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美)伊迪丝·华顿著;周晓欣译2026-07-24 14:264,405

大约两周后,纽兰德·阿切尔正无所事事地坐在“莱特布莱尔-兰姆森-洛律师事务所”的私人隔间里,事务所的头儿忽然把他叫去。

莱特布莱尔老先生是一名权威的法律顾问,有着三代纽约贵族血统,此刻正一脸困惑地端坐在红木书桌后。他抚摸着修剪整齐的白色胡须,又揉着突出的眉头上凌乱的灰发。他那位不敬的新合伙人暗想,他可真像一位正为无法断定病人症状而发愁的家庭医生。

“我亲爱的先生——”他总是称呼阿切尔为“先生”——“我派你调查一件小事,希望暂时向斯基普沃思先生或者雷德伍德先生保密。”他提到的这两位先生是事务所的另外两位资深合伙人。和纽约所有老牌律师协会一样,事务所信笺抬头上的合伙人早就不在人世了。比如,现在这位莱特布莱尔先生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孙子。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出于家族的原因——”他继续说。

阿切尔抬起头。

“明戈特家族,”莱特布莱尔先生微笑着点了点头,解释道,“曼森·明戈特夫人昨天让我过去一趟。她的孙女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希望与丈夫离婚。我手里已经拿到了几份文书。”他停下来,手指敲打着书桌:“鉴于你即将成为家族的一员,我想在采取进一步行动前先咨询你的意见——与你一起讨论案件。”

阿切尔感到血液涌上了太阳穴。自那次拜访之后,他只见过奥兰斯卡伯爵夫人一次,之后便是在歌剧院中的明戈特家包厢里。这段时间里,她的形象逐渐不再鲜活,也不再萦绕心间了,她退出了他的心头,梅·韦兰则重新占据了这个位置。自从简妮第一次随口提到她离婚的事后,他再没有听人们谈起,便将其打发为没有根据的闲言碎语。理论上讲,他和母亲一样反感离婚这件事。对于莱特布莱尔先生(无疑受到了凯瑟琳·明戈特的怂恿)如此明显地打算将他牵扯进来,他大为恼火。毕竟,可以承担这项工作的明戈特家男人很多,何况他还未通过婚姻成为明戈特家的一员。

他等着资深合伙人往下说。莱特布莱尔先生打开一个抽屉的锁,拿出一包东西:“请你过目一下这些文件——”

阿切尔皱起了眉头:“很抱歉,先生,正是因为即将成为亲戚,我希望你能咨询斯基普沃思先生或者雷德伍德先生的意见。”

莱特布莱尔先生看上去很吃惊,有点受到了冒犯。像这样一开口就被新合伙人拒绝可不常见。

他点点头:“我明白你的顾虑,先生,但这一次为了周密,你必须按我说的办。其实这个建议是曼森·明戈特夫人和她儿子提出的,并不是我的意思。我已经见过洛弗尔·明戈特,也见过韦兰先生。他们都指名让你帮忙。”

阿切尔血气上涌。过去两周他无精打采地参加活动,希望在梅漂亮的脸蛋和活泼的性格中忘掉明戈特家强人所难的要求。但明戈特老夫人的请求让他意识到家族认为他们有权对未来的女婿指手画脚。他被这个角色激怒了。

“这件事应该由她的叔伯们处理。”他说。

“他们一直在处理。这件事已经在家族中讨论过了。他们反对伯爵夫人的想法,但她十分坚定,坚持咨询法律意见。”

年轻人沉默不语。他还没有打开手中的文件包。

“她打算再次结婚吗?”

“有人这么认为,但她否认了。”

“那么——”

“阿切尔先生,你能帮忙先看看这些文件吗?之后我们讨论案子时我会给你我的意见。”

阿切尔很不情愿地拿着那叠不受欢迎的文件退出房间。自从上一次见过奥兰斯卡夫人后,他便不自觉地参加各种活动,以期将她忘却。他与她在壁炉边独处的一个小时让他们短暂地亲密相处,而随着圣·奥斯特里公爵和勒姆尔·斯特拉瑟斯夫人的不请自来以及伯爵夫人对他们的欣然接待,这种亲密被天意破坏了。两天后,阿切尔出席了她重获范德卢顿夫妇青睐的喜事。他不无刻薄地想,一位女士知道如何感谢一位无所不能的老绅士善意送来的鲜花,那她既不需要私下的安慰,也不需要他这个能力有限的年轻男子对她公开支持。以这种角度看待事情使他自身的问题变简单了,而且意外地让他重新理解了所有模糊的家庭美德。他无法想象梅·韦兰在任何紧急情况下宣扬她的困难,并向陌生男人大肆分享自己的秘密。在接下来的一周,梅比往常更加美丽动人。他甚至答应了她延长婚约的愿望,因为面对加快婚礼的请求,她已经找到了那个让他息怒的应对方法。

