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美)伊迪丝·华顿著;周晓欣译2026-07-24 14:265,124

那天晚上,阿切尔在晚餐前走下楼,发现会客厅里空无一人。

自从曼森·明戈特夫人生病以来,所有的家庭约会都推迟了,他和梅独自进餐。因为她总是夫妻里更准时的那位,因此阿切尔发现梅没有比他先到时吃了一惊。他知道她在家,因为他穿衣时听见她在房中走动,他在想是什么耽搁了她。

他经常不自觉地沉迷于这种臆想当中,将幻想与现实紧紧捆绑在一起。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岳父醉心琐事的原因,或许在很久以前,甚至连韦兰先生也曾逃离过、幻想过,并虚构出这一件件的家事,将自己保护起来。

梅出现的时候,他觉得她一脸倦容。她穿上了低领的紧身蕾丝晚宴服,这是明戈特家的礼节规定在最轻松场合的穿着,还把浅色头发盘成了平常的发卷。对比之下,她的脸色黯淡无光,近乎惨白。但她一如既往地温柔地看着他,眼中还保留着前一天的蓝色光芒。

“你后来怎么了,亲爱的?”她问,“我在外婆家等着,埃伦自己来了,还说在半路上放下了你,因为你要赶去办公事。没什么问题吧?”

“有几封信忘了处理而已,我想在晚餐前寄出去。”

“啊——”她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没来外婆家真遗憾——除非信件很紧急。”

“是很紧急。”他回答,对她的不依不饶感到惊讶,“况且,我也不懂为什么我要去你外婆家。我也不知道你在那里。”

她转身走到壁炉架上方的镜子前。她站在那里,举起修长的手臂将精心梳理的头发上散落的碎发扎紧。阿切尔对她倦怠而僵硬的姿态感到惊讶,暗想死气沉沉的生活是否也像重担一样压在她身上。然后,他想起那天早上出门时,她从楼梯上说会在外婆家等他,好一起驾车回家。他欢快地大声回答“好的!”之后便因耽于幻想而忘记了自己的承诺。此刻,他被愧疚折磨,又感到气愤:结婚快两年了,她却依然对如此琐碎的疏忽耿耿于怀。他厌倦了生活在一个不温不火的永恒蜜月中,没有热情却诸多苛求。如果梅大声说出她的委屈(他怀疑她有许多),他可能会一笑置之,但她被训练得像勇士般微笑着遮盖假想的伤口。

为了掩饰烦躁,他问她外婆如何了,她回答说明戈特夫人还在好转,但被博福特夫妇的最新消息弄得相当不快。

“什么消息?”

“他们似乎要留在纽约。听说他打算进入保险还是什么行业。他们正在物色一座小房子。”

这件事有多荒唐无需讨论,他们走进饭厅吃饭。席间,他们的谈话在一贯有限的范围内进行,但阿切尔留意到妻子没有提到奥兰斯卡夫人,也没有说起老凯瑟琳对她的接待。他十分庆幸,却又隐隐感到不祥。

他们上楼走到书房中喝咖啡,阿切尔点燃了雪茄,拿下一册米什莱的书。他最近开始在晚上看历史书,因为梅看见他拿着诗册时总喜欢让他大声朗读:他并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声音,只是因为他总能预见她会对他读的内容做出何种评价。在他们订婚的日子里,她只会(他现在发现了)重复他告诉她的内容。但自从他不再向她提供自己的观点后,她便开始妄加猜测,结果大大破坏了他对那本被评价的书的享受。

看见他选了历史书,她便拿来针线篮,端来扶手椅放在绿罩台灯旁,翻出一个为他的沙发刺绣的抱枕。她不善女红,那双能干的大手天生适合骑马、划船和户外活动。但既然所有的妻子都为她们的丈夫刺绣抱枕,她便不希望错过这奉献的最后一环。

她这样坐着,阿切尔一抬眼便能看见她埋头于线框中,蓬松的袖子从她紧实浑圆的手臂上滑落,她左手的订婚蓝宝石在宽宽的金色婚戒旁闪闪发光,右手则缓慢而费劲地在十字布上穿刺。她坐在那里,明亮的台灯照着她清晰的眉毛。他失落地暗想,他永远都知道这眉毛背后的想法,在整个将来,她都不会因为出奇的情绪、新的想法、弱点、残忍或情感而让他吃惊。在他们短暂的求爱中,她已经用光了她的诗歌和浪漫:因为再没有这种需要,这个功能已经耗尽了。现在,她只是成长为她母亲的一个复制品,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试图将他变成韦兰先生。他放下书,焦躁地站起来,她马上抬起头。

“怎么了?”

