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城中搜寻了整整一天,依旧一无所获。但烧灭邢观的架子已经搭了起来。叶离百无聊赖,看着那几个缩在笼子里的邢观。大概是死期将近,对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些许畏缩之意。
叶离静静地看着他们,心里也品出些许悲怆,但大约是脸上也不禁流露出悲伤,其中一个邢观看了他一眼,迟疑着颤巍巍地伸出手来。
“你是……叶,叶离公子吗?”
叶离马上收起了全部的悲伤,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你是不是都不重要,叶离公子,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不,您想想魔界,想想血修罗,是事关他们的秘密。”
听到这句话,叶离又想起从血修罗手上褪下的手环,心里不禁有些发紧。
“可我真的不是叶离,不过……我对你说的秘密,有些好奇。”叶离眨了眨眼睛,“你先告诉我这个秘密,我再考虑。”
“那好……那您,请附耳过来。”
叶离犹豫了一下,才缓慢地靠了过去。
邢观作为魔界生物,体温低,呼吸也极轻,叶离几乎感觉不到对方是个活物。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叶离的眼眸在一瞬间睁大。然后才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你就把这件事这么告诉我了,他不会让你们好过吧。”
“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小的也只是想活命而已。烦请公子救命。”
叶离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上的铁环,良久才点了点头,“救你我可以让你免于火刑。”
说着,他便将取出一枚铁环,透过缝隙传了进去,那邢观千恩万谢,忙不迭地便钻进了铁环。
叶离取回了铁环后,凑近嘴边,轻声下达了一个指令,“一号收容间,自毁程序启动。”
百里枯骨,千里无鸣。怎么可能就此打住。不过,为了答谢你的情报,我可以让你免于死在这座城里,用了整座收容间来殉你,你可要知足呀。
叶离摩挲着铁环,抬首去看太阳,此刻笼罩在南滨城上的阴霾散去,灿烂的日光撒下,竟有泪光闪娑之感。
他回身,抬步走向霍弃的房间,有些话,是不得不说清楚了。
霍弃正在房间里作画,他擅长丹青,配色新颖,笔画流畅,在他的手下,两个浪迹天涯的游子形象跃然纸上。眼看就差最后几笔,叶离连门都没敲的硬闯,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霍弃手上一顿,画意顷刻间便断了。
他不禁有些愠怒地抬起头,但看见是叶离,怒火便烟消云散了去。连忙搁了笔,上前含笑道,“阿别,你怎么来了?”
“霍弃,南滨城里血修罗的事情,你一早便知道吧?”
“阿别?”霍弃似乎没想到叶离会如此开门见山,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露出些极悲怆的神情来。
“是谁和你说的这些?你怎么能如此疑我?”
“霍弃,是谁和我说的并不重要,但我必须要实话告诉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对你那些过家家似的朋友情意不感兴趣。”他长剑出鞘,劈向桌面上的画纸。“这种事情,你找别人来做吧。”
薄薄的纸片瞬间便被剑气削成了两半,霍弃像是被定住似的,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叶离的动作。仿佛叶离劈碎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他的全世界。
叶离的心里也涌上些许悲伤,但随即便被欺骗的不适感盖了过去。
他微微低下了头,“我明日便回皓岭书院,霍弃,我不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你可以寻到更好的朋友。”
霍弃还是低垂了眉眼不说话,只在叶离收剑欲走的时候,悄然笑出了声音。
“叶离,我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这次,我原本想客客气气地将你请回拂泽殿,如今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话音刚落,霍弃身后的屏风里突然蹿出了数道深色的身影。叶离回身抵挡,神色微变,“霍弃,你当真要杀我?”
“我不想杀你……你会保留你部分的意识,然后……和我回拂泽殿。”
为何非得回拂泽殿不可?这个问题刚浮起来,便消失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中,叶离上下抵挡,走了不过十四五招,黑衣人已经聚成了一个阵法。攻击其首,便有尾部的人攻上,攻击其围,便全阵如长蛇般团团盘绕上来,几乎将敌人围困而死。
叶离被圈在其中,左右突破不得,无奈之下,他从手环中取出数枚微型手雷,四散撒开,自己算着时间顺势一趴,转眼便听见震耳大响。浓烟滚滚间,只听见霍弃惊疑不定的声音,“怎……怎么回事?这……这是什么?”