“你知道,在重要的事情上你父母自小就顺着你意。”他争辩道。她异常坚定地回答:“没错,正是因为如此,我很难拒绝他们最后一次把我看作小女孩时提出的要求。”

这就是老纽约的调子,这就是他希望妻子永远会做出的那种答案。如果一个人习惯了呼吸纽约的空气,那么稍欠清冽的空气便会让他感到窒息。

他回到办公室阅读的文件并没有给他提供什么信息,却让他陷入一种几近窒息、气急败坏的状态当中。文件主要是奥兰斯基伯爵的律师与一家法国律师事务所之间的往来信件,伯爵夫人向这家律师事务递交了财务结算的申请。里面还有一封伯爵写给妻子的短笺,纽兰德·阿切尔读毕后起身,将报纸塞回信封,重新走进莱特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

“这是那些信件,先生。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愿意见奥兰斯卡夫人。”他以克制的语调说。

“谢谢——谢谢,阿切尔先生。有空的话今晚与我一起吃晚餐吧。假如你打算明天拜访我们的客户,我们可以饭后讨论这件事。”

那天下午,纽兰德·阿切尔又一次径直走回家。这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冬天傍晚,皎洁的新月悬挂在房顶上空。他想让自己的心灵充满纯净的光芒,在和莱特布莱尔先生饭后闭门交谈之前,他不想与任何人说话。他别无他法,只能这样做:他必须亲自去见奥兰斯卡夫人,而不是让她的秘密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一阵怜悯卷走了他的冷漠和急躁,眼前的她暴露无遗,楚楚可怜,等待着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拯救,以免她因疯狂对抗命运而再一次伤害自己。

他记起她曾说过,韦兰夫人不希望听到任何有关她的“令人不快”的经历,并畏惧地想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心态,纽约的空气才会一直如此纯净。他想:“我们到头来都只是一群伪善者吗?”他本能地厌恶人类的邪恶,又同样本能地怜悯人类的脆弱,试图调和这两种本能让他感到十分困惑。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一直遵守的原则是多么的原始。表面上他是一个从不害怕风险的年轻人,他也知道他与可怜又愚蠢的索利·拉什沃思夫人之间的风流韵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这多少给他一种冒险的感觉。但拉什沃思夫人是“那种女人”:天性愚笨、虚荣、偷偷摸摸,与其说是为他的魅力和品质着迷,倒不如说是被私通的隐秘和危险所吸引。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几乎伤透了心,但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他浪子回头的机会。总之,这种绯闻是多数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经历过的,他们带着平静的良心和坚定的信念全身而退,相信他们深爱、尊重的女人与他们享受、同情的女人有天渊之别。在这种观念上他们是被母亲、姨母和其他年长的女亲属所刻意教唆的。她们都与阿切尔夫人一样,认为当“这种事情发生”时,男人无疑是愚蠢的,但不知为何,犯错的一方永远是女人。阿切尔认识的所有年长的女士都认为轻率恋爱的女人寡廉鲜耻、工于心计,而头脑简单的男人则在她们的控制之下茫然无助。因此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尽早说服他娶一位好姑娘,将他托付给她照顾。

阿切尔不禁猜测,在复杂古板的欧洲社会里,爱情问题大概没有这般简单,也不能轻易地归类。富裕、懒散、只有象征意义的上流社会一定会催生更多这样的情形,甚至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一个天生敏感高傲的女人被形势所迫,因孤立无援和空虚寂寞而被卷进一段传统标准视为不可饶恕的关系当中。

到家后,他给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写了一行字,询问她第二天什么时候方便见面,然后交给信童。信童很快回来了,转告说她明早要去斯凯特克里夫与范德卢顿夫妇共度周日,但晚饭后会独自在家。字条写在半张凌乱的纸上,既没有日期也没有地址,但她的笔迹刚劲而挥洒。想到她将在庄严而孤独的斯凯特克里夫度过周末,他不禁觉得有趣,但随即感到在所有地方中,她在那里最能感受那些对“不愉快”之事三缄其口的思想是多么的冰冷。

