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明宫出宫的时候,正路是要经过御书房的。
高高的汉白玉石台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干净,上边的图腾案纹也愈发的明显深刻。
雨中的皇城很好看,少去了几分烈日朗朗下的庄重威严,却多了几分朦胧柔和。
远远望去,琼楼玉宇,殿台宫阙,绵延直到天边。
而跪在御书房前的谢睿,形单影只的身影在这苍茫雨雾间显得愈发的孤单寂寥。天地广阔,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人在这里,落寞冷寂。
“皇上是什么意思?”宁知意问谢靖承。
“皇上早就听到了通报,只是没打算理会他。”谢靖承的语调平淡无波,“或许皇上是不打算让他去见皇后的。皇上说皇后心魔太重,即便见到了谢睿,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皇后这一辈子都在为自己儿子的帝位汲汲营营,她倾注了一生的心血在里边,却最终并没有得偿所愿。
她或许已经到了魔障的地步,就算见到自己的儿子,可能说出的也是不要放弃,继续努力,继续争,继续将帝位收入囊中。
“还是见一面吧。”宁知意道,“毕竟母子一场,也已经到了生离死别的地步。”
谢靖承侧目看着宁知意,片刻之后点头:“好,我去与皇上说。”
庆德帝不听别人的,但是未必不会听他的。
谢靖承将伞留在宁知意手中,大步上了台阶,进了御书房。
宁知意朝前几步,站在了谢睿身边。
谢睿全身已然湿透,可见已经在这雨中跪了良久。雨水沿着他的下颚一滴滴落下,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上。
“桑吟你是见不到了,但是皇后你还是可以见到的。”宁知意清湛明澈的声音响起,“母子一场,去好好道个别吧。”
谢睿冷嗤一声:“我不稀罕你们的施舍和同情。”
“随便你怎么想。”宁知意轻轻勾唇,“若你总是喜欢用恶意去揣测别人,那我也没办法。我只是想问,你心思这么重,不累吗?”
谢睿张嘴,却先溢出一阵重重的咳嗽。
他手握成拳掩在唇边,手背上青筋明显。
谢靖承很快就从御书房出来,旁边的小太监给他撑着伞。
他疾步走到宁知意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伞,另外一只手揽住她:“走吧。”
宁知意没有多说,转身和他离开。
身后,她听见庆德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对谢睿道:“睿王,皇上给了您半个时辰,您赶紧去吧。”
她也听见了谢睿起身的动静,急促远离的脚步声。
回到靖王府之后,谢靖承立刻让花容准备了热水上来,让宁知意去洗澡。
“我不去,我又没有淋雨。”宁知意说,“倒是你,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你先去洗,我再去。”谢靖承道,“你没淋雨,但是沾了湿气。”
宁知意摸了一把头发,是潮了。
“想让我早点去洗你就动作快一点。”谢靖承说话间已经将她身上的外衣给解了下来。
“还是你是想让我帮你?”谢靖承漆黑的眼眸望着她,像是在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我很乐意。”
“别做梦了。”宁知意面无表情地道,“你等着,不许偷看啊。”
谢靖承有些好笑:“我要是看也是正大光明地看,我需要偷看么?”
“反正你不许进来。”宁知意进去前还拽了拽屏风,“不许进来啊!”
看着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谢靖承就有些好笑。
他也将湿透的外衣脱了下来,穿着中衣,坐在桌边。
宁知意的动作倒是很快,她从内室出来的时候,花容刚好端了姜汤上来。
温热的汤碗捧在手中,暖意从手心蔓延至全身。
她低头轻饮了一口姜汤,然后十分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喂,谢靖承。”宁知意缩在软塌上,一边喝汤一边和谢靖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刚才去找皇上的时候,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就让他顾念往日情分,让谢睿和皇后见个面。”
“真的吗?我不信。”
谢靖承两条胳膊正搭在浴桶的桶沿上,听见宁知意这话,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的确聪明。
“不信就对了,我的确不是那么说的。”谢靖承懒洋洋地又道,“我只是从自身出发,说我母妃死的时候我就没见上她最后一面,希望这样的遗憾可以少一些。”
宁知意想给谢靖承竖大拇指,想说不愧是他。
不愧是可以在庆德帝心上捅刀子的人。
嫱妃估计是庆德帝一辈子的痛了,谢靖承却还是时不时地提起,让庆德帝回想起那些不堪的岁月。
谢靖承洗得很快,披上干净的衣服从内室出来。
彼时天色已晚,花容已经送了晚膳上来,谢靖承和宁知意一起吃饭。
“今天我去月明宫的时候,见九公主竟然在捏糖人。”宁知意道,“这是她新有的爱好,不过她说自己现在捏得太烂了,想请个师傅好好学一学。”
“学捏糖人?”谢靖承也觉得这个爱好新鲜。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宁知意看着谢靖承,“你认识会捏糖人的吗?要是有的话可以介绍介绍。”
“你别说,我还真认识一个。”
宁知意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靖王殿下,你的门路就是广。”
谢靖承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个人你也认识。”
“嗯?”宁知意瞬间来了兴趣,“我也认识?谁啊?”
“邹放。”
宁知意眨眨眼:“我知道邹放勤奋好学,但是不知道他还有这技能?”
“我也是之前有一次在街上遇见了谢致宁和邹放,偶然听他说起的。不光是捏糖人,很多东西他都会。就他小时候为了哄自己母亲开心,去学过很多东西。只不过……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罢了。”
邹放也是不容易,为了得到母亲对自己的一点点关注,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这倒也挺好的,毕竟对邹放知根知底,也算是个了解的人。”宁知意说,“或许比不上那些传统的老师傅们,可以让他先教一教九公主,要是九公主真的对这玩意感兴趣,以后再请老师傅教她。”
谢靖承颔首同意。
宁知意觉得这倒也挺有意思的,别的公主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九公主倒是对捏糖人感兴趣了。
也挺好的,随性无拘,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虽然她之前一直缠绵病榻,生活于病痛之中。但是现在都好起来了,她有了健康的身体,拥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她有强大的后盾,可以去追求一切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命运啊。