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到底在里面待了几天,中途肖季拼死进来了一次。才把他放下来过,迷迷糊糊中,也不知肖季给他喂了些什么,那些永无止境的伤痛才好了一些。
“阿离,你再等等,且等我……”
后面的字句,他已经听不太清。只记得肖季最后的目光,温柔决绝,包含着千言万语。
叶离咳出一口血,收起回忆,听着牢房外响起的脚步声,觉得今天行刑的时间,好像早了一些。
但对方入了门来,却并不动手,良久叹了口气,叶离听着耳熟抬起头,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张脸,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喉咙疼得厉害,嘶哑难听,破风箱似的发出三个字,“小师姐?”
齐灵溪却收起了全部的感情,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声音前所未有的清冷,“叶怀离,你可认罪?”
叶离看着她的神色,觉得对方几乎完全认定了自己的罪名。心里并没有什么不甘难过,只是无端端想起了对方曾经说过,她说……
“爱护师弟是我应该做的。你会保护我。”叶离面无表情地复述着,“这是你亲口说的。”
齐灵溪的双眸瞬间云雾缭绕,她死死地扣住自己的手腕,才让自己的面容依旧。
“我护不住你了,叶怀离。谁都护不住你。”
“你现在就回答我一件事,这罪,你认还是不认?”
叶离死死地看着她,喃喃反复。
“可是你说过的……”
“那不作数了。”齐灵溪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怀离,你就当我食言了吧。”
叶离长久地看着她的容颜,慢慢吐出一个“好。”然后平静地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这罪,请恕怀离不能认下。”
“那你可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齐灵溪眼神森然,着落点却是在叶离身后的石壁上,声量微微拔高,似乎是在掩饰什么。“叶怀离,尽管你在斗衡派待的时间不长。但我们自认待你不薄。你可有想过?保全斗衡派的门楣?”
“什么。”
齐灵溪从腰间解下一柄长剑,叶离这才发现居然是齐清磊的佩剑——问章。剑鞘滑落,磕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银龙浮动,堪堪停在叶离的脖子上。再进一寸,就能立刻要了他的命。
其实任何一把剑,都能要了他的命。但是,齐清磊专程将他的佩剑送来,里面的含义,足以令任何人都觉得身心冰凉。
“师尊……就这样放弃我了?”
“叶怀离,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众人面前显露你学的邪魔外道。”齐灵溪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事已至此。师尊会想办法保全你死后的颜面。”
她手上暗暗使劲,锋利的剑锋瞬间咬入了叶离的脖颈,流下潺潺殷红的细流。
“小师妹。”
身后突然传出一声低唤,齐灵溪手上一抖,已然卸了力道,她回身颔首。
“四师兄怎么有空过来了?”
薛怀义淡淡瞥了叶离一眼,叶离本想细看其中的情绪,但是一滴鲜血正好从额头滚进了他的眼睛。迷蒙之中,薛怀义已经别开了眼睛。
“小师妹。前面有贵客来了。师尊让你过去见客。”
齐灵溪忍不住惊喜地道,“是逍遥门无极长老来了吗?听说逍遥门是轩辕帝直传门派,号称道家正统,常年不出山的。无极长老听说是少门主扶玠的老师。想来这次,少门主也来了吧?”
“你说的不错。”薛怀义声音隐约有些不耐烦,“所以快些过去吧。”
齐灵溪将剑收了。想了想,又冲着薛怀义露出个有些凄凉的笑来。
“剑上抹了千草霜,你救不了他的。”
薛怀义猛地转过脸去,目眦欲裂,半掩在火光中的眼仁里布满血丝,仿佛要将她生吞一般的狰狞。
“明明还没有会审,明明还没有……”
“如果会审了,斗衡派就会跟着他一起身败名裂。”齐灵溪高声反击,起伏的胸膛显示她此刻绝不平静。
“这个后果,你担得起?”
眼泪终于顺着她的脸庞簌簌滚落。
“爹爹说了,我还会有小师弟的。”
薛怀义怒极反笑,“他又不是一条狗……”但语气却越发委屈,隐隐有颤抖的嘶鸣,“师尊怎么能这样说啊?”
这漫漫的长夜似乎无法过去。两人离开后,死一般的寂静里又只剩下了叶离一个人。他勉强抬起头,看向比墨还浓的窗外。心里重新开始思考起接下来的道路。
首先要的第一任务,就是从这里出去。但是问题在于,他是等待肖季的救援,还是自己主动出击?
