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苏,崇国帝都
物宝天华,王气蒸蔚。便是外城小巷也比别处不同,灰墙青瓦,格外的整齐坚实。川流不息的来往人群中,夹杂着几个脏兮兮的小身影,来回作揖,希望有行人能发点善心赏几个铜板。
而墙角的阴影里,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脏污的青年,此时才悠悠的睁开了眼睛。他身上盖着不少碎纸烂布,最新最干净的那一张是张通缉令,上面写着“全城缉拿叛党南衡”。他拿起来看了一阵,便将它充作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坐起来把修长的身影往暗处又挤了挤,才向那几个小乞丐招了招手,压着声音喊:“阿新——”
其中一个孩子立刻应声,他约莫七八岁。身上的衣服也脏破的看不出原状,但脸上只草草抹了些灰,掩不住一张人畜无害的讨喜面貌,反而更惹人怜惜。
待跑回青年身边,阿新才压低了声音道:“阿衡哥,怎么了?”
南衡皱了皱眉,看向其他几个孩子,“他们怎么有空到我们这穷地方来了?”
三百六十行,各行有各规,即便是乞丐,也是要划分地盘,分开行乞的。南衡便是做乞丐也没能抢上好时节,只得了外城的三街六巷。好在近年来风调雨顺,家家有几个余钱,南衡才能勉强度日,不至于饿死,而那几个小子,他记得明明是占到了帝都最里面的好街道。
阿新看着南衡有些迷茫的脸,在心底里微微叹了口气,有些艰难的开口,
“您忘了,今天是……华亲王登基的日子,城内将乞丐卖艺之流都赶出来了。”
突然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南衡不禁有些怔忡,城内的生活离他太远了,远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把华亲王这三个字在心底里念了好几遍,终于想起了这个尊号曾经的持有者。
“还没有杀我呢,他就敢安心登基了?”南衡垂下眼,心中不禁翻涌出一股不知是高兴还是不甘的情感,将他拖入无力的深渊,但目光却落到眼前人的身上,“阿新,这是不是说明,他觉得我逃不开他的桎梏,又决定不杀我了?”
他似乎已经没底,以至于胡乱逮着人就开口问,阿新只知道不被追杀是件好事。立刻笑道:“那也不错。阿衡哥,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用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但南衡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阿新最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忙将刚讨的一些碎银捧到南衡面前,“阿衡哥,我们今天有钱了,你饿了吧,我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南衡这才从沉思中反应过来,伸手捏了捏阿新的脸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便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一瞬间便迸出希冀的光芒。
“阿新,我们逃走吧!”
“逃走?”
“对,逃走。”南衡的眼睛此时像注入的一汪活泉,又明又亮。“他这个时候登基,城内的防卫最严,外城则未必,登基最后一天的保守是最弱的。而且一定是严查进城之人,我们可以趁此逃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安定。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阿新反被吓了一跳,张口半响,只能喃喃,“这么快吗?”南衡用力点了点头,“你不过是我家门房之子,本不用同罪,却愿意与我同甘共苦,再加上你那么小,我实在不忍心你在帝都蹉跎一生。”
“可是悬明司仍然在全城搜捕,我们还是……”“等到我们逃出去。”南衡看了看阿新的脸,抹去了他额角溢出的汗珠,缓缓勾起一抹笑容,“我就把他最后给我的东西送给你。”
曾经的华亲王,如今的嘉晏帝,亲手送出的至宝。令阿新的眼中也不免划过一抹异样的光彩,他深深吐出了一口气,便答道:“那我再多讨些银钱做路费吧!”