叶离在一片烟雾中站起身来,他的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定睛一看,居然是条柔软的手臂,手腕处还戴着一枚手环。
这些……是血修罗?也是……自己的前辈?叶离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不够用了,他无意识地抬起眼眸,在无边的烟雾中,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身影。
霍弃还站着,他隐去上半张脸的面具已经被炸到不知去了哪里,一张俊逸的脸庞直愣愣地露了出来。但眼角却蔓延着几条极粗的黑纹,这便令俊逸外,又多出了几分阴郁。
对方周身盘绕着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魔气,即便是叶离,也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压迫。
霍弃看见叶离的视线,居然没想起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新的面具,慌慌张张地拿衣袖遮掩。
他是魔族!想通了这一环节后,叶离觉得有很多事情都能一下子想通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南滨城的乱子,真是你一手炮制的?”
“不是的,阿离,我不想……我只是想报复一下那些诬陷你的人。是邢观他们自作主张,阿离,我……”
那个少年似乎在一瞬间又重新回到了浣花宫初见的时候,叶离闭了闭眼,伸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拂泽殿知道你是魔族吗?”
霍弃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了下去,“知道。”
“那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另外,那北重山秘境那次……和你也全无关系?”
霍弃一下子僵住了,他缓慢地放下衣袖,像是被剥夺了全身的力气般。良久,他才喃喃,“对不起。”
“算了……我不怪你。只是你我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叶离越过了他,打开房门,将一片狼藉留给了身后之人。
“有人来了,你收拾一下吧。”
叶离正要抬步,突然又听见霍弃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声低低的哀嚎。
“阿离啊……”
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叶离站在原地等着霍弃的下文。对方停顿了许久,才慢慢地道,“你不要变成他们那样。好吗?”
他们,指的自然是地上躺着的血修罗。所以,霍弃是冒着自己会变成血修罗的风险前来和自己结交的吗?
叶离心里有些压抑不住的悲凉,但他到底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叶离脱力般地将一把手环砸在了桌子上。自己瘫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前辈们,都成了人人喊打的血修罗……为什么?拂泽殿,居然是人和魔族共存的门派吗?
不,那面具,似乎有压抑魔气的作用,而拂泽殿人人都戴面具,难道说……不不不,都念栎就没戴面具,他应该是人类。而他又精通除去魔气的方法,拂泽殿……到底是个什么存在。目前来看,不宜为敌。叶离的目光又落到那一堆手环身上。
看来,想要知道些其他的,还得从前辈们的记忆开始入手。
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手环,其中有三枚已经损坏了,什么都看不到,剩下大部分已经电力耗尽,连待机都无法维持,除此之外,就还剩最早半夜突袭的那个血修罗手环,还有些余电,支撑着叶离将读取器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的故事,眼熟得令叶离心惊,是个穷小子被富二代横刀夺爱的老套故事,在那本书中,排在怒之排行榜第三位。
而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一面寻找着罗门的下落,一面在闻人博手下做事,因为无情无欲,冷漠无情,所以很快就练成了暗杀的好本事。闻人博也很器重他,教给他极高的心门功法,他替闻人博杀了许多拦路的人。但是,在他杀掉最后一名拦路者,将闻人博扶上城主之位后——
他就成为了南滨城首位被通缉的刺客。
杀掉闻人博,对他来说,并不是难是,但是权衡利弊后,他得出了最后的结论,可以,但没有必要。
他只是想了个办法逃出南滨城,但还没等他实施计划,一件事的发生便令他乱了心神。
闻人博教给他的心法开始反噬起了他。他像是在烈火中被反复敲打,浑身疼痛难忍,很快便半疯了。
恍惚中,他记忆里最为难熬痛苦的部分被无数次重复,他一次次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姑娘被人夺走,而自己如虫豸一般被人践踏入泥。生生世世,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