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明钰,叶别。”齐明琅端着个托盘,上面盛了两碗甜羹。施施然走进了东面阁楼的房间。
屋内空无一人,连灯都是熄的。齐明琅脸上的笑容分毫未改,眸光却渐渐的暗淡了下去,复杂的情绪逐渐交织在一起。正当他要压不住眼底凶光的时候,两道声音却齐齐在他身后响起。“二师兄?”
他忙垂下眼,遮掩住里面的情绪。然后转过身来,温柔地笑道,“明钰,我看你太累了,又想着你向来喜欢吃甜的。就给你送碗甜羹来,我已经吃过,味道很好。叶别,你也尝尝。不合胃口的话,我下次再给你换其他的。”
叶离微微颔首,和苏明钰一齐道了谢,两人将托盘接过,齐明琅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夜已经有些深了,你们不要乱跑。”
“知道,不过是初来此地有些激动以至于睡不着觉。刚才出恭去了而已。”叶离还未说话,苏明钰已经接过话来,看他神色坦荡,齐明琅脸色更为和缓,连房也不进。又嘱咐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叶别,你去逛师姐屋子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二师兄的。”苏明钰看人走远,立刻凑到叶离身边神神秘秘地道,满脸都是揶揄汁色。叶离知他误会,也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先认下。苏明钰以为自己猜对了,颇是有些得意。朝他笑了笑,捧起甜羹就舀了一大口。
“不过先说好,你也不要去和二师兄争。”
“为何?”
苏明钰把自己嘴里的点心咽下,眼中露出几分怀念之情,“师姐其实是师尊挚友的女儿,后来被韩家收养。身份上也算韩家小姐,但二师兄本来是被斗衡派看中的,他是为了师姐才留了下来。”
叶离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瞬,还是没有喝里面的东西。
“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二师兄就很倾慕师姐,也只有他最了解师姐,别的师兄为了讨师姐欢心。都会刻意输给师姐,只有他不会。还有一次外出任务,师姐伤了脸,其他的人都说师姐这辈子毁了,但二师兄却觉得,师姐就是师姐,只要不是伤了灵魂,那就是他的师姐。”
苏明钰说着又叹了口气,“但是,因为看到师姐因为自己的脸难过。他还是去挖荆棘灌的根炼特制的丹药,手上全是伤口,毒汁渗进去,经常疼得睡不着。”
叶离听得认真,他迷茫地问道,“所以,这就是爱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师姐也很喜欢他。”苏明钰挠着脑袋,把能想到的意思尽量表达出来。“两个人都很遵循对方的意思,也很包容对方。我觉得两情相悦,应该就是这样。”
这样啊,叶离有些感慨,可是,他也能遵循别人的意思,也能包容别人,好朋友的话也可以帮人炼丹,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是自己的爱人?
真是奇怪的感情。
他搅动着手里的瓷碗,正要尝上一口,但突然耳尖动了动,便放下勺子,不动神色地靠近窗柩,“明钰,这甜羹的味道挺好的。”
“真的?你喜欢就好。”苏明钰随口回应。两人又尬夸了一阵。叶离感觉屋外的人又动了动,刻意隐藏的呼吸声音也渐渐离远,似乎离开了。他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些许缝隙,慢慢将大半碗甜羹都倒在了外面的花坛里。
一扭头,明钰正趴在桌子上,困得迷迷糊糊,叶离的目光瞬间暗了下去。
“主子。”女眷楼外,一个黑衣男子正半跪在齐明琅身旁。“二人已经喝下了甜羹,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了。”
“把人看好。到时候把叶别丢到北楼后面的草丛里,不可出半点纰漏,知道吗?”说完最后一句话后,齐明琅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北楼之中。
此刻天色已经浓重如泼墨,明倩房里的灯早已熄灭,齐明琅极为清楚她的喜好,二夫人亲手调制的熏香,明倩已经用了许久,证明甚是合她心意。这一次在这庙里见到了相似的,一定也会用上。
山中古刹,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只有虫鸣和些微风。客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很快,最后一点光亮,就只剩道上的指路灯,隔着灯罩,散发着朦胧的烛光。
门又被推开了。
守在门外的黑衣人看见苏明钰披着的衣衫,揉着眼睛走了出来。身上还有着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他脚下虚浮,速度却快,转头就蹿进了隔壁房间,很快就传来重物倒在床上的声音和轻微的鼾声,而叶离房间里,床上的人已经睡得很沉,被子外露出乱糟糟的一头短发。
叶离面无表情地趴在床上,既想看这个黑衣人想干什么,又觉得明倩那边可能更需要他的帮助。
正犹豫着,齐明琅已经走进了明倩的房间,对方已经睡得很沉,屋里淡淡的清香弥漫在他的鼻尖。
他伸手在明倩的眼睛上拂过,秀丽的双眉在他掌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但到底没有醒过来。
那是一张何等安宁恬静的睡颜啊,齐明琅坐在她的床边,只觉得宇宙世间,不过尽在眼前而已。
他的目光停留在对方淡粉色的薄唇上,许久,才垂了下去。
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猛地睁开。
叶离盯着天花板,终于想通了。他觉得,在抛开大目标的前提下,朋友之托最重要,所以,姑娘的事情可能比较要紧。
所以,几乎没怎么犹豫的,他匆匆忙忙遮了脸,换了身黑衣,便要从窗户悄无声息的翻出去。
但是,刚一打开窗户,在黑暗之中。一抹剑光便承接着月色凌空劈来。
叶离闪身躲过,对方却似乎并不为取他性命。反而像猫戏耗子一般,足尖点在窗柩之上。在房间内蹿的如鱼得水,叶离看不清对方的位置。只过了几招,便被对方一个反关节压制。轻巧的便被锁住的动作。
与此同时,对方的剑也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又是冒出的哪方人马?