“房间太闷了,我需要一点空气。”

他坚持将书房的窗帘装在竿上方便拉开、拉上,这样晚上就能关上,不必像会客厅的窗帘一样被钉在镀金檐口上,因层层蕾丝堆叠而无法移动。他拉开窗帘,推高窗框,向冰冷的寒夜伸出身子。只要不用看着梅坐在他的桌子旁,靠在他的台灯下,只要能看见其他房子、屋顶、烟囱,感受在他之外的其他生命,纽约之外的其他城市,他的世界之外的整个世界,就让他神清气爽,呼吸顺畅起来。

他探身到漆黑之中几分钟后听见她说:“纽兰德!关上窗户吧,你会冻死的。”

他放下窗框,转过身来。“冻死!”他重复道。他还想说:“我早就得病了。我是死的——我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

忽然间,这种文字游戏激起一阵疯狂的想法。如果要死的人是她呢!如果她会死的话——在不久的将来死去——那他就自由了!他站在那里,在温暖而熟悉的房间里,看着她,希望她死去,这种感觉如此奇怪,如此让人着迷而又压倒一切,他没有马上意识到这个想法的凶残。他只是觉得,际遇给了他一个新的可能,让他生病的灵魂得以苟延残喘。是的,梅可能会死——许多人死了,像她一样健康的年轻人——她也可能会死,在一瞬间将他解放。

她抬起头,从她放大的双眼中,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神一定有点怪异。

“纽兰德!你不舒服吗?”

他摇头,走向扶手椅。她低头刺绣,他经过她时将手放在她头发上。“可怜的梅!”他说。

“可怜?为什么可怜?”她疲惫地笑着重复他的话。

“因为以后我一开窗就会担心你。”他同样笑着回答道。

她好一会儿不出声,然后低头看着针线低声说:“只要你开心,我就永远不用担心了。”

“啊,我亲爱的。除非我能开窗,否则我就永远不会开心了!”

“在这种天气里?”她责备道。他叹了一口气,埋首书中。

六七天过去了,阿切尔没有奥兰斯卡夫人的消息,渐渐意识到家里任何人都不会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名字。他没有试着去见她,在她守在老凯瑟琳看护重重的床前时去见她几乎是不可能的。由于情况不明,他任由自己清醒地在思想深处孕育那个他在书房探身到寒夜中时下的决心。那个决心的坚定让不动声色的等待变得容易。

然后有一天,梅告诉他曼森·明戈特夫人要见他。这个要求并不让人惊讶,因为老夫人正在稳健地康复,她也一向公开宣称她喜欢阿切尔甚于其他孙女婿。梅满心欢喜地传达这个消息,老凯瑟琳欣赏她的丈夫让她颇为自豪。

阿切尔停顿了片刻,然后觉得必须说:“好吧。我们今天下午一起去如何?”

他的妻子喜上眉梢,但马上回答说:“噢,你最好还是自己去。外婆老是见同样的人觉得很无聊。”

阿切尔按响明戈特老夫人的门铃时心在狂乱地跳。他最盼望的就是能独自前往,因为他肯定这次拜访让他有机会私下与奥兰斯卡夫人说话。他决意等到这个机会顺其自然地出现。现在机会来了,他就站在台阶上。在门后,在门厅旁那个挂着黄色锦缎的房间门帘后,她一定在等着他,再过片刻,他就能见到她,在她带他进病房之前跟她说话。

他只想提一个问题,之后他的道路便明朗了。他想问的只是她回华盛顿的日期,对这个问题她很难拒绝回答。

但黄色客厅中等待他的却是那名混血女仆。她雪白的牙齿就像键盘一样闪亮。她推开滑门,领他走到老凯瑟琳跟前。

老妇坐在床边一张王座般的巨大扶手椅上。她身边是一个红木架子,上面放着一盏铸铜台灯,雕花球形灯罩上平放着绿色的纸罩。她的手边没有一本书或一份报纸,也没有任何女性用品的痕迹:谈话向来都是明戈特夫人的唯一追求,她根本不屑于佯装热衷刺绣。

阿切尔在她身上看不到中风留下的轻微歪扭。她只是看起来更苍白,肥肉褶皱和凹处的阴影更深而已。一顶有凹纹的头巾女帽以浆过的蝴蝶结系在她最上面的两层下巴下面,棉纱头巾在她波浪般的紫色便袍上交叠,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精明慈祥、优哉游哉,在餐桌前管不住嘴的老祖宗。

她的两只小手像宠物一样舒舒服服地搭在巨大的大腿上,她伸出一只手朝女仆大喊:“别让任何人进来。如果女儿叫我,就说我睡着了。”

女仆离开了,老夫人转向外孙女婿。

“亲爱的,我看起来很丑吧?”她欢快地问,一只手摸索着她那高耸的胸上的褶皱棉纱,“我女儿跟我说,我这个年龄已经不要紧了——好像越难掩藏就越不用怕丑似的。”

“亲爱的,您比以往更好看了!”阿切尔以同样的语气回答,她仰头大笑起来。

“啊,但不如埃伦好看!”她大声说,顽皮地朝他眨眼睛。还没等他回答,她又说:“你驾车到渡口接她那天她也很漂亮吧?”

他笑了,她继续说:“是因为你这么跟她说,她才中途把你放下的吗?我年轻的时候,小伙子不是被迫的话可不会轻易抛弃漂亮的姑娘!”她又咯咯笑了,然后打住笑,发起牢骚来:“她没有嫁给你真可惜,我总是这么跟她说。她要是嫁给你我就没有这些烦恼了,可是谁又会想到替他们的祖母省心呢?”

