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仍旧倔强地闭着嘴,最后大约是疼糊涂了,才微微张开了双唇,但是一点积攒的力气也积攒不出来。苍白的双唇抖动着,缓缓吐出两个字。
“阿櫟……”
目光分散开去。隐隐约约,都念栎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幻觉,哪里又是真实?
眼前的青年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候。
脸上一派冰冷,眼底里却浮动着些许光芒,春日阳光下,他的头上正顶着新开的第一支桃花。自己拍开了一坛陈年老酒的泥封,正要往对方酒杯里倒。
都念栎听他说,“我要去杀一个人。”
这短短一句话,对方似乎下了很大的力气。
手上一抖,都念栎听见了酒坛破碎和水花飞溅的声音。
他张大了嘴,眼前的场景像一幅画似的铺展在他的面前。但耳边又传来了无数的声音。
刀剑的厮杀,修士的怒吼,哀嚎,哭泣,还有温热的鲜血从剑锋上流过,然后滴进土壤里的轻响。
那些清晰的,不清晰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混杂,折磨着他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
“阿櫟……你能不能别去?”他快速的喘息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眉眼里盈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留下来,留下来……”
眼前的青年怔怔地看着他,“可是……阿念,我做不到。”
“为什么?”
话音未落,满院桃花瞬间变为长不见尽头的彼岸花,流动的溪水化为奔腾的血流。脚下还蒸腾着无数流火。仙境般的地方在一瞬间就成为了罗刹地狱。近在咫尺的挚友缓缓抬起了脸庞。
两行血泪正从他惨白的脸上滑落。
“因为……你已经杀了我啊。”
都念栎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双手却传来温热的触觉。他低头一看,满手的血腥无论如何也擦拭不干净。
“我……我……”这剧烈的冲击,终于令都念栎晃神了片刻。而在现实中,肖季正替都念栎施下了最后一针。
看着都念栎乌青的脸色慢慢好转,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人散开,都念栎在昏迷中又轻轻唤了一声“阿櫟。”
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太清楚都念栎喊的是谁,肖季用手肘顶了顶叶离的小臂,满脸八卦地道,“他是在喊你吗?”
“应该不是。”叶离皱了皱眉,“我与他也只见了几面,并不值得他如此。”
“那不一定。万一这就是一见钟……额。”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个词儿的时候,肖季的心里有些闷闷的不舒服。舌头一卷,把最后一个字咽了下去。换了个说法,“这就是看上你天资了呢。反正,现在叫阿离的就只有你一个。万一就是你呢?”
叶离被肖季半推半劝着走上前去,按照她的指示在都念栎床边坐下。轻声回应着都念栎的问题。
大概是听到了想要的回答,都念栎紧锁的眉也松动了些许。
“你不要去神庙,你……能不能留下来?”叶离第一次听到这个地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垂眸记下,肯定道,“好啊,我会留下来。”
慢慢的。都念栎的声音越来越轻,语句也开始断断续续。但呼吸却变得绵长起来,似乎已经从恐怖的梦魇中挣脱了出来,陷入了平静的睡眠。
“这样就好。”肖季轻声招呼着叶离起身,这样上手收针,就听见屋外一阵嘈杂。很快,一个两鬓灰白的老者便跑了进来,强硬地从两人中间挤了进去。
若不是推不动床边的罗前辈,只怕他也要把人挤开。
而他一看到都念栎身上的银针就知道不妙,居然有人针法如此巧妙,先将元魂稳住,再疏离内息,这样一来,都念栎的病症会愈发好转。可自己治了这么久都还没有起色,岂不是间接证明了自己无用?
想到此,此人脸色立刻由青转黑。颧骨颇高的脸上,嘴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一面懊恼自己没有想到如此好的方法。一面低着声音怒吼道,“这是谁做的?嗯?怎么就让人提前施针了,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谁能担得起?”
