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离猛的抬起眼睛，直视着都念栎，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动作，短暂的凶光显露后，心里便是铺天盖地的迷茫。
“怎么想？”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我没什么想法。”
“和你刚才还说他是你的朋友。”都念栎转动着指间的戒指，神色淡然，“你就一点也不恨我？”
“作为朋友，在他活着的时候，我已经尽我可能的对他好。所以如今他离开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难过。”叶离分析了一下，诚恳地道，“都殿司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会恨你的。这份恩情，我一定尽力相报。”
都念栎看着他，默了一默。转动着戒指的手悄然停止。“那你不好奇韩家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叶离一时间拿不定都念栎的主意，只得颔首道，“愿闻其详。”
“齐明琅死了。”都念栎的语气仿佛在讨论花园里哪朵花枯萎了一般。“他的算盘打得很好。顾虑着逍遥门报复，因此将徐潇格杀给扶玠交代，但很遗憾，他陷害了你，所以，我便把他的计划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逍遥门。”
“扶玠杀了他。韩家名下的产业暂时有逍遥门接手，曾经多么兴盛的一个家族，如今变成了一副空壳子。”
叶离一面听一面点头，但都念栎已经没有了下文，对方的目光直勾勾的抛过来，里面明晃晃地写着“有什么问题吗？”
“嗯……那，明倩师姐呢？”刚才的一段话将叶离敲晕了。思绪万千，又不忍驳了他的性质。在满头混乱中，半晌才找出了一个问题。
“她倒是还活着。那也是因为齐明琅常年给她下药的缘故，现在还晕着。不过，韩家暗道的图纸是她泄露给齐明琅的，醒过来之后，不知道该如何给韩家一个交代。”
都念栎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话风一转。“对了，和你一起送来的那姑娘，今日下午时分便醒了。你若想见她，喊人领路便是。”
听到肖季安全，叶离心里顿时像松了口气，这种新奇的感受不由令他多品味了两下，才乖巧地点了点头，“多谢殿司。”
“你不必在道谢。现在且算是你欠我的。以后可是要还的。”都念栎轻松地接了话，目光直视着叶离又重复了一遍，“除此之外，你当真就无半点想法了？”
叶离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想出了扶玠替韩凛报仇的模样，如果自己死在这，也会有人替自己报仇吗？
他思绪在混乱起来。但只有一个想法却坚定地树立着。叶离摇了摇头，“晚辈确实没有什么想法。如果实在要说，或许是羡慕的。”
都念栎苍白的嘴唇咬起了一点笑意，“这还差不多。”说罢拍了拍手，房梁上立刻翻下一道黑影，仿佛羽毛般轻盈地落在都念栎身后，冲叶离行了个标准的礼。
“你在斗衡派上学的那些个死板功法，打打基础还行，往后走就不上道了。更何况，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学的个阴毒功夫，两不平衡，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都念栎侧过身去，在黑袍蒙面人的肩膀上拍了拍，“养好伤后。就由这位罗前辈来教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离开拂泽殿。”
眼看着都念栎就要离开，叶离连忙开口，“那，都殿司……我们的赌约还生效吗？”
“我要的……是你不择手段活下去，而这次，我正好遇到你又忍不住救了你。是我棋输一着，赌约自然生效。”都念栎头也不回，挥了挥手，那位蒙面人紧随其后，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叶离叹了口气，只能到重新躺回床上。困意随即如潮水般涌上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侍女送来早点，蒸饺包子摆了一桌。叶离头一次被人伺候，多少有些不习惯，别别扭扭的穿完衣服。又听说侍女要为她布菜，连忙拒绝了。
开玩笑，吃饭是人间第一大重要事。不可为外人打扰。
但他才夹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口，就停下了筷子。侍女看他神色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了，是饭菜的味道不好吗？”
不，恰恰相反，味道反而是太好了。
叶离把心里的疑问藏起来，试探性地道，“这饺子里，包了海带吗？”
“没有呀。”那侍女小心窥探着他的脸色。没有看到一丝愠怒，才放下心来。毕恭毕敬地回答，“这饺子里就是普通的馅料。”
“不对……”叶离又夹起一个饺子，反复品尝，确认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这个馅料里确实出现了曾经没有的味道。
“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是看他太过于纠结。另外一个侍女怯生生的搭话道，“这馅料里加了谷晶。婢子曾经在伙房做过事情，看见大师傅是这么调料，大师傅说，这是殿司的一位好友发明出来的，任何菜品只要加上这么一点，都会变得鲜美无比，就是不能多吃。”
这么一形容。叶离倒是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上，确实提到了味精这个味道。不过看这地方的生产水平。也到了能提炼味精的地步吗？