阿切尔想,她是否因为生病而犯糊涂了。但她忽然说:“好啊,不管怎样,这已经定好了,她会留下来陪我,不管家里其他人怎么说!她刚来不到五分钟我就想跪下来求她留下来——要是过去那二十年我知道有什么办法把她留住就好了!”

阿切尔静静地听着,她继续说:“他们都来做我的工作,你一定知道,来劝说我,洛弗尔、莱特布莱尔、奥古斯塔·韦兰,还有所有其他人,说我要坚持己见,砍掉她的生活费,直到她看清自己有责任回到奥兰斯基身边为止。他们以为那个秘书还是什么人拿出最后的提议时,就把我说通了——我承认那些提议十分丰厚。毕竟,婚姻就是婚姻,金钱就是金钱——两者都各有用处……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话很费劲似的。“但我一看见她,我就说:‘你这只可爱的小鸟啊!想再把你关在笼子里?我绝不答应!’所以现在决定了,只要我这个奶奶还在,她就要留下来照顾我。这不是什么大好前途,但她不介意,当然我也告诉莱特布莱尔,她必须拿到她应得的生活费。”

年轻人血脉偾张地听她说着,但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这个消息究竟为他带来快乐还是痛苦。他本已果断地决定了他要走的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调整思绪。但慢慢地,一种美妙的感觉在他心中弥漫开来,困难被推迟了,机会奇迹般地出现了。如果埃伦同意来跟祖母一起生活,那一定是因为她认识到自己无法放弃他。这就是她对那天他的最后请求的回应,如果她当初不愿走出他怂恿的的极端一步,那她最终还是屈服折中了。他重新思考着,不知不觉变得轻松起来,就像一个本已孤注一掷的人却忽然品尝到转危为安的甜蜜。

“她不能回去——那是不可能的!”他大叫。

“啊,我亲爱的,我早就知道你会站在她的一边,这也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因此当你的娇妻提出要和你一起来的时候我对她说:‘不,亲爱的,我很想见纽兰德,我不希望任何人分享我们的交流。’因为你看,亲爱的——”她在下巴允许的范围内仰起头,定睛看着他,“你看,我们将会有一场战争。家族不想她留下来,他们会说因为我生病了,因为我是一个羸弱的老妇,她才能说服我。我的身体还没有好到能跟他们一个一个地斗,你必须要替我上场。”

“我?”他舌头打了结。

“就是你。有何不可呢?”她马上反问,圆圆的眼睛忽然像小刀般锋利。她的手在扶手上挥舞,浅色的指甲像鸟爪一样抓住他的手。“有何不可呢?”她再次尖锐地问。

在她凝视之下,阿切尔恢复了镇定。

“噢,我不算数——我无足轻重。”

“唔,你是莱特布莱尔的合伙人,不是吗?你必须通过莱特布莱尔说服他们。除非你有理由不这么做。”她坚持道。

“噢,亲爱的,即使没有我的帮助,我也支持你与他们抗争到底。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帮忙的。”他向她保证。

“那我们就安全了!”她松了一口气,老谋深算地笑看着他,然后头靠着抱枕说,“我早就知道你会支持我们,因为他们说她有义务回家时从来没有引用过你说过的话。”

他对她惊人的洞察力感到一丝畏惧,很想问“那梅呢——他们有引用她说的话吗?”但他觉得换一个问题更安全。

“那奥兰斯卡夫人呢?我什么时候能见她?”他说。

老夫人咯咯笑了,眼皮皱成一堆,淘气地打着手势。“今天不行。每次只能见一个。奥兰斯卡夫人出去了。”

他失望地脸红了,她又说:“她出去了,我的孩子,坐着我的马车去看里贾纳·博福特了。”

她停下来,让这个消息产生效果。“她已经让我变成这样了。到这里的第二天,她戴上了最漂亮的软帽,冷静地告诉我她要去拜访里贾纳·博福特。‘我不认识她,她是谁?’我说。‘她是你的侄孙女,也是一个十分不幸的女人。’她说。‘她是一个混账的妻子。’我回答。她说:‘我也一样,但我的所有家人都希望我回到他身边。’啧啧,那句话把我打败了,我就让她去了。后来终于有一天,她说雨下太大了,没办法走路去,她想借我的马车。‘用来做什么?’我问她,她说:‘去见里贾纳表姐’——表姐!亲爱的,我那时候看看窗外,一滴雨都没有下,但我理解她,于是就让她坐上我的车了……不管怎样,里贾纳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她也一样。而我一向最欣赏的就是勇气。”

阿切尔弯腰亲吻那只仍然搭在他手上的小手。

“哎——哎——哎!你以为你亲的是谁的手呢,小伙子——我希望是你妻子的?”老夫人大声地取笑他,他起身要走时,她在身后叫道:“替外婆向她问好,但关于我们的谈话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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