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雨飘摇
Gentle王2021-02-24 10:064,955

  王德忠所部溃败的消息随着从宁北长城四处逃亡的散兵迅速传遍了整个京畿,然后是整个关北平原,要不是九千岁下令封锁消息,这则噩耗引起的民众逃亡恐会波及整个东江以北。

  恐慌其实在所难免,毕竟王德忠带去的可是包括宁北铁骑、京城三大营以及关北全数精锐,全国的精锐力量在一夜间被瓦丹人尽数消灭,甚至还丢掉了经营了近百年的宁北长城。上次发生这种事情还要追溯到近五百年前,那次导致整个关内几乎被异族屠戮殆尽,百姓对此心知肚明,深感国运已至。

  如今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恐将成为亡国之君,载入史册供后人凭吊。此时的他却躺在日渐破败的奢华宫殿中,对国家发生的一切不以为意。这并非是因为他的冷酷心肠,而只是因为这位帝国的统治者已昏迷近三月,周遭一切如梦似幻。

  殊不知,在仅仅五年之前,内有内阁首辅陈明辅佐朝政,推行改制,朝堂清明,积弊得以革除,帝国重现生机,百姓安居乐业,八方来朝,一片盛世繁华。外有陛下披坚执锐亲临西南剿匪,北上大漠冻土驱逐瓦丹族人,使后者一度濒临灭亡。民强国盛,天下人以为盛世将始。

  帝国的转折却也由北伐始。在北伐军行将歼灭瓦丹最后主力之战役中,一马当先的陛下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击中,毒箭穿透了护甲,射入了腰腹,箭毒发作,陛下险些遭遇不测,瓦丹首领之子元野因此侥幸逃脱,为帝国埋下隐忧。

  凯旋回京后,陛下性情大变,虽年尚不过四十,却开始求仙问道,不顾阁老陈明劝阻,寻求长生不老之方,皇宫内道士云集,丹炉青烟昼夜不息。

  王亮原为宫中一宦官,以道术得帝宠信,不久破格拔擢为大内总管,其为人奸邪狡猾,野心不小,不久便被朝中诸多投机者所笼络,久之遂形成在朝中割据一方的阉党,与内阁首辅陈明所在的东学党分庭抗礼。

  王亮不安于现状,试图彻底掌控朝政大局,遂贿赂锦衣卫右指挥使张硕,使张硕伪造证据加害东学党人。兵部尚书李东度,内阁成员吴连英及近京营指挥使武天侯均以“私藏兵器”罪名惨死于昭狱,内阁首辅陈明却多次侥幸逃脱,如有神助。

  王亮转变思路,多次在帝沉浸于作法途中假借帝命,令陈明前往宫中面圣,陈明难辨真伪,数次打断帝作道法之事引其强烈不满,帝怒而革其内阁首辅一职却保留其户部尚书之职,拔擢王亮为大内总管兼掌印太监,陈王亮外再不见任何人。

  陈明仍在朝中,但其同党几近清除殆尽,东学党之声归于寂静,王亮得以在朝中安插亲信,把持朝政,权极一时,其同党多称之为“九千岁”。

  其义子王德忠即是王亮安插在军中的重要人物。王德忠本为近京营兵士,其义父得势后遂得以被提拔为近京营指挥使。德忠面目清秀靓丽,气势不凡,常身披红袍,手执金虎长戟携士兵与京城大道内“巡视”,犹如天将下凡,实乃飞扬跋扈且无才无德之人。

  王亮摄政后,凭借锦衣卫指挥使张硕的情报,武官中也经历了大清洗,军中职务多有空缺,王德忠因此又被命为兵部尚书兼京城三大营总指挥使兼宁北总兵,其余职位均被王亮明码标价出售。

  此荒唐举措甚至招致阉党内部的质疑,王亮亲信内阁首辅关严甚至直言王德忠“德不配位”。恰逢瓦丹部南下进犯宁北,若按往例,依托宁北城防,瓦丹不足为惧,夏至日一到其就将北归大漠。可王德忠却认为这是证明自己才能的绝佳时机,携尽精锐出关主动出击,可毫无军事素养的德忠丝毫不知阵法,七十万大军行进毫无章法,在大漠荒原中苦苦寻觅机动性极高的瓦丹骑兵不得,粮草却将消耗殆尽,军心动摇,折返途中更遭瓦丹突袭,阵脚大乱,王德忠被愤怒的部下乱刀砍死与军中,遂全军覆灭。

  ————————————

  王亮虽满脑肥肠,但也有性命之忧,对于他来说,亡国事小,自己丢了命事大。他试图从尚在京城中的亲信中挑出一个来主持京城防务,好为自己“护送”昏迷不醒的万岁爷南下留出充足的时间,但他放眼望去,王德忠这狗崽种几乎把所有良将都带去陪葬了,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与九千岁爷有血仇之辈,他赶紧找来关严商议。

  “武官中还有谁信得过?”

  “千岁爷!您好儿子可把能人都陪光啦!”

  “别哭哭啼啼的!赶快找个人出来主持军务!实在不行就你披坚执锐领兵作战!”