而南衡不出所料地看到他脸上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不由想笑,却又被满心苦涩牵住嘴角,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摇摇手,颓然地坐回原位。
登基大典一连三日,最后一日落幕后要直到入夜,才是城防最薄弱的时候。守城将领已经受赏休沐,守卫士兵也大多松懈,基本不会盘查便放人出去。
阿新也在这两日讨到了不少碎银,两人也没有什么随身行李。只杵了两根竹竿便上路了,南衡在离城口数百米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一个小型的车队,忙与阿新跟了上去,果不其然,守卫兵见这么多人只草草检查了前几位,后面的人便一概放行了。
城外是一条平广大道,南衡走出百米才敢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门。那门巍峨高耸,气势凛然。似在黑暗中张开的血盆巨口,不知吞咽了多少人的鲜血,又将吞咽多少人的鲜血。
好在终于,要再见了。
南衡狠狠地扭过了头,将过去一切抛在了脑后。阿新跟在他身边,半担忧,半是撒娇地道:
“阿衡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
南衡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温柔地拥出三个字,“青衔山。”
那个地方,至少那个地方,对方是会顾及的。那是城外最出名最雄伟的山,山上多是松柏,文人墨客无一不敬。而且“衔”字还是因南衡而加上的。
是他华亲王,亲口说过,亲口认过。青衔之外,理应有他南衡一半天下。
两人速度不快。将城口的火光远远落在身后的时候,月亮已深得很高了。夜露初凝,虫鸣阵阵。南衡却突然停下脚步,朗声道,
“他南君,真的一刻都等不了了吗?”
话音未落,十几个浑身杀气的黑衣人,手持利刃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向两人劈去。阿新大叫一声,下意识的把脑袋一缩,两只手捂在自己面前。南衡却奋力扯开他的手使劲一推。
“跑,往青衔山跑。”
阿新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不舍地看了南衡一眼。扭头便跑。南衡这边却直面十数把白晃晃的钢刀,手中的竹竿上下格挡,也只挡住了最凌厉的几招,身上却挨了不少拳脚。虽然侥幸夺下了一把兵刃,南衡也不敢缠斗,局势一稳,便立刻边战边退,直往青衔山而去。
山路崎岖,树木杂乱。南衡内力被废后,除了拳脚便只能苦练轻功。眼下如履平地一刻也不停,很快便拉开了距离。但当他刚松一口气,翻过一个山坡之后,眼前的景象却令他目瞪口呆,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一般。
只见南衡面前是一块不大的平地,却密密麻麻站着数十个铁甲兵士,见他来了,才点上队伍前早已备好的篝火队,一时间火光冲天,将天空映得仿若黎明。
“殿下,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说话的领头将士生了一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南衡记得,还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阿新站在他的旁边,将头埋得很低很低。
南衡的心在嘶吼,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可怕,“宋平,你来做什么?”
宋平逆光而站,南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又作了一揖,“四皇子殿下……悬明司接皇上的密令,送殿下上路。”
“你们怎么知道在这里?”
“陛下说,您肯定会来这青衔山上。”
“可我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他了。”愤怒,不甘,失望,痛苦……顷刻间,所有的感觉一拥而上,汇聚成海,活生生将南衡吞没,令他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情感,厉声道:“他忌惮我的私兵,我把兵权交还了,他忌惮我的武功,我任由他化去了我全部内力。最后甚至是家都让他抄了,最后只有那样东西,他连那样东西都不给我,我也从来没有想争过,他要,我便给了他插在我身边的暗探,对吧,阿新?”
突然被点名的小孩子立刻颤抖起来,下意识退后了几步,张开了手。一枚玉佩卧在上面,泛着细腻的光泽。
正是刚才南衡偷偷塞给他的。
南衡话到此处,肺部的空气仿佛被突然抽空了一样。再不能发出一个音,喘了好几下才能喑哑继续。
“可如今,他连一条活路,连最后的念想。都不能给我。不肯给我……他明明,是我的亲生兄长啊。”
晚来风凉,其声呜咽,拖出老远。近乎凄厉令人不忍卒听。
尽管悬明司杀人如麻。宋平的脸上,也不由划过一丝不忍。他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阿新,“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跟在我身边的,只有他。而南君那么工于心计的一个人,不可能在不知道我行踪的时候就匆匆称帝。这孩子又单纯,那天被我一诈就慌了。”南衡全力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扯出一个苦笑,微微颔首。“以后要好好磨练啊。”
而阿新此时终于噙不住满眶热泪,哭出声来。不是“对不起”,而是“我不知道”。
这就够了。
南衡转身便逃,他知道逃不过。但他也永远学不会坐以待毙。
身后,一支流火箭高高飞起,是进攻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