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宫暗牢，自建立起，第一次在夜间如此嘈杂。几位掌门的脸色具是铁青一片，在他们的面前。身着浣花宫服饰的弟子，此刻被高高悬吊在牢房中间，身上是无数狰狞的伤口。殷红的鲜血潺潺流下，在对方脚下汇成了浑浊的血湖。他们来得太迟了，对方胸口并无起伏，不知是死是活。
刺鼻浑浊的铁锈气息中，无极长老挤开围观的众人，向着牢房里呼喊道，“少门主，可在里面？”
扶玠并不应答，他怀里抱着一具软绵绵的身体，神色慌乱，似乎被吓到了。
无极长老却先看到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担忧之色，连忙走到扶玠身边，右手搭在了对方肩上。
“少门主，可还好？”
“老师……这个弟子为了救我，他死了……死了……”扶玠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像一时间竟无法从变动中清醒过来，只能反复地说着“死了，没了”之类的话，令谢敏之脸上的愧疚之色更为明显。
无极长老却并不斥责，反而去看那具身体，突然惊喜道，“少门主不必自责。他还活着。”
扶玠立刻从隐隐哀泣中挣脱开来，双眸清亮道，“什么？真的吗？老师。”
“为师何时骗过你？”无极长老立刻将身体接过，平放在地上，取出银针连刺几处大穴，对方满是血污的脸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咳嗽，呼吸立刻变得通畅起来。
扶玠满面惊喜地高呼着，“医修，逍遥门下的医修……快来看看。他还有救！”
几个逍遥门打扮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经围在了边上，连担架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声令下，立刻冲了上去。将那名弟子抬了起来，简单地包扎了露在外面的伤口，因为脸上还有无数划痕，因此被包的尤其结实，整个过程在几息直接便已结束。
抬着那个弟子刚要跨出牢门时，齐清磊突然开口喝止道，“等等。”
扶玠转身，露出个勉强的笑容，“齐掌门还有何事？”
齐清磊却并不看他，上前凝视着静卧的弟子，突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腕。
那手腕上，鲜血淋漓，伤可见骨。并没有带着手环。
他不知庆幸还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抬走吧。”
扶玠紧随其后，远远地听到身后还传来了其他声响。
“佩剑丢失了一把，叶怀离是带了剑走的。”
“有血迹延伸到外面，他应该是受伤了，跑不远的……”
“呀，这弟子还活着，医修……医修……”
“畏罪潜逃，不审自判。所有能用的人手，即刻去找，无论生死。都要带回到我面前。”
扶玠的嘴角，勾起抹冷笑。
可惜，你们大概是找不到了。
那个穿着叶离衣服的弟子，早就被藏到了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毕竟才过世了这么多弟子，大家都还处于悲伤之中，怎么会有心思清点，哪个棺材里，好像多了一具身体呢？
他伸手抚平了担架上雪白的罩单，露出个古怪的轻笑来。
叶离潜逃的事情，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但此时，霍弃正跪在藏书阁抄写经卷，自从秘境回来后，他便一步也未能离开这里。书桌上誊抄的各种古籍早已垒起厚厚数垛，中指的皮肤被磨破出血，十指连心，钻心的痛。膝盖僵硬得好似不像他自己的了，但都念栎不让他停，他就不能休息。即便他奉上了以命守护的月光百花叶，都念栎也依旧是满脸的漠然，目光流转间，带着俾睨天下的孤傲，“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需要这种东西。”
翠生生的叶片摔到他的面前，将他全部的希望践踏在脚下。
“我不需要，你留着自己用吧。”
霍弃抄书的手猛地一顿，墨团瞬间将纸张浸透，好不容易写完的经卷又报废了。
另一种扭曲的想法从他的心里钻出来，瞬间便攥住了他的全部思想。
他牺牲了自己好不容易炼化的妖魔——凝怨，就是要让叶离曝光于天下。
每一次见面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都念栎对那少年的关注度远高于常人。仙盟大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必须要有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众口铄金石。叶离绝对熬不过三堂会审，大概率会是死路一条。
他唯一活命的机会，只有拂泽殿。
拂泽殿以对妖魔的研究深刻，而得以跻身一流大派。是以最后绝对会邀请都念栎前去。只要都念栎说要留下叶离研究，那么自然能将叶离留下，甚至，能是一生一世。
那么漫长的岁月，真是，想想都让人激动。
而藏书阁正对着的，便是都念栎批阅文件的文曲堂，几个拂泽殿弟子正抬着数个硕大的木箱，尽量压着声音走进堂内。
