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美)伊迪丝·华顿著;周晓欣译2026-07-24 14:264,591

“为布伦科尔一家举办派对——布伦科尔一家?”

韦兰先生放下刀叉,焦虑且难以置信地看着午餐桌对面的妻子,她调整了一下金边眼镜,像表演高雅喜剧一样大声读道:“埃默森·西勒顿教授及夫人邀请韦兰先生及夫人于八月二十五日三时整莅临‘周三下午俱乐部’,与布伦科尔夫人及诸位布伦科尔小姐见面。红山墙,凯瑟琳街。请回复。”

“老天爷——”韦兰先生惊呼,仿佛要再读一遍才能明白这件事有多荒唐。

“可怜的艾米·西勒顿——你永远不知道她丈夫下一步会做什么,”韦兰夫人叹气说,“我想他是刚认识布伦科尔一家。”

埃默森·西勒顿教授是纽波特社交界的一根荆棘,而且还是一根除不掉的荆棘,因为它长在一个值得尊敬和受到尊重的家族中。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他是一个有着“一切优势”的人。他父亲是西勒顿·杰克森的叔叔,母亲来自波士顿的彭尼洛家族,两边家庭都有钱有势,门当户对。韦兰夫人常说,没有任何事情迫使埃默森·西勒顿成为一名考古学家或一位教授,或在冬天时住在纽波特,或做任何革命性的事情。但如果他要摒弃传统,公然愚弄上流社会,他至少不必与可怜的艾米·达戈内特结婚,她本有权期盼过上“不一样的生活”,还有足够的钱拥有一辆自己的马车。

明戈特家族里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艾米·西勒顿对丈夫的怪癖听之任之,他往家中请来一帮长发男人和短发女人,旅行时还带她探索尤卡坦[32]的坟墓而不是去巴黎或者意大利。但他们就是这样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全然不觉自己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当他们举办那沉闷的年度花园派对时,由于西勒顿-彭尼洛-达戈内特的家族关系,崖区[33]的每个家庭都不得不抽签推选一位不情不愿的代表出席。

“他们没有选在杯赛的那天,”韦兰夫人说,“可真是神奇!你记得吗,两年前他们在茱莉娅·明戈特的茶舞会[34]那天为一个黑人举办了派对?幸好据我所知,这一次并没有什么活动正在举行——因为我们有些人一定是要去的。”

韦兰先生紧张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有些人’,亲爱的——还不止一个人?三点钟真是一个奇怪的时间。我三点半要回来滴药水:如果不能规律地用药,那尝试本库姆的新疗法就毫无用处了。但如果我之后再加入你,又肯定会错过马车。”想到这里,他再次放下刀叉,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焦虑。

“你根本不用去,亲爱的,”他的妻子以一种已经成为本能的欢快回答道,“我要到贝尔维尤大街的另一端送一些卡片,三点半左右顺道过去逗留一下,好让可怜的艾米感到自己没有被怠慢,”她犹豫地看了一眼女儿,“如果那天下午纽兰德有安排的话,或许梅能驾小马送你去,试一试它们黄褐色的新马具。”

韦兰家有一个原则,按韦兰夫人的话说,一个人的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应“有所安排”。被迫“打发时间”(尤其对那些不喜欢惠斯特牌和单人纸牌的人来说)这个颓废的可能性让韦兰夫人十分苦恼,就像失业者让慈善家担忧一样。她还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父母永远不该(至少不该公然地)干涉已婚子女的计划。她既要尊重梅的独立,又要考虑韦兰先生的紧急需求,两者的平衡只能通过巧思妙计解决,因此韦兰夫人没有一秒钟的空当。

“我当然可以驾车送爸爸去——纽兰德肯定能找到事做。”梅说,温柔地提醒丈夫他已久未回应。韦兰夫人经常对女婿安排日程时缺乏远见感到焦躁。阿切尔在她家中那两周,当她询问他打算如何度过下午时,阿切尔经常自相矛盾地回答:“噢,我想换换花样,什么都不干——”有一次,当她和梅必须出门进行一轮延误已久的下午拜访时,阿切尔坦承他一整个下午都躺在沙滩上房子旁的大石头下。

“纽兰德似乎从不计划未来。”有一次韦兰夫人试着向女儿抱怨,梅平静地回答:“是的,但其实不要紧,因为无事可干时他会看书。”

