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正是桂长老。和当初狼狈逃窜不同，此刻他可算得上是信心十足。绿豆大小的双眼都闪着喜悦的光芒。
肖季出得门外，横竖都看他不顺眼。直接问道，“桂长老前来此地，是要做甚。”
“听说殿司身体不适，特来问诊。”他拈着颔下短短的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肖季，在对方如花似玉的脸上转了一圈。落在胸口上时顿了顿，然后迅速的收回了目光。
伤害不大，侮辱性倒是极强。
肖季又羞又怒，差点想当场把人剁成十八段。好在叶离从后面赶了上来，才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桂长老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其实呢，我早就料到你们是没有办法治好殿司的病，所以才会一直注意你们的动向。在我的眼里，殿司的病就是小菜一碟，还是赶紧让开，由我进去治疗吧。”
“桂长老，恕我直言。”叶离抬起眼睛和眼前这人对视，“你一直引以为傲的医术在我的眼睛里一文不值。”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来打个赌。”
“就赌现在缺药的我依旧能够把殿司治好。”
桂长老捻动胡须的手一顿，但依旧强颜欢笑道，“不自量力。”
“这样吧……我们分别拿出自己的药材。我先给殿司服用，如果殿司的病没好，那么就是我们实力浅薄。到时候任由长老处罚。可是，如果殿司的病好了，那……桂长老，你可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呵，这有何难？”桂长老嗤笑道，“不过，你要居心叵测，暗地陷害殿司……老夫定不饶你。”
叶离扬起了嘴角，“这件事情殿司已经同意了。等我熬好药后，给您检查也行啊。”
桂长老这才点了头，而肖季表面上虽然强硬，但暗地里依旧忍不住拉了拉叶离的衣袖。
“真的没问题吗？”
叶离扬起一个自信的微笑，“放心。”本来是极为普通的一句话。不知怎的，肖季好像回到了前往古墓的通道中。在四周幽静无声的情况下，只有少年低沉的安慰。浮躁的内心真的冷静了下来。
治病治病。病人才是主体。可惜桂长老，好像不明白这个道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后院，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架起了两口药罐，罐底用文火舔着。叶离先站在左侧，伸出手来示意桂长老站在另外一侧。
“请。”
桂长老脸上也浮现出了些许凝重。他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箱，将药材拿出，众目睽睽之下，一株株碧绿的植物慢慢悬浮在他的手上。
落在凡人眼中，半点火焰也没。但掌心与植物的间隙里，连空间都似乎被高温扭曲的变形。植物很快化为一团淡绿色的液体，不停的旋转，翻滚，提炼。
桂长老此时收起了全部的嘲讽，全神贯注的盯着掌心的液体。等到一个时刻，他突然又拿起了桌子上的惊枝，又扔进了掌心。几乎是瞬间，惊枝便化为了一团淡黄色的液体，慢慢地融进了绿色的液体之中，液体瞬间变大了不少。
当最后一种药材化为了液体悬浮在长老掌心时，液体已经有拳头大小，但桂长老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随着时间的流逝，桂长老的额头也沁出了不少汗水。杂质不断的从液体中剥离，两刻钟后，那团液体只剩下拇指大小。桂长老这才收起了灵力，小心地将药液倒进了专门的药瓶里。
而反观夜离这边。竟是和观众一样看得有些呆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这样炼药的，只有想起了刚才都念栎告诉他的话。心里才放松了些许。
等到炼药都快收尾了，桂长老腾出精力来冷冰冰的一扫。叶离才反应过来，连忙蹲下身，然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条……生鱼。看外貌还是条黑鱼。
叶离回忆着罗櫟在记忆里的做法。有条不紊的开始杀鱼，去鳞，剖腹……然后又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小坛酸菜，切碎了晾在一边。
锅上烧油将鱼块倒进热锅，只听刺啦一声响，顿时香气四溢。鱼块炸好后捞出，又起锅烧油，下放花椒，红椒，泡椒，蒜末，姜丝，爆炒之后掺入鱼肉汤。顿时将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香，实在是香。