都念栎正垂着眼睛翻看关于这次仙盟大会的战报，尽管参加大会本就性命之忧。但这次尤其的严重，除开拂泽殿，其余门派大多折损了四分之一的弟子。而且，暹罗城与皓岭书院那场混战所造成的后续伤亡，还在不断的增加。
经此一役，各派可算是元气大伤。
朱红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还是写了个阅字，都念栎头也不抬地开口。
“这是什么东西？”
领头的弟子却知道他心情不好，连忙行礼回答，“回殿司，这里是两万灵石。”
都念栎手上一停，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浣花宫说，这是您当时押了一万灵石……”
“此事我记得，他们现在把灵石送来，是叶离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大概是他现在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弟子心里发颤，气势先没了一半。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是……”
都念栎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很快又低下了头，装作去看那份已经看完的报告，“可是……并没有三堂会审的报告上来啊。”
“是，浣花宫那边说……叶怀离，已经畏罪潜逃，是以，默认为逃犯。但是，因为无法断定他是否真有勾结魔界，他夺得本次仙盟大会首魁的事实暂不否认，因此，还是将灵石给您送来了。”
畏罪潜逃？畏罪潜逃！
这谢敏之，倒是不敢开开罪自己。
都念栎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良久，才发出低低笑声，伸手指向其中一个弟子。
“……你，去藏书阁，把这个消息告诉霍弃。然后，让他从现在开始。每日正午去太阳底下跪上两个时辰，什么时候有夜离的消息了，什么时候就不用跪了。”
那弟子连忙放下柜子。慌乱地行了个礼，正要退出去，突然想到了什么，满脸惊诧地反问，“请问殿司……是正午吗？可是霍弃师弟不是晒不得……”
都念栎恍若未闻，只是轻轻放下沾满朱砂的毛笔，姿态说不出的优雅。那弟子一语未尽，只觉得面上似有微风拂过，下一秒，便被横空击飞，直砸在堂外的草坪上。但他不敢缓和，连忙翻身跪地，忍着身体里的翻江倒海，深拜下去。
“是，殿司，我马上就去。”
“其余的人。把灵石收起来，退下吧。”
领头的弟子哪里还敢问话，想着放在库房总是没错，便连忙行礼告退，一刻也不敢多待。
等文曲堂内重新恢复了平静，都念栎才抬起脸，看着透过窗纱射进来的阳光。指腹无意间地摩挲起指间的戒指。
“阿櫟……你觉得，那孩子会逃到哪去呢？”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眉眼间饱含温柔，似乎正在面对他极重视之人。
“像你们这种人，自己不知道去哪……所以，一定会有人相助。会是谁呢？让我想想……薛义？他身后的势力不至于劫狱……”声音越来越轻，思路却越发清晰，都念栎逐渐陷入在自己的思维里，执笔在纸上写画起来，“斗衡暹罗这几派就暂不考虑了，除开我们，近期去过浣花宫的就只有逍遥门。”
“叶离就像是三个多月前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在这段有迹可查的时间里，无极长老和叶离没有任何交集。但是，仙盟大会前，逍遥门少门主曾经去过南岳谷……”
都念栎猛地一顿，他好像隐隐抓住了什么，立刻高呼道，“来人。”
门外立刻有两名弟子走了进来。
都念栎颔首，“逍遥门那边的消息，近半个月的，帮我拿过来。”
逍遥门也算是名门望族，尽管体量不大，但常年隐世，收徒随缘。是以要混进去绝非易事，拂泽殿花费数年，也只插进了几个暗桩，传回来消息也不多。
一指厚的消息单子整理成册，都念栎很快就在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
“扶玠曾与韩家二少，游侠季箫同去结界外围，并拿回数量不小的妖丹。”
“季箫这个名字……”
“南岳谷客栈！”
都念栎放下手中的消息册，抬起头来，“去查这个游侠季箫，要快。另外，派一支人去韩家蹲点，时刻监视，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传消息回来。要快。”
整个拂泽殿立刻忙碌起来，都念栎脱力般靠在座椅上，长叹一口气。
但愿自己没有想错方向。
又是长久的沉默。
都念栎抬手将自己的茶杯端了起来。“这茶水凉了。你去帮我换一杯吧。”
一个矫健的身影立刻从房梁上翻了下来，他全身都被黑衣覆盖，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自下巴往上爬着数条狰狞的黑纹，至鼻翼两侧才逐渐变细消失，双瞳的白仁已经消失，仿佛两潭不见天日的寒泉，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忧郁的俊美。
他抬手，手上也裹着黑色布手套，扣在茶盏雪白的边沿，稳稳地将半盏茶水端起来。“我去换新茶来吧。”
与外貌相反，他的这句话说得十分流利，甚至带着点与现在气氛不相符的温柔。
都念栎抬眸看着他，良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