“啊,是的——就像他父亲一样!”韦兰夫人同意,仿佛原谅了这个遗传的怪癖。在此之后,纽兰德无所事事的话题便被心照不宣地放下了。

然而,随着西勒顿家的邀约临近,梅开始自然而然地关心起他的事来,还提议在奇弗斯家进行网球比赛,或者借用朱利叶斯·博福特的小艇出航,作为她对他短暂抛弃的弥补。“我会在六点回来,亲爱的,你知道爸爸从不在六点之后出门——”直到阿切尔说他打算租一辆轻便马车,驾车到岛北的马场为她的马车再物色一匹马时,她才放下心来。他们已经物色好一段时间了,因此这个建议十分妥当,梅看了一眼母亲,仿佛在说:“你瞧,他和我们一样知道如何计划时间。”

到马场挑选拉车的马匹这个主意在埃默森·西勒顿邀请被提及的那天便在阿切尔脑中萌生了。但他没有声张,仿佛这个计划见不得光,一经发现便可能无法实行。但为了以防万一,他提前租了一辆轻便马车和两匹仍能在平地上走十八英里的马车行老马。两点时,他匆匆离开午餐桌,跳上小马车出发了。

天气非常好。北边吹来的清风推送着小朵的白云飘过天青色的晴空,明亮的大海在天底下流淌。这个钟点的贝尔维尤大街空无一人,在米尔街的街角放下马夫后,阿切尔拐进老海滩路,穿过伊斯门海滩。

他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就像以前经常利用学校的半日假到陌生的地方去一样。他轻快地驾着马,打算在三点前到达离天堂石不远的马场。这样,在看过马后(如果看起来不错还会试骑一下),他还有宝贵的四个小时可以支配。

一听闻西勒顿夫妇举行派对,阿切尔便暗想曼森侯爵夫人一定会与布伦科尔一家一起到纽波特,奥兰斯卡夫人可能再次借机陪伴祖母。无论如何,布伦科尔家可能会空出来,他便得以满足对它淡淡的好奇而又不致过于轻率。他不确定自己想再次见到奥兰斯卡伯爵夫人,但自从在海边小道上看见她之后,他便不知为何冲动地想看看她住的地方,像那天看着凉亭里的她那样想象她的举手投足。这种渴望日夜缠绕着他,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不止息的渴求,像一个病人忽然想尝尝曾经吃过但早已忘记味道的食物和饮料一样。他不知道除了渴望他还有什么,也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因为他并不希望与奥兰斯卡夫人交谈或听见她的声音。他只是感觉,如果他能记住她走过的那片土地和包围着它的那片天与海,也许余下的世界便不会显得这么空洞。

到达马场后,他只扫了一眼便知道那匹马不合心意,但他依然从它身后绕了一圈证明他并不着急。但一到三点钟,他便甩开马缰,拐进通往朴茨茅斯的侧路。风势减弱了,地平线上升起一层薄雾,预示着浓雾将随着涨潮悄悄笼罩在萨康尼特河上,但他四周的田野树林仍浸润在金光之中。

他驶过果园里的灰瓦农房,驶过禾田和橡树林,驶过白色尖屋顶穿透暮色的村庄。在停下来向田中劳作的人问路后,他终于拐入两边长着高高的秋麒麟草和黑刺莓的小道。道路的尽头闪着河流蓝色的波光,在左边茂密的橡树和枫树林前,他看见一座破败的长形房屋,护墙板上白漆脱落。

面向大门的路旁有一间开放棚屋,那名新英格兰人在里面存放农具,访客则在这里“拴好”他们的“牲口”。阿切尔跳下马车,将马匹牵进棚屋在柱子上绑好,转身向屋子走去。门前的草坪重新沦为干草地,但屋子的左边有一处长满了大丽花和赭色玫瑰丛的小花园,园中幽灵似的格栅凉亭曾经是白色的,亭子顶部的木制丘比特丢掉了他的弓和箭,却依旧漫无目的地瞄准。

阿切尔靠着大门站了一会儿。眼下无人,开着窗的房子里也没有声音:屋门前打着盹的棕色纽芬兰犬就像无箭在手的丘比特一样是个没用的守卫。吵吵闹闹的布伦科尔一家居然住在这么一个寂静颓败的地方可真是奇怪,但阿切尔很肯定自己没有弄错。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满足地饱览着景色,渐渐也变得昏昏欲睡起来,但他最终想起时间在流逝,于是打起精神。他应该好好看看房子后就驾车离去吗?他犹豫不决地站着,忽然想看看屋子里面,好知道奥兰斯卡夫人曾待过的房间是什么样的。没有什么阻止他走到门前按响门铃,如果她和他想象的那样跟其他人一起出门了,他满可以自报姓名,并要求到客厅中写下留言。