他七点钟准时来到莱特布莱尔先生家中,庆幸找到了晚饭后马上告辞的借口。他对交托给他的文件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见,并不想与他的资深合伙人讨论这件事。莱特布莱尔先生是一位鳏夫,他们独自进餐,慢慢享用丰盛的菜式。饭厅昏暗破落,挂着已经泛黄的《查塔姆之死》和《拿破仑一世加冕大典》。餐具柜上,谢拉顿式的带槽刀架之间放着两个醒酒瓶,一个盛有红颜容[22],另一个装着兰宁家的陈年波特酒(一位客户送的礼物),那是不肖子汤姆·兰宁在旧金山神秘羞耻地去世前一两年低价卖掉的——比起他的死,出售酒窖更让家族蒙羞。

浓稠的牡蛎汤之后上的是鲱鱼配黄瓜,然后是烤嫩火鸡和玉米煎饼,之后是潜鸭配醋栗冻和芹菜蛋黄酱。莱特布莱尔先生午饭时只吃了三明治和茶,因此从容专心地享用晚餐,并坚持让他的客人也这样做。终于,在结束的仪式完成后,他们撤下桌布,点燃雪茄,莱特布莱尔先生往后靠在椅子上,把波特酒往西边推了推,背靠着炉火舒服地伸展,说:“整个家族都反对离婚。我觉得他们是对的。”

阿切尔发现自己马上站在反驳的一方:“但是为什么,先生?如果真的立案的话——”

“哎——这有什么用呢?她在这里——他在那里,中间隔着大西洋。除了他自愿归还给她的钱,她一个子儿也别想多拿——他们那该死的跨国婚姻契约早就这么定好了。至于那边,奥兰斯基已经表现得相当慷慨了,他本来可以不出一分钱就将她扫地出门的。”

年轻人自知理亏,默不作声。

“但我知道,”莱特布莱尔先生继续说,“她不看重钱财。所以,正如家族所说,事情还过得去不就够了吗?”

阿切尔一小时前到达时,还完全赞同莱特布莱尔先生的观点,但一经这位自私自利、脑满肠肥、极端冷漠的老头子之口说出来,这个观点忽然变成了上流社会的伪善声音,一心只想防范令人不快之事。

“我想这得由她来决定。”

“唔——你有考虑过她决定离婚的后果吗?”

“你是指她丈夫信中的威胁吗?那有什么重要性吗?不过是一个流氓怒气冲冲的无端指责罢了。”

“是的,但如果他真的要为诉讼辩护的话,可能会成为令人不快的谈资。”

“令人不快——!”阿切尔勃然大怒。

莱特布莱尔先生扬起眉毛看着他表示质疑,年轻人意识到解释自己的想法根本没有用,于是鞠了一躬以示服从。他的长辈继续说:“离婚总是令人不快的。”

莱特布莱尔先生默默等待他说话,然后重新开口:“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当然。”阿切尔说。

“好啊,那么说,我能指望你帮忙,明戈特家也能靠你用影响力劝她改变主意了?”

阿切尔踌躇了一下,最后说:“在见到奥兰斯卡伯爵夫人之前我不能做出保证。”

“阿切尔先生,我真不懂你。你想成为一个头上顶着离婚诉讼丑闻的家族的女婿吗?”

“我不认为这与案子有任何关系。”

莱特布莱尔先生放下酒杯,警惕而忧虑地盯着年轻的合伙人。

阿切尔知道他冒着被调离任务的风险,不知为何十分痛恨这个可能性。这个工作既然已经塞到他手中,他便不打算放弃。为了预防这个可能性,他明白自己必须让这位毫无想象力、代表着明戈特家法律良知的老头放心。

“请放心,先生,在向你汇报之前我是不会表态的。我刚才的意思是,在听到奥兰斯卡夫人要说的话之前,我不便发表意见。”

莱特布莱尔先生点头赞许这种过分的谨慎——这可称得上是纽约最优秀的传统了。年轻人看了一眼表,声称有约在身便告辞了。

[22] 红颜容(Haut Brion),产自法国波尔多的上等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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