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高地，立刻升起无数火光，连绵不绝，兵士人人都拿着军队专用的强弩，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但南衡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这漫山火焰，像是天上的银河。永远也抓不住了。
他想起南君，那个时候还是华亲王，身着白蟒袍，高束定天冠，眉眼清朗，笑意款款，朝自己伸出手来。
寒芒点点，拉弦的声音此起彼伏，松箭之时，飞矢破空，在这静谧的夜晚响如雷鸣。南衡不得不停下来，将手上的钢刃向上划去。金属锵然相撞，一如南君的声音，
“衡儿，你又把自己的名字写作衔了，为了少些两画，宁愿改名字啊？”敲在额头上的力道，一点都不疼。
但此时利箭射入皮肉，筋骨抽搐哀嚎，却痛入心里，疼得撕心裂肺。
鲜血飞溅，汇成小溪，南衡每行一步，脚下便是一步鲜红，利箭仍从四面八方射来，青衔山广，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可这个地方，也是南君带他来，指着满山松柏，语气坚定，
“衡，我为他更名青衔山，便是为你我兄弟情义，其利断金，万古长青……”
我信了。
此时南衡身上密密麻麻已有不下二十支箭矢，更有无数擦伤划痕，手上的刀早已卷刃缺口，此时的它还不如一把菜刀，但南衡执拗着不肯停步，仿佛要走过时光，将当年伸出手的自己拉回来。
直到一直黑箭向他破空射来，正中胸口，一口鲜血呛入口腔，南衡才不由后退，踉跄着倒下。
又过了一阵，射箭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四周真静啊，树林像个沉默的巨兽。鲜血一口接着一口从南衡口中涌出，打在身下的血泊之中，仿佛是巨兽在这夜空中留下的一滴黑色的眼泪。
你骗我。
连雨港在瀛国的东面，虽然靠着大海，但国内与邻国晗国的战事正盛，对外贸易也日渐减少，即使有，也转移到最近南方的几个大港口出货以保证安全，加上战事暂时没有燃烧到瀛国腹地，是以当地务农的居民并没有觉得生活有太大的变化，可这个港口就渐渐显出了颓败。
当然，如果能免掉那些因战事而多出来的苛捐杂税就更好了。
但人们也就敢在心里念念，动乱时期能有口饱饭就不错了。更何况真想要什么茶余谈资，自然要指向城西那家院子的少年家主。
那家主不是本地人，只是当年港口兴盛之时，物质优渥，再加上风景优美。吸引了不少大人物选择在这里建造商行，或是修宅养老，那家主便是其中之一。
时移世易，满城商行已经关了七七八八。他们背后的人物也大部分都被召回帝都出谋划策，以御外敌。而被召回去，未过一个月便被轰出京城，扔到连雨港来思过的，仅有那少年家主一人。
尽管离帝都的距离太过遥远，但这里的人也听到了不少关于那家人的风言风语。
听说那少年也算是名门保甲一族，十六岁便受命成为家主并任兵部督运使，极擅长刀术一心流。年少有名，大君便将押送物资一事交于他，却不料押运的车队半路遇袭，兵士伤亡惨重不说，万石粮草也遭焚毁大半。更要命的是，那少年家主无论如何也不愿丢下受伤的将士，本就紧张的行程一拖再拖。粮草送到的时候，前方已断炊数日了。
尽管那家主事后在战场上立了不少功，却无力挽回败局。甚至这场战事的溃败，直接影响了附近几个战场的作战，最终导致整个西北战线不得不后压三十里，依托天险才稳住战局。
不过眼下的战事不利，不能都怪在那少年家主一人身上。但随着战事越发吃紧，那一次战败就被无限放大了出来，随之因战争导致的更沉重的赋税让不少人有了微词，更何况大君虽然没有明确的说要将那少年如何，却也夺了他的官，而后便像是将他忘了一样，也再也没有提起过。
大家便逐渐大胆了起来，路过之时也忍不住骂上两句。只是碍于面子，不至于当着那少年家主的面口吐芬芳，隔着院墙指桑骂槐的事情却没少做。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更加恶毒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也似乎有人要去证实这个猜想，竟开始站在那家门口，依照瀛国惯例，将长刀插于地，示意对方一战。
若是两个身份相当的人做出此举，倒也不失为英雄风流，可连雨港内舞刀使棍的多数是些泼皮，正统刀法一窍不通，野路子倒是一绝。
那家主自然不肯自降身份，于是门口的刀越积越多，堆在外面的人也越来越多。众人七嘴八舌，不时嚷些不堪入耳的话。
“你们保甲家主到底出不出来？今天必须给个准话。他能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躲得了一世吗？”
“嘿嘿，我看他是学艺不精，不敢出来了吧？这废物，真是把我们瀛国的脸都丢光了。”