叶离皱了皱眉，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了，三两口把剩下的早饭一扫而过。便唤人将自己带去看望肖季。
肖季身上多是些皮外伤，恢复的比叶离好些，当叶离走进她所在的小院里时，正看到肖季坐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下写写画画。不时还停下笔来掐掐手指，大大的眼睛微眯着，晨晖撒在她纤长的睫毛上，仿佛镀了一层蜜糖。
叶离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脚步。但对方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有人来访。静态的画卷立刻动了起来。画中美人冲他笑了笑，“早知你过来，我就不在这儿坐着了。”
“这是为何？”
“你看见我好端端的，肯定坐坐就走。”肖季一面说着，一面收起桌子上的纸笔。“我啊，就该在床上躺着，最好还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儿，这样你不就留下来，和我多说说话解解闷。”
这话若是旁人说，多少边显得有些矫情，但肖季说着便是格外自然。叶离隐隐觉得有些耳熟。嘴上不自觉的接下一句话，“你这话说的……我一向是随你的意思。若要我留下来，自然是要听从你的。”
“哎？”这下轮到肖季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接我下一句话的人。你们男子也看嫡女难追之类的话本吗？”
听他这么一讲，叶离终于想起自己从齐灵溪送来的话本里，确实看过了这么一段对话。那被爱谱包围的恐惧，时至今日，也令他心头微微一颤。
“其中原由……不提也罢。”叶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你知道吗？韩家那边……”
“这些我都知道的。”肖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她低下头去看桌面上扣转过来的书本，似乎努力在隐藏自己的情绪。“韩凛……嘴巴坏了些，但人很好。不该就这么去了。”
“但是徐家也没了，这下连个报仇的对象都没有。”
肖季抹了把眼角，这才抬起头来。“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这修仙界，成王败寇，没有办法。”
叶离默了一默，因果报应吗？那自己来到这里。又会有什么后果呢？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我们现在在拂泽殿的地界上。我的安排不管用。你得去问你的都殿司，看他对你有什么安排。”
叶离缓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对受制于人的现况倒是安之若素。他能察觉到都念栎的身上并无恶意，只是若对自己身上有所图谋，实力上的差距也让他不能逃跑。目前还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个人就现在的情况交流了一番。也暂时没有更好的法子。肖季身上多是皮外伤，中途要回去换一次药。
叶离就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等着，目光不自觉的被桌上的书本吸引。他也就读书这么点兴趣，若是封面大大方方的摆着，他倒还没有这份好奇。但是，这倒扣着只能看到花花绿绿的背面，半遮半掩，尤其的令人欲罢不能。
就看一下封面，等会儿给她原样返回就是。叶离暗下决心，于是伸手缓缓抬起了书本的一个角。
阳光照进了阴暗处，嫡女难追四个字刺进了叶离的眼里。
没想到啊没想到。写手竟在我身边啊！
当肖季出来的时候，叶离已经离开了，一问侍女，才得知叶离不告而别的原因，竟是要去补嫡女难追的前四部。
猜不透叶离想法的肖季只能皱着眉头，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而叶离坐在自己院子里，看着砖头厚的四本著作只能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叶离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心中也似乎涌现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这种感觉是他前所未有的。只有在翻开书的时候才能好上一些。
果然和女生打交道，还是得和他们有相同的喜好啊。
自己来读这些书。是为了和肖季打好关系。在寻找罗门并杀死他的任务上，肖季是自己目前最重要的俾力。
一切都是为了任务。自己所做的并没有错。
这样反复给自己洗脑了多次之后，叶离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垂下眼睛，将这些曾经读不进去的话本认认真真地翻阅起来。
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在拂泽殿的某一个角落，霍弃依旧老老实实地跪在正午的太阳下，整个下半脸都笼在面具里，但露出来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龟裂的纹路。尽管背部还挺得笔直。但目光已经变得迷离，仿佛下一秒，便要晕倒在地。
而眼下这个情况，已经在同一个地点上演了数次。身旁行刑的弟子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些许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