,”他暗想,“我就必须再次让她走。”这是无法想象的。

但他看见睫毛的影子打在她泪湿的脸上,他犹豫了。

“不管怎样,”他重新开口,“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没有必要尝试不可能的事。你对某些事情完全没有偏见,正如你所说,你习惯了凝视戈耳工,所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会害怕面对我们的事情、正视这件事——除非你觉得这个牺牲是不值得的。”

她也站了起来,眉头深锁,嘴唇紧闭。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走了。”她说,从胸前掏出她的小怀表。

她转身要走,他在后面一把抓过她的手腕。“那就来见我一次吧。”他说,一想到可能失去她便忽然头晕目眩起来。有那么一两秒时间,他们几乎像敌人一样对视。

“什么时候?”他不依不饶,“明天?”

她犹豫了一下。“后天。”

“亲爱的——!”他又说。

她挣脱了手腕,但两人继续四目凝视了片刻,他看见她的脸已变得十分苍白,却由内而外散发着光芒。他的心满怀敬畏地跳动着:他从不知道爱情原来是真实可见的。

“噢,我要迟到了——再见。不,不要再往前走了。”她带着哭腔说,匆匆走出了长长的展厅,仿佛被他眼中反射的光芒吓怕了。她走到门前转过来,很快地挥手作别。

阿切尔独自走回家。他走进家门时夜幕开始降临,他环顾门厅里熟悉的物品,像从坟墓中看着它们一样。

客厅女仆听见他的脚步声,跑上楼点亮了楼梯平台上的灯。

“阿切尔夫人在家吗?”

“不在,先生。阿切尔夫人午餐后坐马车出门了,还没回来。”

他感到一阵轻松,走进书房,一下子坐在扶手椅上。女仆带着台灯跟进来,在快熄灭的炉火上撒了一把煤,她走了以后,他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眼睛盯着红色的格栅。

他坐在那里,没有清醒的思考,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只陷入一种深刻而强烈的惊愕之中,似乎让生命静止而不是加快。“那就只能是这样了……就只能这样了。”他不停地重复着,仿佛被宿命的爪牙牢牢抓住。他想象的情景与现实如此迥异,给他的狂喜浇了一盆冷水。

门打开了,梅走进来。

“我太晚了——你没有担心吧?”她问,将手搭在他肩上,难得地轻抚他。

他惊讶地抬头:“很晚了吗?”

“已经过七点了。你一定是睡着了!”她笑道,从帽子里抽出帽针,将丝绒帽甩到沙发上。她比往常更苍白了,但少有地洋溢着活力。

“我去见外婆了,正要离开的时候埃伦散步回来了。于是我留下来跟她聊了很久。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她坐进平常那把向着他的扶手椅里,手指摆弄着凌乱的头发。他感到她在等待他说话。

“我们谈得很尽兴,”她笑着继续说,活泼得让阿切尔感觉很不自然,“她真好——就跟过去的埃伦一样。我觉得我最近对她并不是很公平,我有时候想——”

阿切尔站起来,靠在壁炉架旁,站在台灯的光照之外。

“是的,你想——?”见她停下来,他重复道。

“唔,我可能并没有公平地评价她。她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跟一些古怪的人来往——她似乎想引人注目。我想这就是她在欧洲放纵的上流社会里的生活吧。不用说,我们对她来说是一潭死水。但我不想对她有不公平的评价。”

她又停了下来,少有的长篇大论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坐下,双唇微张,两颊深红。

阿切尔看着她,想起了在圣·奥古斯丁的教堂花园中她脸上浮现的光彩。他意识到她也在暗暗地努力,也想伸手触碰她平常眼界之外的东西。

“她憎恨埃伦,”他想,“她试图克服这种感觉,也想让我帮她克服这种感觉。”

这个想法打动了他,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要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主动请求她宽恕。

“你明白,”她继续说,“为什么家人有时候感到烦恼,对吧?我们一开始都倾力帮助她,可她好像从不领情。现在还去见博福特夫人,还坐着外婆的马车去!恐怕她已经跟范德卢顿一家疏远了……”

“啊。”阿切尔不耐烦地笑起来。他们之间打开的门又关上了。

“是时候更衣了。我们要出去吃饭,对吗?”他问,从火炉旁走开。

她也站起身,但流连在火炉边。他走过她身旁时,她冲动地走上前,像要挽留他一样:他们目光交汇,他看见她水汪汪的蓝眼睛依然与他离开她驾车去泽西城时一样。

她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脸上。

“你今天还没亲我呢。”她轻声说。他感到她在自己怀中颤抖。

[38] 伊利昂(Ilium),即古希腊殖民城市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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