  “万万不可啊!”关严说着使出了他的绝技,扑通趴到在地。

  平日里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能臣”如今只会哭天抢地,令王亮头疼不已。

  “孙承谦何许人也?此人信得过否?为何从未在京中见过?”

  关严止住了哭啼,“张指挥使从未提及过此人,但卑职略有耳闻,此人原为东南剿匪总兵,曾率数十人大败七百海倭,在沿海渔户中颇有美名,是一员狠将。其原计划任神机营指挥使随王将军挥师北上,但路途有所耽搁,遂留与京中。此人不理政治,据说刻板保守,与我们甚少交集。”

  “就他了!令他统领京城及关北一切防务,掩护我与万岁南巡,我们明日即启程!”

  “万岁此时离京,恐致民心不定!京中百姓已多有逃亡!”

  “这又于我何干!南下保存实力,我朝尚有东山再起之时!”王亮对关严的不解人意表示愤怒。

  “遵命,千岁爷”关严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吾皇万岁!”

  关严从宫中拿来金虎符,带着三两禁军策马奔赴孙承谦住所。沿途店铺关门谢客,不少市民拖家带口焦急地赶着出城逃亡,一派大难将至的景象。

  孙承谦亲自出来应门,他身材短小,样貌平平,说话时两颗尖牙时隐时现,面目狰狞。这与关严的预想相去甚远,他对将自己的决定开始产生疑虑。

  “孙将军还在就好!我还怕将军已经出城了!”

  孙将军笑了笑,多少带点轻蔑的意味。

  “我于京城共存亡。”

  “岂是那些无能饭桶只会逃命!”

  “确实!”关严佯装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

  “我来恭贺将军,即日起升任京兆尹、关北总兵,统领京城一切防务!”

  关严双手捧起金色虎符,孙承谦双膝跪下接过虎符。

  “吾皇万岁!”

  “即日起京城三大营及关北所有军事力量听后将军调遣!”

  孙承谦收起虎符,用望着村口幼稚小儿般眼神望着关严,“尚书大人,我想您这虎符可借不来阴兵吧?”

  “休得无礼!”关严被孙承谦的出言不逊激怒了。

  “京畿到底还有多少兵?”

  “戍京的近京营加上败逃回的北伐军,大概不到五万人。”

  关严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真当国耻!我曾记得北伐军汇集全国精锐总数达七十万!王德忠这千刀万剐之杂种这堪为我朝之浓毒!”

  孙承谦瘫坐在草凳上,

  “瓦匪所部有几人?”

  “不清楚,逃兵们都失了魂,有说三十万,有说十万,说一百万,三百万的也不少。更有甚者说瓦匪各个三头六臂,力大无穷,骇人听闻,犯了失心病。”

  孙承谦苦笑道:

  “与我们相比,这有何区别。”

  关严尴尬笑笑,作了个揖,“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

  “怎地,尚书也赶着南巡?”

  “此乃万岁所命,为陛下及朝廷安全,万岁决议即刻起南迁南京,以谋定后事。”

  孙承谦欲言又止,但额头上暴露的青筋揭示了他相比对此番言语十分不满。

  九千岁后来问关严孙承谦其人是否可靠时,后者的答复是:“粗鄙无礼,不知政治,空有愚忠”。九千岁对此似乎十分满意,可很快他却很不多将关严碎尸万段。

  午朝时九千岁像过去三个月一样,站在无人的皇座前尖声朗读了他刚刚起草的“圣旨”。宣布皇族和中央命官需在今日内撤离京城南下。阉党一派和部分中立派对此决定自然大加褒扬,但却引起东学党一派的极力反抗,这迅速又演变成往日的朝堂骂战,最后以东学党人李笛奇跪在圣座前以死相逼并被御前卫拖下大堂而告终。但令九千岁略感不解的是,东学党党魁吏部左侍郎陈明在此次骂战中无动于衷,甚至在对双方进行劝解。

  他的不解没过多久就得到了答案。当九千岁爷的轿子即将到达自己的住所处时,他的心脏突发绞痛,一阵惶恐钻上心头。他慌忙望向轿子外,只见大街上店铺歇业,街旁站着三两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之徒,别无其他异样,千岁爷却急忙喝令众人停下,立马调转轿头回宫。

  他的预感无比正确,此时他的住所里早已埋伏了上百近京营士兵,带头的正是刚刚领获虎符的孙承谦。千岁爷认定皇宫是最为安全之所,毕竟皇宫禁军永不为任何人所操控,这群人心中只有皇帝一人。

  千岁爷的判断也十分正确,只可惜他没能成功进宫,近京营的士兵早已早宫前等候多时了。

  见情况不秒,千岁爷顾不得颜面,当即滚下了轿子,跨上马,策马狂奔,可不知何时后路也被金光闪闪的士兵所堵截。

  危急关头,千岁爷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牌匾,尖声疾呼:“你们谁敢动我?免死金牌在此!”