还有自己身上的毒……听齐灵溪的意思,自己怕是没多久可活了,也不知道,手环里的药能不能解毒?
听说扶玠已经到了这里,那么……他们的行动,是不是也快了?
那就再等一夜,如果对方没有行动,那么自己就动用最后的底牌,大不了把这里炸得干净,趁乱出逃。
但还没等他彻底将流程想清楚,牢房外又响起来细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他这里走了过来。
是两个浣花宫的弟子,后面跟着个少年,正是扶玠。他穿着极为繁复宽大的白衣,将手臂与身体裹得密不透风。一举一动间白浪纷飞,令这昏暗的地牢里似乎都亮堂了不少。。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些糕点酒水。依次给牢里的犯人们分发。
无论牢房里传出什么污秽不堪或者疯疯癫癫的呼嚎。对方脸上都是一派笑意,托盘稳得连一滴水都没撒出来,而等到了叶离的牢门口,两个弟子本来有些犹豫,扶玠便主动停下了脚步。柔声道,“怎么了?”
“公子有所不知。此人乃是串通魔界的嫌犯,前几日才缉拿到此,至今死不认罪。”左边高个些的弟子行了个礼,“是以还未废去他修为,威胁犹在,恐怕不能让公子进去。公子将托盘给我,由我们送进去吧。”
“既然还未认罪,那也有可能不是他。”扶玠温柔地看向叶离,眼底却有暗流涌动。“再说了,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怎么好意思让你们冒险?还是我亲自进去。但凡有什么意外,我身上还有灵器护身,不会出事。”
他气度柔和却不容反驳。两个弟子心中不由更为信服,当下开了门。但四道目光却像四把铁钩子,牢牢的锁定在叶离的身上。
扶玠将水倒进杯子里,笑容如春风拂面,对着叶离微微颔首,“既然道友不方便。那么我便给道友喂些水吧。”他抬手,宽大的广袖如白燕纷飞,顺着这点遮挡,叶离感觉手中被塞进了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体。
“你应该能开了手环吧。”同时,一个被压的极低的声音传进叶离的耳朵。“我挡着你,先开手上的。”
叶离闻言,将手上的物体细细感受了一下,正是把钥匙的模样。
他垂下眼睛,出声应了。
扶玠却低声惊呼了一声,手上像拿不稳杯子般,满杯冷水直直泼向了叶离的裤子,瞬间便浸透了单薄的布料。
“哎呀,道友怎么不喝呀。”扶玠立刻低下身替他拍去了多余的水珠。叶离却听到咔啦一声轻响,脚下近乎麻木的束缚感顿时被消去,双腿这才像是重新接回了他的身上。
“现在,拿着你手上的东西,威胁我。”不用他提醒,叶离已经猛地撒下了紧握的锁链,整个人直接扑向了扶玠。手中的钥匙尖抵在扶玠脆弱的气管处。
他连续几日只进了清水,身体早已虚弱不堪,还是扶玠暗中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直了身体,作出余力尚可的模样。
牢房外的两个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拔出佩剑,却又担心伤到公子。根本不敢上前。
“你们进来。”扶玠与叶离面对面站着,侧对着两名弟子,叶离的一只胳膊绕过扶玠的肩膀,挡住对方的嘴唇,认真地读着对方的唇语。
两名弟子对视了一眼,极为小心地走进了牢房。“叶怀离,冷静!你可知道此人是什么身份?若是依靠威胁我们出狱。你将被修真界永世追杀。绝无翻身之地。”
叶离扭过头瞥了那个高个的修士一眼,答非所问道,“你过来。”
隐约有冷汗从对方额头沁出。他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朝着叶离走近。直到接近捆绑架。
一直没有动作的扶玠突然动了。
他隐在暗处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架台上链接锁链的手铐,几人还未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喀拉一声响,手铐已经紧紧锁在了高个弟子的手上。
另一个弟子脸上紧张的神情都还未退去,又被现在的情况搞蒙了头。就这么一愣神间,叶离已经抽身上前,一拳打在对方脸上,这击力道将他最后的力气全部压榨干净,拳下立刻传来骨头碎裂的脆响。
他整个身体凌空向后飞去砸在牢门上,落在地上时已经昏迷不醒。
高个弟子在这电光火石间已经想清楚了最坏的可能。他正张口欲喊,扶玠已经点了他周身大穴。喉咙里顿时一阵酸紧,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叶离啊,为了你,我可是把逍遥门所有的条例都违反了个遍啊。”
扶玠扶额轻叹,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担心。
“现在,我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