但相反,他穿过草坪走向小花园。踏进花园时,他看见凉亭里有什么颜色鲜艳的东西,并马上认出是一把粉色的阳伞。阳伞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他确信那是她的。他走进凉亭,坐在摇摇欲坠的座椅上,拿起丝质的阳伞端详它的雕刻手柄。手柄以稀有的木材制成,散发出一阵香气。阿切尔将手柄放到唇边。

他听见花园旁裙子摩挲的声音,坐着一动不动,倚靠着伞的双手紧紧握着,他没有抬头,任由声音越走越近。他早就知道这注定会发生……

“噢,阿切尔先生!”一个年轻的声音大声叫道。他抬头看见眼前站着布伦科尔家年纪最小却最高大的女儿,她的金发乱蓬蓬的,身上的棉纱裙沾满泥污。她一边脸上的红印子仿佛表明刚刚压在枕头上,惺忪的睡眼热情却又困惑地看着他。

“天啊——你从哪里来的?我一定是在吊床上睡熟了。大家都去纽波特了。你按铃了吗?”她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

阿切尔比她更困惑:“我——没有——我正准备按。我要到岛北来看马,然后驾车到这里看看能否见到布伦科尔夫人和你们的客人。但房子里好像没人——所以我坐下来等了。”

布伦科尔小姐摆脱了睡意,越发感兴趣地看着他。“房子里是没人。母亲不在这里,侯爵夫人也不在——所有人都不在,除了我,”她的目光有点怪责她们的意思,“你不知道西勒顿教授和夫人今天下午为母亲和我们所有人举行花园派对吗?我不能去真是太不走运了,但我嗓子疼,母亲担心晚上回家的路程对我不好。还有什么让人更沮丧的事吗?”她又雀跃地说:“当然了,如果知道你要来的话,我可一点都不在意。”

她的谄媚显然十分笨拙,阿切尔鼓起勇气打断她:“但奥兰斯卡夫人——她也去纽波特了吗?”

布伦科尔小姐诧异地看着他:“奥兰斯卡夫人——你不知道她被叫走了吗?”

“叫走了?——”

“噢,我最爱的阳伞!我把它借给那个笨蛋凯蒂了,因为它很配她的丝带,那个大意的家伙一定把伞落在这里了。我们布伦科尔家的人都是这样……真正的波西米亚人!”她那有力的手拿过阳伞,撑开粉嫩的圆顶罩在头上。“是的,埃伦昨天被叫走了——你知道她让我们叫她埃伦吗。有一封电报从波士顿寄来,她说可能要离开两天。我真喜欢她的发式,你呢?”布伦科尔小姐喋喋不休地说着。

阿切尔一直盯着她,仿佛她是透明的一样。他的眼中只能看见她咯咯笑的头顶那把中看不中用的粉色阳伞。

过了一会儿,他试着说:“你该不会碰巧知道奥兰斯卡夫人为什么到波士顿去吧?我希望不是收到了什么坏消息?”

布伦科尔小姐听到后乐呵呵地表示她不相信。“噢,我不觉得是这样。她没有告诉我们电报的内容。我想她是不希望侯爵夫人知道。她看起来真浪漫,不是吗?她朗读《杰拉丁女士的求婚》的时候难道没有让你想起司各特·西登斯夫人[35]吗?你从没听她朗读过吗?”

阿切尔忙乱地整理脑中的思绪。他的整个未来似乎忽然展现在眼前,在这个无边无际的空洞里,他看见一个身形越变越小的人,在他身上永远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他打量着身边未经修整的花园,破落的房子,还有暮色四合之下的橡树林。这里正像是他会找到奥兰斯卡夫人的地方,而她却在遥远的地方,连那把粉色的阳伞都不是她的……

他皱眉犹豫了一下:“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我明天会到波士顿。如果我能见到她——”

布伦科尔小姐虽然笑容依旧,但他感觉到她逐渐兴味索然:“噢,当然,你太好了!她会住在帕克酒店,在这种天气里,那里一定很糟糕。”

此后,阿切尔只是断断续续地留心他们的交谈。他只记得自己坚定地拒绝了她的邀请,不会等她的家人回来一起吃完下午茶再走。终于,在女主人的陪伴下,他走出了木制丘比特的射箭范围,解开马匹驾车离开。在小道拐弯时,他看见布伦科尔小姐站在大门处挥舞着那把粉色阳伞。

[32] 尤卡坦(Yucatan),墨西哥的一个州,有许多玛雅人的坟墓。

[33] 崖区(The Cliffs),位于纽波特郊区。

[34] 茶舞会,一种来宾一边喝茶一边跳舞的下午聚会。

[35] 司各特·西登斯夫人(Mary Frances Scott-Siddons,1844—1896),英国女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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