可是，这毕竟是在治病啊！又不是厨王争霸赛，他好端端做条鱼来干什么？
“难道是这鱼有什么门道？”
“不是啊，我看着就是饭堂里普通的黑鱼呀。”
“头一次听说吃饭能把病吃好的。”
“也不知道殿司喜不喜欢吃，如果能哄他高兴也好！”
……
肖季站在最前面，沉默着不参与讨论，心里却想着刚才都念栎将她喊了出去，只留叶离独自留下说了几句话。尽管知道那话语可能是关键，但刚刚目睹了桂长老的手段，再看叶离做了一个菜……说不担心那还是不可能的。
一刻钟后，叶离将酸菜撒在充作锅的药罐里，浓郁的鱼香充斥着整个院落。
但是这只是一罐普通的酸菜鱼。要想让它拥有记忆中的味道，需要增加一点点别人不会用的食材。
叶离刺破了自己的指间，在锅中升腾起的团团白雾中，将血珠弹了进去。
罗櫟丢失了许多记忆，但在仅存的记忆中，这个动作尤其的清晰。
菜好了，叶离把酸菜鱼铺在一个洁白的瓷盘里，在众人略有些饥渴的目光中，将鱼肉递到了桂长老的面前。
“您检查一下吧。”
桂长老一开始还有些戒备的尝了一口，发现真的就是普通的酸菜鱼，顿时脸色有些复杂，如果说他刚才看叶离的目光是不满而讽刺的话，那么此刻里面还夹杂着几分对智障的怜悯。
“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殿司病症起源于心，我这道正好就是治心病的。”叶离双手持盘不能行礼，便优雅地欠了欠身，“那么，我就送进去了。”
桂长老嘀咕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你还要耍什么花样。”闪身也跟了上去。
都念栎正坐在床上，翻阅一份文件。叶离进去的声音也没掩着，他立即抬起眼来，露出个微笑。
“你来了！药做好了吗？”
“是。”叶离点头回答，端了个矮几横在都念栎身前，又将酸菜鱼小心的放在上面，面对着熟悉的一幕，对方的目光怔楞了些许。
“正好。我是有些饿了。”都念栎不知对谁说了句话，然后便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慢慢送进嘴里。
但只嚼了两下，他的动作便像被冰封一般冻住了。
那个味道，虽然只是淡淡的，是咽下去后才会从喉下涌上来的些许甜腥。可是这么久了，再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这个喜好。
是只有那个人……在每次自己受伤之后，才会给自己的特殊关照。
自己只是让他随便准备家乡的土方子，可他怎么……是巧合吗？
都念栎下手越来越快，咀嚼的也越来越快，仿佛要以此来阻挡自己饱含的泪水，但在咽下最后一口鱼肉的时候，眼中的热泪还是无法阻拦，滚滚而下。
从虚空中来，我们都一无所有，怀抱着善与恶，有人苟活人间，有人坠入地狱，在无边的业火中，请让我再度和你相遇。
都念栎捂住双眼，咬着牙尽力让自己不发出半点软弱的哀声。但眼泪还是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这一份思念，哀痛，终于在此时得以些许宣泄。一柱香的时间后，都念栎擦干了眼睛。除了眼皮微肿，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痕迹。
但他还是笑不出来，只能尽量温柔了语气，“叶离，你做的很好。只是，你怎么想到做这道菜？”
“酸菜开胃，鲜鱼滋补，我看你好像一直都没有时间好好休息和吃饭。在我来的地方，我看到有食补这样的说法。”叶离眨巴着眼睛，挥手开了一个隔音结界，提出了自己一直想提的猜想。
“都殿司，你这次发病……你觉得是桂长老……”
“下的并不是什么毒药，只是和他原先开的药相同而已。左右不过是不服气，但也没料到和针法相冲撞。”都念栎颔首，“所幸我这次命大，他这脾气不磨不行。”
“那我这次可是充作磨刀石了？”
都念栎这才露出个笑来，点了点头。“原先我还以为自己要用灵力强行改变脉搏。但是如今你这道药一下，我看也就不必了。”
叶离受了这夸赞，将结界收了，这才将桂长老唤进去，对方狐疑地看了叶离一眼，这才上前。毕恭毕敬地道，“殿司，请脉。”
都念栎伸出手腕，桂长老两只手都细细的听过。脸上顿时浮现出不可思议又极度震惊的神色。
“好了……这这这……”他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好一会儿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看来这一局我确实不如这位道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一盘小小的菜居然可以胜的过我练到极致的药液。”
“是药三分毒，光是用药未必就是治病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