  众人确实不动声色,直到人群中钻出一个矮个子,他走到九千岁爷跟前,露出他可怖的獠牙笑了笑,随即一个飞踢将至高无上的九千岁爷踹飞在地,众人一拥而上替千岁爷用头拷手铐和脚镣加冕。

  宫门前正逢退朝的东学党人见状高呼万岁,而阉党之徒见情况不妙早已开溜,却被黑压压的近京营士兵所阻拦,更有甚者试图翻越高高的宫墙逃跑,却被愤怒的东学党人拉扯了下来,更有失去理智的东学党人不顾儒士礼仪对其大打出手。

  策划了一切的陈明没有时间和同僚弹冠相庆,他忙着前往皇宫面圣。目前发生的一切按理来说和历代的兵变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未经皇帝允许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门口公然拘捕朝廷命官。

  皇宫已经被封锁,身着金甲手持金戟的禁军布满了古老的皇宫,陈明被五花大绑,押送入了乾清宫,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居所。

  “臣罪该万死!”陈明被士兵按倒在地。

  太后不为所动,她正襟危坐与昏睡的皇帝床沿,如过去三个月每个日夜一样,用忧虑与焦灼的目光抚摸着自己孩子的脸庞。

  “若儿皇主政,汝党将被千刀万剐,株连九族!”

  “阉党祸国殃民,皇族苦于其淫威久矣!是为造成此亡国灭种之灾之罪魁祸首!卑臣乃扶皇室,清君侧,臣绝无二心!臣矣自知触犯重罪,朝中他人皆与此事无关,请太后独降罪与我!”

  不出陈明所料,太后沉默良久,不但未诛连其九族,反而面露喜色,赞许了陈明之足智多谋,当即命他为新任内阁首辅,同时下旨追认了拘捕阉党的合法性,还废除了陛下发给王明的免死金牌,并要求“速速处决”王亮以平息民愤。

  事实上,陈明对这孤儿寡母的一家感到遗憾,年近花甲的太后并不是一个善于玩弄权术的政治家,朝中名目繁多的党派斗争令她头晕目眩。陈明自知,她对自己的好感并不高于王亮,纵使后者贪污腐败,迫害忠良,手段阴险狠毒。但他也十分善于讨好皇亲国戚,对皇族恭敬有加,更何况国家机器在他的操手下仍能有效运行,尽管不时会爆发农民起义或财政赤字。

  陈明则不然,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显然他对政治更加有造诣,在他主政下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但他从不刻意讨好皇族,保持着儒士适当的尊严,这一点使他并不受皇族的欢迎。

  纵使陈明忠贞不二,可面对他在皇宫前公然挑起的政变,太后仍然感到巨大的冒犯与不安,事已至此,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痛抛弃自己养的狗。面临亡国灭种的空前危局,她需要有人能够担当重任,毕竟自古总有秋后算账一说。

  不足两个时辰,祸国长达三年的阉党一族便从朝中彻底清除干净,由太后下令陈明等人起草的圣旨要求皇族及中央命官一概不得离京,违者以扰乱军心处斩。

  这还是因为陈明向她宣称“京城城防坚不可摧”,“瓦丹人必定不会倾巢而出”以及“发扬太祖之‘天子守国门,君主死社稷’精神”。在这么一番说辞下,缺乏政治经验在加上其本也无意离京,太后同意下达此旨。

  陈明也并非信口雌黄,从派往宁北的斥候的回报来看,瓦丹一部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刚刚击败了这个帝国最精锐的军事力量,他们仍沉浸在宁北诸城中烧杀掳掠的原始快感。由此陈明断定,瓦丹一部本只是如往常一样,在春耕时节南下,试图在宁北长城一带掳掠粮草等必需品,却意外碰上了王德忠此绝世军事蠢材主动出城迎战,因而获得了广大的宁北土地,其消化如此广阔的地区尚需时日,这就为募集援军、巩固京城城防提供了充足的时间。

  孙承谦看法与陈明英雄所见略同,其随即下发文书与各州郡要求尽快募集后备兵员进京勤王。根据往例,京畿地区的援兵将在大约三天内抵京,孙承谦需以绝对劣势兵力抵抗瓦丹至少三日。

  两人分别前,陈明突然商议起有关王明的事宜,他提出应立刻依太后旨处死王明“不可稍有怠慢,以防生变”。但充满理想主义的孙承谦却希望待击退瓦丹后在宁北的土地上将其处死,“以慰三军英魂及宁北百姓”。两人争执甚久,终不欢而散,王明的处分因故搁置。

  不管怎样,备战终于开始。

  孙承谦将其指挥大本营设立在了皇宫东北的象山白玉塔之上,从此京城制高点望去,战场态势一览无余。

  吊儿郎当的近京营士兵开始了操练,军械库中布满铁锈灰尘的文物被保洁一新,砖石脱落、摇摇欲坠的古老城墙被重新加固,城楼上斑驳的红衣大炮重新焕发金属光泽,军纪严明的士兵重现巍巍高墙之上,京城一扫往日的颓暮,在亡国之危下重现盛世光芒。

  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京城,这个迟暮的长者,在死神之镰下却重新迸发出磅礴的生命力。

  抑或是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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