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离这一觉睡得非常沉，因为自记事以来，他就从来没有做过梦。所以，当他在梦里看见叶晞老师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叶晞还是和他分开时一样，站在闪着寒光的仪器后面，露出个平和的微笑来。
“阿离，欢迎回来。”
叶离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他无力去想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心中只升腾起一个想法——那就是回到叶晞老师身边。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踏在飘渺无垠的漫天银河之中，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巨大的方舟奔跑。
叶晞也张开双臂，似乎要将叶离拥在怀中。
但在即将拥抱的前一秒，叶晞微微低下头来，看着比自己矮了个头的小少年。缓缓道，“可是……任务都没有做完，你怎么有脸回来呢？”
叶离猛地顿住脚步，浑身上下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只能任由叶晞将自己环住，我对方的身体也是冰冷的，透过薄薄的布料，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老师，我……我一直没有找到那个人。但是我会找到的。”叶离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难地道，“我很想您。”
叶晞似乎很是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叶离会说这样的话。手上略微松开了点，那沁入骨髓的冰冷也没有那么难挨了。
“很想我？”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是难得的迷茫。叶离感觉事情有所转机，连忙接话道，“是的，老师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但我很快……很快就会完成任务的。”
“可是……”叶晞仰起头去，空灵的声音仿佛是从空间的那头传了下来。叶离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认真地听。
“可是你现在弱成这样，你根本就杀不了罗门。”下一秒，叶晞手上猛地加力，将夜里困在手臂方寸之间。低下头来，那张温柔的脸却已然变成了程怀瑾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瞳孔隐隐泛着红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轻蔑，直直的刺入叶离的眼睛里。
“你太弱了，你甚至没有资格遇上罗门……你会在寻找他的路上就死掉。”程怀瑾语速极快，想要将这些字句全数钉在夜里的心中。“你这个叛徒！弱者，你没有资格……想任何人。”
叶离恍然间不知说什么好。他只能徒劳地摇着头。“我未曾勾结魔界……尔等为何不信我？”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突然围上了数量不少的修仙界弟子，他们衣饰各异，容貌不同，但每个人眼中的神色却又是一般的轻蔑嫌弃，还有着几分恐惧。
他们抬手指着他，异口同声地道。
“就是他，是他勾结魔教，是他杀害了我们众多弟子。”
“通缉他，杀了他。还想完成任务？不可能。”
“人界的败类，就该死。”
“叶怀离，别想了。你回不了家了。”
……
叶离环顾四周，拼命想找到一点支持自己的力量。但是没有人，没有任何人愿意停下来听一听他的声音。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既难过又绝望。但是，他的心就像死了一样，毫无波澜。
为什么会这么平静呢？叶离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听着规律有力的心跳，甚至还能牵扯出一个笑容。
“我没有做下这件事。”叶离重复着，但是人群里没有人听他的，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在人群的最后面，叶离发现了叶晞的身影。
“老师……”他听见自己喃喃的声音。
“叶离，你自裁吧。”
这轻飘的一句话，却并不如何意外，似乎早有预料。因为眼睛猛地一烫，却无论如何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叶离勾起嘴角，他从来不会违背老师的意愿。
“如果这是老师希望的。那么好。”
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自己的短刀，叶离拔出刀来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周围的人群呼喊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他们直勾勾地看向叶离，眼中的狂热比刚才更甚。
似乎……他们想看的只有这一个片段而已。