“想他保甲樊川几年前还是有名的少年天才，怎么如今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知道，说不定是得罪了神佛也说不定。”
“未必啊，说不准他就是徒有虚名，大君就是想让我们验验他的真本事。若是没用，杀了又有什么可惜。”
“就是，依我看，这保甲家族今天能耽误时间，指不定，明天就能叛国了……”
此话话音未落，只见从院墙边上登时射来一枚石子。准确无误的打在刚才说话那人的额头上。同时一个稚嫩却满含怒气的声音响起：“足下慎言。”那人挨了一击，抬头正要骂。却见院墙边上探出一个小男孩，只有五六岁光景，身着练功衫，额上的汗水粘着几缕短短的头发。满面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那双滚圆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墙外的众人，一时倒叫底下的人不知怎么开口。
少顷院内终于传来一声呼喊，“茂竹。”那声音有着少年独有的清朗，颇为急切。
那小男孩这才愤愤不平地收回眼神，跳下院墙。
“哥哥！”保甲茂竹小跑着回兄长身边，委屈地抿起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骂你。”
保甲樊川这半月已经听到太多责难，心下已没有什么波澜。他还未完全张开，五官虽清秀，脸颊却还有些孩童的圆润。眉间微蹙，却尽可能地勾起微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没事，不要露出这样一副沮丧的样子。我们保甲家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大风大浪。区区流言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快回去练刀吧，保甲家可不要二流的刀士。”
“那哥哥今天能来陪我练刀吗？”保甲茂竹却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反而上前一步，有些紧张地问。
闻言，保甲樊川的笑容一僵，随即收回手，略含歉意地道，“很抱歉啊，茂竹，今天也还是不能。”
保甲茂竹有些失望地低下头，但很快就收起表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没关系，哥哥。我一定会好好练习，不会让你失望的。”
保甲樊川看见那个笑脸，心里却涌出无限的酸涩。待弟弟走远，才抚上自己的右手，“我这伤口，是不是好不了？”
尽管家族元气大伤，但像这样的名门，先前还是培养了一支暗部，保甲樊川刚才在身旁的竹林中察觉了一丝动静，此话一出，果然从林中走出一个身着黑色软甲，脸上也包裹严实的暗卫，半跪在地道：“家主，我们已经找遍了帝都的医生，但还是没有人能保证完全治好这种伤口，即使治好了……也很难保证没有后遗症。”
“甲子城的陶宛家不是常出御医？他们的反应呢？”
“暗五已经去找过了。可是，他们也说，除非神庙医神降世，否则世间无人有所把握。”
保甲樊川狠狠地闭了闭眼，但压了几次也没有压得住满心的不甘与酸涩。他们所处的地方四面环海，数百年前，由和式帝一统天下，行分封诸侯，拱卫王室之策，数百年后虽然大家仍尊和式帝的后代为帝，却也不过是名义上的统治，大家早已各自为政，并且为了抢夺地盘和海上领域大打出手。而保证战力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全民皆兵，无数刀士家族应运而生，受到朝廷重用。
而他保甲樊川，十三岁便跟随父亲上战场，不说战功显赫，也算是锋芒初露。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如今会落得如此下场。
“家主请不要担心，暗七走的水路，正从东菱城回来，兴许那边会有好消息。眼下还有一事。”暗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语气微微上扬，“这是从帝都传来的消息，专门送到连雨港的。”
“帝都？”闻言，保甲樊川脸上露出了既喜又疑的表情，尽管无比希望大君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但在这段时间的冷落里，他几乎要绝望了。“从帝都哪里？”
“郡王府。”
“郡王府？”保甲樊川不由犯了糊涂，身在帝都的郡王只有当今大君的侄女，三十多岁，至今没有婚配，也从未听说过她参议政事，即便是大君回心转意，也断断没有让她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