“这位兄台,有话好说。”
身后那人却突然笑了。“有什么好说的?怎么次次见面你都认不出我来呀?”
是肖季!
叶离立刻转过身去看她,连脖子上的剑都忽略了。对方收手不及,锋利的剑锋在他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细痕。
“哎呀,危险!”她连忙去查看叶离脖子上的伤痕,轻轻吹着气。“疼不疼的呀?”
叶离觉得气息扑在脖子上的感觉挺痒。一点也不疼。他在朦胧的月光中直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过的怎么样啊?每次见了,我不说。你要么认不出我,要么就装作认不出我。每次都是我巴巴的跟上。这次也是,跑了好几天,腿都要跑断了。”肖季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几下吹亮了,微弱的火光照着她的脸,上面有个狡猾的笑容。“谁知道一来就看见你深陷陷阱。本姑娘自然是要大义相救了。”
“那正好,我们去查看明倩姑娘那边的情况吧!”叶离也露出个笑容来,明倩伸手一招,大大咧咧地将他揽进怀里,“我也正有此意。那咱们……就去看点好东西。”
明倩很快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几乎是瞬间就发现自己身边坐了一个生人。心下顿时警觉,但身上的绵软却令她发不出声,手下胡乱摸索着。却听到枕头下面传来什么东西轻轻磕动的声音,她自小习武,自然听出了那是刀把的声响。天大的意外之喜几乎令她落下泪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匕首拔出,在慌乱中觉得自己刺中了什么东西。对方始料未及,闷哼了一声,禁锢住自己双臂的力道也顿时放松,听声音应该是个青年男子,也不知是怎么溜进自己的房间。
但是浑身上下还是没有力气。明倩双眼酸涩,但好在神情还算清醒。强撑着举刀护在自己身前,对方在黑暗中站定在床边,注视了她一阵,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一翻身就跃出了窗外。
而僵硬的五指再也握不住那把匕首,明倩瘫在床上,缓缓抱紧自己,下意识地唤道,“阿琅……”
那染血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到楼外,跪在齐明琅身前,“主子……计划有变,姑娘没有中药。”
“有人动了她的屋子里的香。”齐明琅闭了闭眼,“凭借着饭菜里的药力根本不够。真是该死!”
“你现在,马上从林子里离开。记着,到了规定的地方,马上把痕迹掩盖掉。”
“是。”
齐明琅拔出佩剑,又拿起另一把剑,铿锵敲击了几下,又呼喝了几声,便换上一副急切的面容,匆匆赶到明倩的房间里。
“阿倩,你没事吧。”
“阿琅?”明倩在柔软的被褥中抬起无神的双眸,颇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刚才,有,有歹人进来了……”
“听到动静,有些担心你。不怕了,没事的。”齐明琅进屋一连声安慰着,将剑放下,看着明倩的脸色,忙去桌边为她倒了杯水。又扶着她慢慢喂下,明倩看着他欲言又止。齐明琅已经心领神会,“我刚才已经把歹人赶走了。又喊了师弟去追,都是信得过的。放心吧,没惊动别人。”
明倩脸色这才好了许多,惊吓之后,似乎困意又重新涌了上来。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话,便靠在齐明琅怀里,轻轻蹭着。
齐明琅叹出一口气来,但想起手下身上的伤口,目光微暗。变数又增加了,本来不需要做刚才那场戏……到底是谁在给他使绊子?
不过,温香美玉在怀,还是眼下的事情比较要紧。
叶离和肖季蹲在墙角的时候,正好听到个开头,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只言片语中对上了话本里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部分。
“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