叶离闭上了双眼。
刹那间，心中居然有百转千回。
其实并没有什么遗憾的，因为并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如果这是众人所希望的结局，那么自己就此离开，或许也是好事。
……
等等，人群里好像少了一个人。
叶离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果然没有发现人群中的倩影。像是落叶飘落潭面，也像是初雪降落涯巅，他的心里，终于出现了些微的波动，那感觉前所未有，但他，并不讨厌。
“肖季呢？”叶离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肖季没有来。”他勾起嘴角，甚至想要咆哮出声，“她没有来，她认为我会活着！叶晞老师，她会帮我，我会完成任务的。”
叶晞并不回答，重复道，“叶离。自裁！”
“还不到时候。”叶离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底气，“只要，我目之所及，心之所念。还有人认为我能活着，我可以活着完成任务，那么我绝对不会倒在这里。”
大概是语气太过决绝，对方的目光终于动了，他看向叶离，露出个不解的表情来。“你为什么觉得，这任务你非得完成不可？”
因为……叶离正要张口反驳，对面的叶晞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整个画面像被敲碎的玻璃一样，顿时变得支离破碎。叶离被这尖锐的声响震得头晕眼花。短暂的眩晕后，意识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睁开双眼，发现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最后的问题还停留在脑海里，但仅仅两三秒钟之后，那个问题就变得越来越模糊。直至再也想不起来了。
最后的记忆，只剩下自己激昂澎湃的话语。
叶离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愣了会儿神，便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势被好好处理了一遍。内伤更是察觉不出，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灵药。
还没等他分析出更有用的情报，房间的门便被人推开了，扶玠换了一身浅蓝色的常服，正要进门，见他醒了过来，不由惊喜道，“这么快就醒了？可真是天助我也。”
……等等，话说，扶玠也是深入龙潭虎穴把自己救了出去。刚才自己做梦怎么没梦到他呢？
应该是交流还不够深入，以后应该能梦到了。
叶离自认为想通了其中关窍，便并不再细想，于是也勾了勾嘴角，“多谢你。”
“先别急着谢我。咱们只是从牢里逃了出来。接下来给你两条路选。”扶玠从腰带里抽出一把折扇。轻轻敲打着左手的掌心。“第一条路，随我回逍遥门。但是呢，我们逍遥门没有所谓的外门弟子，就你目前的名声大概也没有哪个老师收你。所以，你要入门就必须要拜入我的门下。成为我的弟子，虽然咱们差辈儿了，但是我还是待你如兄弟的。以后你叫我师尊，我叫你兄弟。咱们那各叫各的，谁也不吃谁的亏。你看可行？”
“我看典阅记载，逍遥门下弟子轻易不外出的。”在叶离心中，跟礼仪廉耻沾边的，比如差辈这种事都不叫事。不能外出找人，这才是重中之重。
扶玠颔首，“确实。外出必须报备。不过潜心修道嘛，大家都可以理解的。”
理解个鬼，叶离摇了摇头，“那第二条路呢？”
“这第二条路嘛……你可还记得韩凛？”
这才隔多久，再加上对方的形象过于突出叶离岂止是记得，简直是记忆犹新。
“韩凛所在的克州韩家，乃是当地的修仙望门。我们会将你送到那里暂时避难，但是，因为这四大门派已经对你下了通缉令，再加上当时有灵器转播，南岳谷几乎所有修士都看过了你的样子。所以你绝对不能告诉韩家你的真实身份，也绝对不能显露于人前。等风头过了，我和季箫，会再想办法，将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这个办法，变数太多，不能算绝对保险。”
叶离歪了歪头，“四大门派？拂泽殿未曾发通缉令吗？”
扶玠敲打掌心的折扇停了一瞬，“这也正是我奇怪的地方。据说拂泽殿殿司都念栎，对魔界颇有研究，而且深恶痛绝。再加上他们又是刚刚跻身一流门派，这可是一个和四派同进共退的好机会，他们，居然就这么放弃了。真是令人想不通。”
“算了。”不知怎的，叶离无端端想起都念栎那张隐含悲痛的脸，总觉得对方，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大秘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选第二条路便好。”
“我猜你也会选第二条。”扶玠刷地一声打开折扇，装模作样地扇了几下。还真有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叶离很给面子地夸了句好看，大概是极少被人如此认真地夸过，扶玠发而有些惊了，嗫嚅了半晌，居然以扇遮面，笑出了声来。
“多谢叶离了。”
叶离颔首，“话说，我们现在在何处？”
“已经出了南岳谷了。这里是一个驿站。”扶玠收起扇子，正色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