屋内的弟子脸上的喜悦都还没来得及收,此刻就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焉了。肖季有些过意不去,上前道,“这位前辈,是我施的针,但都是些常见穴位,并没有用险。”
“你懂什么?一个小姑娘。你才学几年医术啊?殿司这病一直都是我主治的。眼下你这一施针,乱了,全乱了。”
此话一出,离肖季最近的一个弟子都看不下去。“可是,桂长老,刚才的情况实在凶险,您又没有赶过来。这位道友情急之下才用针,封住了殿司的三魂七魄。还请长老不要介怀。”
“好好好,她是好人。那你们就让她来医吧,我不伺候了。”
说罢,桂长老扭头就要走,而刚刚发话的那个弟子脸色涨得通红,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肖季几乎要被气笑了。她扬声说了唤道,“道友请留步。”
桂长老果真停下了不发,转过枯瘦的脸,没好气地回道,“怎么,后悔了?如果还要我治,也不是不可以,让这个小姑娘给我道歉,并且永远不要进来掺和殿司的病,我自然会为殿司继续诊治。”
“要我道歉?分明是你自己来晚了,如果没有我,只怕殿司的病会一发不可收拾。你身为主治大夫。怎么好意思让别人来道歉?”肖季冷笑一声,清冷孤傲,她一步步上去,目光逼视着面前的老人。“都说医者父母心。看来,桂长老算不得一位真正的医者呢。”
“你!”桂长老在拂泽殿任职多年,因为是少有的医修,再加上实力高强,一直以来备受敬佩。眼下却被小姑娘直来直往的怒怼。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话头来反驳。
“不过我想这样说,桂长老八成会不服气。这样吧,如果我说我能不施针不动药就让殿司醒过来。那么长老就给我道歉吧!”
“不自量力。”桂长老从鼻孔里哼出了这四个字,讥讽道,“这病历来已久,连我都耗费了诸多心力。你一个小娃娃,居然还敢大言不惭!我倒要看看,你能治出多大一朵花来。”
肖季抿唇一笑,叶离尽量放清了自己的动作,站在肖季身后。低声道,“千万别勉强啊。”
“我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肖季回眸朝叶离笑了一笑,“而且这一次的关键,不是在我,而是在你呀。”
叶离忍不住“啊”了一声,心头隐隐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姜来了,姜来了……”一刻钟后,赶去饭堂的弟子跑了回来。叶离坐在都念栎床边的矮凳上,哪怕身后全是弟子,也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静如磐石。
反倒是肖季听到声音,一骨碌跳了起来赶到门口,弟子拿着的托盘上果然盛着一碟姜,她伸手拿起来,发现下面居然还有大葱和蒜瓣,都剥好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下。那弟子终于反应过来肖季的意思。挠着头皮道,“饭堂那边说,光用姜压不住味,所以这些都备齐了。”
这又不是在做饭。肖季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赶紧把人打发走。
而把生姜掰开放在眼睛下面,简直就是古代版最佳催泪弹。
叶离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连带着声音里都出现了浓重的哭腔。
“我要走了,今天我是专程来同你道别的。”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说再见,因为可能从今往后我们都无法再见。”
“我自抱剑离别久,斩尽春光未可归。”
……以上话语,由肖季友情提供。
都念栎的眉头随着夜里的话语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而肖季不紧不慢的收着他身上的银针,看着都念栎已经有醒来的前兆。但无论如何就还是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刚才的说法只是个敷衍,这套针法乃是鲛人族密传。用在普通修士身上,哪怕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只要施以这套针法再辅佐以言语刺激,绝对能清醒过来。
她刚才已经细细听了脉,都念栎的情况还不至于到半只脚踏入鬼门关。难道说,都念栎体质有益,不起作用?
可是赌约都已经下了,肖季第一次觉得情况如此棘手。细密的冷汗贴在了她的额头上。桂长老看着她的神色,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叶离念完了本子上的最后一个字,抬眸看着床上安静的青年修士,对方的眼珠转了转,但到底还是没有醒过来。
“哈哈,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啊,贵在自知,还不用药就把人救活。不知道没有医德的人是谁呀?”
“你!”肖季颇有些气结,看着那张洋洋得意的老脸,狠得捏紧了拳头。
叶离并不参与两人的吵闹。他看着都念栎的侧颜,不禁有些出神。
“我还想问你,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去神庙呢?”
“那个地方。藏着什么秘密?”
在梦里,都念栎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了。
供奉此地至高无上的神灵的神庙,在那里……藏着血修罗的秘密,阿櫟在问自己,如果不回答,阿櫟就要去神庙,重新开启新一轮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